第31章 信与思念

埃德加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流进耳朵。他没有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暗灰色的,木质的横梁,壁炉的余烬在天花板上投下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光斑。

不是画眉田庄。不是伦敦。是呼啸山庄。是那间有床、有窗、有壁炉的房间。

他回来了。

意识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上来,花了几秒才找到落脚的地方。嘴角的伤早就不疼了,那枚戒指划破的伤口在十年前就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

但那种感觉还在——手掌拍在车窗上的闷响,指尖在空气中抓握时的无力,还有那个趴在地上朝他伸出手的影子。

希斯克利夫。

他偏过头。床脚的地上空着。刚才他趴在那里睡着了,额头抵着床沿的木框,黑发散落在额前,呼吸很浅。

现在他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被子上还留着他靠过的痕迹——一小片凹陷,像一个人蜷缩在那里留下的形状。

埃德加伸出手,指尖碰到那片凹陷。布料是凉的。他走了很久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隔着睡衣和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阳光从封死的窗户透进来,照在纸面上,照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希斯克利夫,埃德加。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那支笔,灰白色的鹅翎,笔杆磨得很光滑。旁边是一沓纸。

他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找到那些信。

他要知道希斯克利夫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天亮之后,耐莉来送饭。

“林顿少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下。“您不能再出去了。”

“辛德雷以前的管家,”埃德加说,“还能找到吗。”

耐莉的手在托盘里停住了。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埃德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走廊。没有人。她把门掩上,转过来。

“您找他做什么。”

“那些信。我需要知道它们在哪。”

耐莉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有些肿,关节因为常年泡水而发红。

“老威尔克斯,”她的声音很低,“辛德雷先生赶走希斯克利夫先生之后,他也离开了。在吉默顿镇上住着,靠给人打零工过活。”

“他还活着?”

“活着。上个月我还见过他。在教堂的墓地里,给他老婆扫墓。”耐莉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但林顿少爷——他不见得会告诉您。他是个胆小的人,当年的事他不敢说。”

“我去找他。”

埃德加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林顿少爷。”

他停下来。

“那些信,”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找到了……您打算怎么办。”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吉默顿镇在呼啸山庄以南三里地。一条灰扑扑的主街,几间矮房子,一座教堂,一个酒馆。老威尔克斯住在镇子东头的一间小屋里,门前的台阶裂了一道缝,窗台上的油漆起了一层皮。

埃德加敲门的时候,里面很久没有动静。他以为没人,正要转身,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老的,皱的,眼睛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很薄,往下撇着。他眯着眼看了埃德加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

“林顿少爷。”门开大了一些。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您怎么来这里了。”

“我能进去吗。”

老威尔克斯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茶垢。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不通风的气味。

埃德加坐在椅子上。威尔克斯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他不看埃德加,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我来问你一件事,”埃德加说,“关于一些信。”

老威尔克斯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窗户上,落在屋子里任何一个可以不看埃德加的地方。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

“辛德雷截过我的信。寄给希斯克利夫的。当时你是他的管家,你一定知道。”

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的东西。

“辛德雷先生——他那时候的脾气。他什么都不怕。他说那些信不能让那个野种看到,不能让画眉田庄的人坏了事。他把信——”

他停住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下去。

“他把信怎么了。”

威尔克斯的声音在发抖。

“他让我去邮差那里取,取回来给他,他看完之后就烧了——。”

“后来希斯克利夫先生也被赶走了。”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截了那些信,他写给希斯克利夫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的,从邮差那里截下来,拿走,烧了。

他等了三个月,半年,一年。一封回信都没有等到。他以为是希斯克利夫不回,以为是他把他忘了。

不是的。

他没有等到回信,是因为那些信从来没有到过希斯克利夫手里。

“希斯克利夫写给我的信呢?为什么我也没有收到?”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像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恐惧,愧疚,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那些信还在,它们会在哪里。”

威尔克斯低下头。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沉默持续了很久。埃德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呼啸山庄,”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有很多地方可以藏东西。辛德雷先生的书房,二楼拐角的那间。他有一张桌子,桌子下面有个暗格——”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眼睛盯着埃德加身后的门,瞳孔收缩。

“您走吧。”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变得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不要再来找我了。”

埃德加站起来。他看着威尔克斯的脸,看着那上面突然涌现的、不可抑制的恐惧。

不是因为他的追问,不是因为那些信。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这座房子里的某个人,是因为呼啸山庄里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还是因为在这个镇子上、在这片荒原上,没有人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您走吧。”威尔克斯又说了一遍。他把门拉开,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看埃德加。

埃德加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

威尔克斯没有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很快。

埃德加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灰扑扑的主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静,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生过截断的信、被藏起的秘密、被打断的人生。

他走下台阶,往呼啸山庄的方向走。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和十年前那辆马车碾过路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加快了脚步。

呼啸山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灰黑色的石头房子,像一头蹲在荒原上的野兽。

他走到呼啸山庄的大门前,手搭在门环上。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厅里很暗,壁炉没有生火,空气是冷的,带着石墙渗出来的潮湿。他站在门厅中央,抬头看着二楼的走廊。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抬头。

希斯克利夫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照成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暗金色的,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你去哪了。”

声音平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埃德加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出去走了走。”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光线移动了一寸,门厅里的灰尘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

“外面冷。”他说。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上走,一级,两级。经过希斯克利夫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拳。

他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皮革和马厩的气味。希斯克利夫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梯下方,看着埃德加刚才站过的位置。

埃德加走过他身边,走过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希斯克利夫还站在那里,在楼梯口,在走廊的尽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荒野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紫色的绒毯,远处的石楠丛被风吹得低伏。

他需要等到夜里。

等到这座房子安静下来,等到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等到那个人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闭上眼睛。然后他要去每一个房间。找到那些信。

他要看到那些他等了十年、写了十年、以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他要看到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笔总是拉得太长的、用手指蘸着泥水在码头的墙上写了无数遍的字。

窗外天黑了。荒野消失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只有这座石头房子里那些古老的、沉默的、藏了太多秘密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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