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后半夜

后半夜,埃德加醒了。

被子还裹在身上,但身边的人不在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边的床单是凉的。他躺了一会儿,听着房间里的安静。壁炉的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照成银灰色。他赤脚踩在上面,凉的。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下有光,不是烛火,是月光——大门开着。

他下楼。

门厅里很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荒野上夜晚的潮湿和石楠花的苦涩。他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希斯克利夫在院子中央。

赤着上身,背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出那些疤痕——鞭痕、刀伤、烫伤,在银白色的光里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肩膀的线条紧绷着。

埃德加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疤痕之间,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不是肌肉的痉挛——是某种黑色的纹路,从肩胛骨的边缘浮现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向四周蔓延。

它们沿着脊椎往下走,经过那些旧伤的疤痕,在皮肤下游走,像活的。月光照在上面,没有被照亮,反而把光吸进去了。那些纹路比黑夜更黑,比影子更深,像某种被压在皮肤底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埃德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纹路从肩胛蔓延到腰际,从腰际蔓延到手臂。它们在希斯克利夫的皮肤下面流动,每一条都带着自己的轨迹,像一张正在被画出来的地图。

“希斯克利夫。”

声音很轻。被风扯碎了。

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些纹路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不是消失,是凝固。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收。从手臂缩到腰际,从腰际缩到脊背,从脊背缩到肩胛。越来越快,像退潮的海水,像被吸回去的影子。几秒钟之内,所有的纹路都消失了。

月光重新照在他的背上,只照出那些旧伤的疤痕——安静的,静止的,不会动的。

希斯克利夫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所有的棱角。他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暗金色的瞳孔在月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能看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很远的、被压得很深的、但确实在烧。

“做噩梦了。”他说。“出来吹风。”

埃德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看着他背上那些安静的疤痕,看着他瞳孔深处那团正在熄灭的火。

“什么噩梦。”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走上台阶。经过埃德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埃德加披在肩上的外套拢紧。手指在领口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外面冷。进去。”

他先走进去了。脚步声在门厅里回荡,然后上了楼梯。埃德加还站在台阶上。风从荒野上灌过来,冷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月光下,他看见那些纹路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抬起头。月亮挂在荒原的正上方,灰白色的,很圆。院子中央的地面上,希斯克利夫刚才站过的地方,草被踩平了,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碰到那些草。凉的,湿的,和周围的草没有区别。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被踩平的草地,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关上的时候,风停了。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就想起那些纹路——从肩胛骨边缘浮现,像墨水滴进水里,在皮肤下游走。比黑夜更黑,比影子更深。希斯克利夫转身的时候,它们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推开房门。

希斯克利夫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架,被子盖到腰。他已经穿上了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他看见埃德加进来,没有说话。

埃德加走过去,躺下来。面朝希斯克利夫的方向。希斯克利夫也躺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冷吗。”希斯克利夫问。

“不冷。”

希斯克利夫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手背。凉的。他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手是凉的。”

他把埃德加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暖了吗。”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衬衫的扣子。金属的,冰的。

“你刚才——”

“做噩梦了。”希斯克利夫打断他。声音很平。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暗金色的,在月光里变成浅琥珀色,干净得能看见瞳孔边缘每一道细纹。那些纹路不在里面了。被压回去了,藏起来了,锁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什么噩梦。”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胸口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忘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深了,均匀的。他没有睡着,但不想再说了。

埃德加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在他眉骨上画出的弧线。

他把目光移到希斯克利夫的肩胛上。隔着衬衫,看不见那些疤痕。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鞭痕、刀伤、烫伤,密密麻麻的。还有那些纹路。比黑夜更黑的,在皮肤下游走的,像活的。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埃德加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移到窗户的边缘。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地板上。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埃德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浮现——

从肩胛骨边缘浮现,沿着脊椎往下走,在皮肤下游走。他见过。在那个暴雨的夜晚,女佣说“伤口快长好了”,缩回手的时候,他见过类似的。在老恩肖说“别大惊小怪”的时候,他见过。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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