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利物浦的碎片

第二天夜里,埃德加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这个念头在某个瞬间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还没到水面就碎了。他抓不住它。意识往下沉,沉到另一个地方。

船舱。不,舱底。

天花板压得很低,直不起腰。脊椎顶在横梁上,每一次弯腰都像有人在背上踩了一脚。煤灰在空气里飘,呼吸一次,喉咙里就多一层铁锈味。手里的铲子很重。铲煤的时候,铁和铁摩擦的声音尖利得让人牙根发酸。

快。

有人在他身后喊。快。

他的手臂在抽搐。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铲子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铁碰铁,溅出火星。

快。

拳头落在他背上。闷响。第二下。第三下。

他没有倒。手撑在煤堆上,煤渣嵌进掌心里,硌着肉。他弯腰捡起铲子。

煤灰飞起来,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嘴唇上。咽口水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砂纸。

埃德加的手在发抖。

是这具不属于他的、在舱底弯着腰铲煤的、骨节凸起的手。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意识在水底沉浮,抓不住任何可以上岸的东西。

——

街道。

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把天空挤成一条缝。地面是碎石铺的,硌脚。他没有鞋。脚底踩到什么——是碎玻璃吗——他没有停。

身后有脚步声,很多,很杂。叫骂声,听不清骂什么,但知道是在骂他。

跑。

他跑过一个拐角,手臂擦过砖墙,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他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垃圾桶倒在地上,他跨过去。脚底踩到碎玻璃。

跑。

巷子的尽头是一面墙。死路。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胸口剧烈地起伏。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蹲下来,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砖。握在手里。很沉。

脚步声停在巷子口。很多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黑色的刀。

他握紧砖头,站了起来。

埃德加的右手攥着拳头。

醒不来。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更深的地方沉。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吞掉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只来得及看见一圈涟漪。

——

冬天。

不是英格兰的冬天。是更冷的、风像刀子一样的冬天。

空地上有很多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太薄了,破了,用麻绳系着。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木桩,有人不停地来回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铁镐。镐柄是木头的,被汗和雪水泡过,握上去冰凉湿滑。

面前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铁镐砸下去,只崩出一小块碎土。震得虎口发麻。举起铁镐,又砸下去。震得手臂发酸。又砸。肩膀在疼。又砸。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粘在镐柄上,冻住了。

有人在他旁边倒下。

突然的——前一秒还在砸地,后一秒就歪下去了。脸朝下趴在冻土上,铁镐甩出去好远。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他。

他也在砸。一下,一下,又一下。

后来有人把那具身体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道拖痕,暗红色的,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还在砸。

埃德加的手指掰不开。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胸前攥成拳头,关节僵住了。他想松开,但手指不听使唤。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锁在那里——不是梦里的铁镐,是梦本身。是那些碎片,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灌满了他。

——

墙。

码头的墙。灰白色的,被海风腐蚀得坑坑洼洼。

他在墙前面站着。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墙面。指甲刮着石头,发出刺耳的、细碎的声音。

他开始写字。用手指。没有墨水,什么都没有。

E。D。G。A。R。

写完一遍,又写一遍。又写一遍。

埃德加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想说不写了,别写了。

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站在那个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堵墙上的字,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的、被血染红了的字母。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希斯克利夫。年轻的,十几岁的希斯克利夫。颧骨比现在更高,下巴比现在更尖,眼睛里没有暗金色的光,只有黑,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有被风吹裂的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煤灰和雪。

他看着埃德加。

那双黑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一间黑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

然后暗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指甲劈了两根,虎口的旧疤又裂开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血蹭在粗布上,变成暗红色的一片。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那堵写满字的墙,低着头。

像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埃德加走过去。

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和十年前在呼啸山庄的谷仓后面一模一样的姿势。膝盖碰着膝盖,呼吸缠着呼吸。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和那个黄昏在书房里,他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僵硬。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虎口那道裂开的旧疤,看着指甲缝里干涸的血,看着掌心里那些被镐柄磨出来的、被煤渣嵌进去的、被冻疮撑裂的痕迹。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

可是希斯克利夫感觉不到自己。

埃德加的眼泪掉在那只手上。

在梦里。他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滚烫的。他想喊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蹲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那堵墙上的字。

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的、每一笔都像在发抖的字。

——

他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枕头是湿的。耳朵里有眼泪流进去之后那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的声音。

他没有动。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希斯克利夫背对着他睡着,呼吸均匀。他的后背在月光里起伏,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凸出来。

埃德加看着那两块骨头的形状。

像收拢的翅膀。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煤渣嵌进去的硌痛,能感觉到铁镐震裂虎口的钝痛,能感觉到指甲劈开时的刺痛。那些疼痛不在这只手上,在另一只手上。在梦里他握住的那只手上。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快,快到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背上。衬衫在睡觉的时候卷上去一截,露出腰际那道最宽的烫伤,圆形的,暗红色的,边缘凸起。

再往上,是那些鞭痕,纵横交错的,有的已经褪成了淡白色,有的还是暗褐色的。最长的那个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际,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埃德加看着那些疤痕。

不是在梦里。是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在他终于知道了一切之后。

他的喉咙再次收紧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经验。画眉田庄没有教过这个。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安抚一个被踩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人。

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太轻了。

轻得像灰,一吹就散。他用什么来填补那十年?他用什么来抚平那些疤痕底下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背。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体温。温热的,平稳的,和梦里那个把脸贴在甲板上的人一样的体温。

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冷空气贴上皮肤。他把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胛骨上——左边那块,收拢的翅膀的形状。他的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去,从顶端滑到底部,碰到那道最长的鞭痕。

希斯克利夫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深,那么稳。

埃德加弯下腰。嘴唇落在希斯克利夫的后颈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感觉到那里的脉搏——比呼吸快,比心跳慢,介于睡着和醒来之间的那种节奏。他没有移开。就那样贴着,闭着眼睛,感觉着那一点温度从嘴唇传过来。

然后他往下移了一寸。嘴唇落在后颈和肩膀之间的那道旧疤上。他记得这道疤。在梦里,在码头上,有人用铁链抽过他。

现在这道疤在他嘴唇底下,平的,白的,不疼了。但埃德加吻它的时候,用的力气大了一些。像是想用嘴唇把那道疤压平,像是想替他把那些年受过的疼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往下移。每一寸都有一道疤。

他吻过那些疤的时候,嘴唇在上面停一下,停很久。不像是吻,像是确认。确认它们在这里,确认它们已经好了,确认这个人在这张床上,在他面前,呼吸着。

他吻到那道最长的鞭痕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了。

不是醒了。是呼吸变深了,变重了。

像一个人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又伸开。埃德加的嘴唇停在那道鞭痕的中间,没有动。他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皮肤在他嘴唇底下开始发烫。

“埃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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