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希斯克利夫的反常

第一次是在半个月之后。埃德加半夜醒来,身边的床是空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有人在厨房里洗东西。他下楼。厨房的门半掩着,烛台放在桌上,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黄色的长条。他推开门。

希斯克利夫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水冲在他手上,红色的,被水稀释成淡粉色,打着旋流进下水道。他的手指在水下搓着什么,搓了很久。

“你醒了。”他没有回头。

埃德加走过去。水槽里的水是红的。希斯克利夫的手上有血——不是伤口,是别人的血。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手腕内侧有一道被擦过的痕迹,血没有擦干净,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斜着的印子。

“谁的血。”

希斯克利夫关上水龙头。水滴从指尖落下来,砸在水槽底部的铁皮上,哒,哒,哒。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伤,但衬衫领口有几滴溅上去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得比平时更浓。

“辛德雷欠的债主找上门了。”

他的声音很平。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翻过来,内侧也有血。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从埃德加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去睡吧。”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埃德加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已经流干了,铁皮底部留下一层淡红色的水渍。他把水龙头拧开,水冲下来,把那层水渍冲散了。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每隔几天,希斯克利夫就会在深夜出去。有时候埃德加醒着,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门开,门关。有时候他一觉醒来,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在后半夜。埃德加听见门响,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拍掉,然后推门进来。他躺下来,从背后环住埃德加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他的掌心是烫的。埃德加不问。他闭着眼睛,等他的手慢慢从紧张变得放松。

有一天夜里,埃德加没有睡着。希斯克利夫回来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不深,已经开始愈合了。嘴角也破了,下唇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站在床边脱外套,动作很轻,但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埃德加看见了——衬衫肋下的位置有一大片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浸透的。布料被血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在月光里泛着暗黑色的光。

希斯克利夫把衬衫脱下来,揉成一团,塞在椅子下面。他转过身,埃德加闭上了眼睛。他躺下来,手臂环过来,搭在埃德加的腰上。掌心是烫的。呼吸喷在埃德加的后颈上,不稳的,比平时更急一些。

过了很久,呼吸变得平稳了。

埃德加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埃德加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希斯克利夫的手从他腰侧移上来,放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你怎么不睡。”声音很低,从后颈传来,闷闷的。

“你没回来。”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胸口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锁骨的边缘。

“睡吧。”

埃德加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希斯克利夫的脸上,照出那道新的擦伤,照出嘴角那道小口子,照出他瞳孔深处那团正在烧的东西。

“你受伤了。”

“擦破了皮。”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他颧骨上的擦伤。希斯克利夫没有躲。指腹从伤口的边缘滑过去,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在发烫。他收回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你最近经常出去。”

“事情多。”

“什么事。”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比平时快,快很多。

“你心跳很快。”

“跑回来的。”

埃德加看着他。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成了一条细线。他在看埃德加,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很慢。像在看一件怕碎的东西。

“睡吧。”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胸口移开,放在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埃德加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椅子下面的那件衬衫也不在了。水槽是干净的,没有血,没有水渍。颧骨上的擦伤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很淡的粉色的痕迹。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荒野在晨光里变成灰绿色,石楠丛在风里低伏。希斯克利夫站在院子里,背对着窗户,面朝大门。有人在外面等他,一个埃德加不认识的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希斯克利夫点了点头,那个人走了。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回头。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翅膀的痕迹,隔着衬衫看不见。但埃德加知道它们在那里。

希斯克利夫转过身。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看见了埃德加。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用来自我保护的平静,是一种更复杂的、来不及收回去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光的时候,不是高兴,是怕。怕光灭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屋里。埃德加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经过走廊,推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不烫了。”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颧骨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擦伤,看着他嘴角那道小口子,看着他瞳孔深处那团正在烧的东西。

“怎么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从杯壁上移开,搭在桌沿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像一个人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

“没事。”

两个字。声音很平。

埃德加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背靠着桌子,面朝埃德加。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所有的棱角。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滚了一下。

埃德加没有追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荒野上的风,马厩的皮革,还有别的什么。铁锈的、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洗掉的气味。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领口。领口下面有一小片皮肤,比别处更红,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你答应我一件事。”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他。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埃德加的手指从他领口移开,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骨节泛白。他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掰开,握住。

“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不会了。”声音很低。

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眼睛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没有烧出来,压在瞳孔深处,压成两簇暗金色的、很亮的点。

“你在,我就不会了。”

他把埃德加的手拉到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还是很快。

“你最近很不对劲。”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额头抵在埃德加的肩上。呼吸喷在锁骨上,热的,不稳的。

“我会处理好。”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有些硬,扎着指腹。

窗外有人喊希斯克利夫的名字。他抬起头,在埃德加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很快,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埃德加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大门。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从慢变成快,从快变成几乎在跑。他在克制。他走出去很远之后才跑起来。黑发被风吹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的轮廓,背影在荒野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埃德加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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