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险境

那天夜里,埃德加是被床的震动惊醒的。

整张床都在抖,床架咯吱咯吱地响,枕头在往地上滑。

他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床架。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从骨头往皮肤外冲的那种抖。他的双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指甲在变长,不是慢慢地长,是从甲床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指甲的边缘变得尖锐,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埃德加坐起来。

“希斯克利夫。”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不是人的。竖着的,暗金色的虹膜被拉成两条细线,中间是黑色的、垂直的裂缝。

他在看埃德加,但他好像没有看见他。他的目光穿过去了,落在后面的墙上,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某个埃德加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见的位置。

翅膀在他背后展开。

不是慢慢地展开,是弹出来的。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张开,羽毛擦过墙壁,发出一声刺耳的、像指甲刮过石板的声响。

左边的翅膀撞到了床柱,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柱子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抓痕。右边的翅膀扫过枕头,布料嘶的一声裂开了,羽毛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气中飘浮,落在被子上,落在地上,落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在抽搐,指甲又长了一点,指尖陷进床单里,把布料刺穿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声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像人类的、低沉的、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那种声音。

埃德加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他的皮肤是烫的,烫得不正常,像烧到一半的炭,表面是灰白色的,底下全是火。

希斯克利夫的颈侧有一块皮肤在跳动,脉搏快得吓人,快到不像一颗人类的心脏能跳出来的速度。

“看着我。”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动了一下。竖瞳收缩了一瞬,又放大。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某个地方移回来,落在埃德加脸上。但还没有看见他。那双眼睛是空的,瞳孔里没有光,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

翅膀又动了一下。右边的翅膀扫过床头柜,茶杯摔在地上,碎了。碎片溅起来,有一片划过埃德加的手背,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渗出来。

希斯克利夫看见了那道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从竖的缩成一条更细的线。他的目光钉在埃德加手背上那道伤口上,钉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呼吸变了,从那种低沉的、野兽一样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更急的、更乱的、像一个人在拼命挣扎的节奏。

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攥住埃德加的手腕。指甲碰到皮肤的时候,埃德加感觉到尖锐的刺痛。没有破,但很疼。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变成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滑,滑到指缝间。他的呼吸喷在埃德加的手上,滚烫的,不稳定的。

“疼……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两半。

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在往回缩。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皮肤底下退,一寸一寸地,不情愿地退。他的瞳孔在放大,从竖线变成椭圆,从椭圆变成圆形。

暗金色的虹膜从瞳孔边缘漫上来,像潮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黑色盖住。但翅膀没有收回去。它们在他背后张开着,占了大半个房间。羽毛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每一根都在抖,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埃德加把手从他手腕上抽出来。希斯克利夫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埃德加把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手指碰到他后颈的头发,硬的,扎着指腹。他把额头贴上去,贴在希斯克利夫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

“回来。”

声音很轻。嘴唇动的时候几乎碰到希斯克利夫的嘴唇。

“回到我身边。”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闭上了。睫毛扫过埃德加的眉骨,急促的,紊乱的。他的呼吸喷在埃德加的嘴唇上,滚烫的,从急促变得更深,从深变得颤。

他的翅膀在他身后剧烈地抖了一下,羽毛炸开,像一只受惊的鸟。然后慢慢地收拢。从占满整间房间的大小收成贴在背上的两片,羽毛叠着羽毛,边缘整齐。他的指甲缩回去了,从尖锐的、暗灰色的爪缩成短而齐的、人的指甲。他的手指从埃德加的手腕上移开,垂下来,搭在他的腰侧。掌心贴着腰,滚烫的。

他的额头还贴着埃德加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希斯克利夫睁开眼睛。瞳孔是圆的,暗金色的,和平时一样。他看着埃德加,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弄伤你了。”

目光落在埃德加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一道浅红色的线。

埃德加把手举到他面前。“没有。快好了。”

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低头,嘴唇贴在那道伤口上。不是吻,是贴着。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他的睫毛在埃德加的手背上扫过,痒的。

“差一点。”

声音很低。他把埃德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是那种快要炸开的快了。是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走,从悬崖的边缘走回来。

埃德加把另一只手放在他的翅膀上。羽毛在他掌心下抖了一下。他顺着羽毛的方向慢慢地滑过去,从羽根滑到羽尖。很滑。月光在指腹下面碎成细小的光点。

“它们不听我的话。”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有时候。”

埃德加的手停在他的翅膀上。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睛。暗金色的,和平时一样。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它们在保护你。”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埃德加的颈窝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了一点,像两片巨大的、黑色的幕布,把两个人裹在中间。羽毛的边缘碰到埃德加的手臂,凉的,但很轻。

“我怕伤到你。”

声音闷在颈窝里。埃德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你不会。”

“你不怕。”

不是问句。埃德加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额头还贴着额头,鼻尖还碰着鼻尖。

“不怕。”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地上的碎瓷片在月光里不再反光。

他把埃德加拿进怀里。手臂收紧,紧到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

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完全合拢了。羽毛叠着羽毛,边缘整齐,像一双巨大的手,把两个人捧在中间。月光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幽暗的光。有些羽毛的边缘是银灰色的,有些是暗蓝色的,有些在月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

埃德加的手放在希斯克利夫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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