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的痛苦也是我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斯克利夫留意到了。

埃德加在消瘦。

衣服挂在身上,领口松了,袖口也松了。手腕上的骨节比以前更突出,手指伸出来的时候能看见每一条骨头的轮廓。

他吃得少了,脸颊陷下去了,颧骨支出来。他在失眠。夜里希斯克利夫以为他睡着了,翻身的次数多了。

有时候从床的这一边翻到那一边,有时候从平躺变成侧躺,从侧躺变成蜷缩。

他的呼吸不均匀,有时候突然深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出来。希斯克利夫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呼吸,数着他翻身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

他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震,从骨头震到皮肤,从皮肤震到指尖。

埃德加坐在窗台上看书,手指翻过一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擦了一下,没有捏住,书页弹回去了。他又翻了一次,捏住了。但他的手指在抖。

希斯克利夫走过去,把他手里的书抽走。

“怎么了。”

埃德加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你在抖。”

埃德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平放在膝盖上,不抖了。“没注意。”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和他平视。埃德加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干裂了一道小口子,舌尖舔了一下,舔到一点血。

“你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希斯克利夫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荒野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紫色的绒毯,石楠丛被风吹得低伏。他的手指又开始抖了,放在膝盖上,不翻书,不拿东西,只是放着。但它在抖。

希斯克利夫把手覆上去。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得像冰。

“多久了。”

“没多久。”

“埃德加。”

他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埃德加转过头看他。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在暮色里很暗,暗金色的虹膜几乎变成了棕色,瞳孔放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是从那些梦开始的。”

埃德加的声音很轻。

“码头,船,巷子。我梦到之后,白天也会看到。不是用眼睛看。是这里。”

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放在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快。

“你疼的时候,我这里也疼。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僵住了。他的手指蜷起来,攥住埃德加的衬衫,攥得很紧。

“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担心。”

“我——”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埃德加的膝盖上。呼吸喷在埃德加的腿上,急促的,紊乱的。他的肩膀在抖。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头发里,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梳。

“不是你的错。”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埃德加睡着之后,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他的翅膀在背后展开了,月光照在黑色的羽毛上,泛着暗蓝色的光。他把手放在翅膀上,手指从羽根滑到羽尖。羽毛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一股力量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血管流到手指,流到翅膀的根部。他在推——把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从伤口里渗出来的、不该被另一个人感知到的东西,往回推。翅膀上的羽毛竖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力量从翅膀传到脊背,从脊背传到胸口,从胸口传到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

埃德加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他的手指攥住了床单,指节泛白。呼吸变重了,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制的、细碎的呻吟。他的身体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希斯克利夫停下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埃德加。埃德加的眉头还皱着,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疼。

他又试了一次。更轻的,更慢的。力量从翅膀流出来,像一条细线,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碰到埃德加的胸口。埃德加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嘴唇张开,像一个人被人掐住了喉咙,拼命地想吸一口气。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那一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希斯克利夫把翅膀收回去。力量从空气中消失,像退潮的海水,从埃德加的胸口退回到他的翅膀里。他伸出手,碰到埃德加的脸。凉的,全是汗。他的手指在发抖。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埃德加。”

没有醒。

“埃德加!”

他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碎了。

埃德加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落在希斯克利夫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

“疼。”一个字。声音很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手指冰凉,攥得很紧。“你在用力。不要。越用力越疼。”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脸上的汗被月光照成银白色,从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滴在枕头上。他的嘴唇上全是血,和汗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稀薄的液体。

“我的力量在影响你。”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在发抖。“那些梦,那些记忆——它们在伤害你。”

埃德加摇头。他的手指还攥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没有松开。

“不是伤害。是分担。”

“我会害死你的。”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碎成了粉末。

他的翅膀在他身后张开,羽毛炸开,每一根都在抖。力量从翅膀的根部涌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找不到出口,在身体里乱撞。

他的瞳孔开始变化——暗金色的虹膜被拉成两条细线,中间是黑色的、垂直的裂缝。指甲在变长,指尖陷进床单里,把布料刺穿了。房间里的东西开始震动——桌上的茶杯在晃,杯里的水荡出细碎的波纹;窗户上的玻璃发出嗡嗡的声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埃德加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伸出手,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他的掌心贴着希斯克利夫的颈侧,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快得吓人,快到像要炸开。

“看着我……”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动了一下。竖瞳收缩了一瞬,又放大。他在看埃德加。

“不要自责,我不怪你。”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了。他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攥住埃德加的手腕。指甲碰到皮肤的时候,埃德加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我会伤害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两半。“我在伤害你。”

他的翅膀在背后剧烈地抖了一下,羽毛的边缘擦过墙壁,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

力量从翅膀涌出来,像潮水,像风暴,像他在海里被卷下去的时候从胸口涌出来的那股暖流——但这一次它没有方向,没有控制,它只是在往外冲。

茶杯从桌上摔下去,碎了。窗户上的玻璃裂开了一道纹,从窗框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蜘蛛网。床头的烛台倒了,蜡烛滚在地上,火苗在木地板上跳了一下,灭了。

埃德加的脸色更白了。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颤抖。他的手还攥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腕,但手指在滑,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像一个人抓不住悬崖的边缘,在往下坠。

希斯克利夫看见了。他的手从埃德加的手腕上移开,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翅膀在他身后猛地收拢,力量从空气中消失,像被人一刀切断。茶杯不晃了,玻璃上的裂纹停住了,灰尘不再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急促的,破碎的;一个在拼命地想要平稳,但稳不住。

“我停下来。”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在发抖。从头顶传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吓我。”

埃德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更深,从深变得颤。他的手从希斯克利夫的手腕上滑下来,搭在他的腰侧。手指还是凉的,但不再抖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还有汗,嘴唇上还有血,但他在笑。很轻的笑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竖的,虹膜还是暗金色的,但他看着埃德加,他的手指碰到埃德加的嘴角,擦掉那道血痕。

埃德加握住他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慢,比刚才慢了很多,在慢慢地恢复正常。

“你在这里,我就不会死。”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进怀里,收得很紧。

“你以后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声音很低。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那些羽毛还在抖,很轻的抖,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你也是。”埃德加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你疼了也要告诉我。”

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