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辈子太短

傍晚,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道橘红色的光,

很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从地平线的边缘慢慢地往上渗。

荒原在暮色里变成暗紫色,石楠丛的轮廓模糊了,和远处的干沟、岩石、那条灰白色的路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风停了,整片荒原像一幅被定住的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埃德加靠在希斯克利夫肩上,膝盖蜷起来,脚尖碰到窗框。希斯克利夫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慢慢地划着,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没有停。

“以后呢。”埃德加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片安静。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什么以后。”

“我们。一辈子。”

希斯克利夫的手继续划,从手腕划到肘弯,从肘弯划回手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荒原尽头那道正在消退的橘红色光带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光从地平线上完全消失了,久到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一辈子太短。”

埃德加转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颧骨的弧度被最后一缕光照亮,鼻梁的线条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埃德加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变得很亮,灰蓝色的瞳孔被暮色洗成银白色,干净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贪心。”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线。他把他的手从手臂上移下来,握住。

“对你。永远贪心。”

埃德加的笑收了一些,但嘴角还弯着。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在下面,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上面。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划,从指根划到指尖,从指尖划回指根。

“生生世世。你说的。”

“嗯。”

“那你每一世都要找到我。”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纹路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条生命线在哪里。在中间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接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分叉。他的拇指按在那道分叉上。

“你跑不掉。”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稳,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不再赶路了。

“这里认识你。它认识你很久了。比你认识我更久。”

埃德加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在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很慢,很稳,像钟摆,像潮汐,像某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不会停下来的东西。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希斯克利夫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那你每一世都要等我。”

“不等。”

埃德加的手停住了。

“我去找你。”

埃德加看着他。他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之间。希斯克利夫的手伸过来,握住。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天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从掌心暖到手腕。埃德加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生生世世。太久了。”

“不久。”

“你会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脸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颧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

“生生世世,也不会腻。”

他把埃德加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

“你信不信。”

埃德加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很暖。

“信。”

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了一下,然后停住。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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