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荒原上的婚礼

五个月后,石楠花开了。

紫色的一片,从脚下铺到天际,从干沟漫到岩石,从呼啸山庄的墙根一直蔓延到画眉田庄的边界线。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花穗吹得起伏,一片接着一片,像海浪。

那种紫色不是单一的,近处的是深紫,花瓣厚实,边缘卷曲;远一点的是淡紫,被阳光照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绸缎。最远处,紫色和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天。

埃德加站在那块岩石上。风吹得他衣摆翻飞,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没有拨。

他左手握着那束石楠花,紫色的,花茎上还有露水,是早上刚摘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他看着远处。呼啸山庄在左边,灰扑扑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面灰白色的旗。

画眉田庄在右边,灰白色的,被树挡了大半,只露出屋顶和烟囱。两栋房子,隔着一片荒原,像两个世界。他小时候站在画眉田庄的花园里,朝这个方向看,觉得这里好远。远到走不到,远到不属于他。现在他站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那两栋房子,觉得它们都很小。

希斯克利夫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头上,沙沙的。

他站在埃德加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外套没有扣,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旧疤露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束石楠花,紫色的,花茎被掐齐了,底部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想什么。”希斯克利夫问

埃德加靠在他肩上。

“在想,小时候我站在画眉田庄的花园里,看你站在这里。那时候觉得好远。”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他。风吹过来,把埃德加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现在呢?”

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

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浅蓝色,他笑了。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

“现在觉得,一点都不远。”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久到风把石楠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紫色的,薄薄的,贴在埃德加的手背上。

他的目光从埃德加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从嘴角移到那瓣花上。

他低头,吻住他。

不是试探,不是轻触。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吻。

一只手扣住埃德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嘴唇从下唇到上唇,从唇角到唇中。

他的吻和他做所有事的方式一样——用全部的力气,不留余地。

埃德加的呼吸被他吞进去,又被他吐出来,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踮起脚,手臂环上希斯克利夫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石楠花从手里滑落,掉在岩石上,紫色的花瓣散开了,被风吹起来,在他们周围旋转。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

石楠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浓烈的,苦涩的,带着蜜的甜。

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野的,粗粝的,像荒原本身。那香气从四面涌过来,灌进袖口,灌进领口,灌进每一次呼吸。

吻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石楠花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们分开。两个人的额头还抵着,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谁的更急。

希斯克利夫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金的,很精致,没有花纹,只在内侧刻着字。他把戒指举到埃德加面前,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光闪了一下。

埃德加接过来。戒指很轻,躺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慢慢地捂热。他把戒指举到眼前,看到内侧刻着的字——H.C. & E.L. Heathcliff & Edgar Linton。两个名字,被一个&连在一起。刻痕很细,很深,笔画工整,不像外面首饰店里刻的那种。是他自己刻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戒指从埃德加手里拿过来,握住他的左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无名指露出来。他把戒指套上去,从指尖推到指根。戒指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关节下面。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像天生就该在那里。

他跪下了。

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抬起头,看着埃德加。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颧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在的每一天,都是你的。”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岩石上的样子,看着他膝盖下面被压碎的石楠花,看着他手指上沾着的紫色汁液,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正在烧的火。

他的眼泪涌上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背上。

他蹲下来,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希斯克利夫的左手。拿起另一枚戒指。

他把戒指套上去,从指尖推到指根。戒指很合适,戴在他粗粝的、布满旧疤的手指上,像一束光照在废墟上。

两个人面对面手握着,都戴着戒指。阳光照在金色的戒指上,闪了一下。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石楠花的花瓣吹起来,在他们周围旋转。没有神父,没有宾客,没有誓言。只有风,只有石楠花,只有他们。

希斯克利夫的翅膀从背后展开。

衬衫被撑破了,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那些旧伤的疤痕。阳光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有些在阳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

他把翅膀往前合拢,在两个人周围形成一个半圆的弧顶,把风挡在外面。

石楠花的花瓣落在翅膀上,紫色的,一片一片的,贴在黑色的羽毛上,像碎掉的宝石。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些羽毛。从羽根滑到羽尖,顺着羽毛的方向,很滑。阳光在指腹下面碎成细小的光点。

他的手指从一根羽毛滑到另一根。羽毛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抖,温热的,活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希斯克利夫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他踮起脚,嘴唇贴在他的耳边。

“我爱你。”

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翅膀抖了一下,羽毛炸开。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埃德加拉进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不稳定的。他的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完全合拢了,把阳光挡在外面。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我知道。”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碎成粉末。“我也是。”

希斯克利夫把埃德加抱了起来。

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埃德加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站起来,走到佩尼斯通石崖上(荒原的悬崖),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的翅膀在背后张开,从合拢的姿势展开到最大,羽毛一根一根地撑开,最长的那几根几乎拖到了地面。阳光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在光里变成了暗金色,和石楠花的紫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他抱着埃德加跳了下去。

飞起。翅膀猛地一振,风从羽毛下面灌进来,把两个人托了起来。埃德加的身体往下沉了一瞬,然后被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托住。他抱紧了,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慢的,稳的。

风从耳边掠过,呜呜地响,但希斯克利夫的翅膀把大部分风挡住了,只剩下一点点从羽毛的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石楠花的香气。

他睁开眼睛。荒原在下面展开,紫色的石楠花从脚下铺到天际,一片接着一片,像海浪。

呼啸山庄在左边,灰扑扑的,越来越小。画眉田庄在右边,灰白色的,也越来越小。那条灰白色的路在两个人之间,从一栋房子延伸到另一栋房子,像一根线,把两个世界缝在一起。

希斯克利夫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羽轴在中间,羽枝向两边分开,密密的,整整齐齐的。

他低头看着埃德加。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弧度。

埃德加笑了。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胸口,嘴唇贴着他的心跳。

“你飞慢点。”

“怕高。”

“不怕。”

“那你抖什么。”

埃德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希斯克利夫的衬衫,指节泛白。他把手指松开一点,又攥紧了。

“怕你摔了我。”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翅膀又振了一下,两个人升得更高了。风从下面灌上来,把埃德加的头发吹到希斯克利夫的脸上。他没有拨,让它贴着。

“摔不了。你在我手上。”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

风从耳边掠过,呜呜地响,但希斯克利夫的翅膀把大部分风挡住了。他的心跳从埃德加的耳朵里传进来,慢的,稳的,像钟摆,像潮汐,像某种不会停的东西。

埃德加的手从他的衬衫上移开,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

希斯克利夫低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荒原在下面展开,紫色的石楠花一片接着一片,风把花穗吹得起伏,像海浪。

两个人的心跳变成同一个节奏。

风继续吹,石楠花继续开。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私奔,不是偷来的时间,不是隔着荒原的对望。是光明正大的,是心甘情愿的,是再也不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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