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拯救抹布受

北岚大学的校园在这个季节是最漂亮的。

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出一条金色的路。教学楼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灰瓦,爬墙虎从墙角一直蔓延到三楼窗户,整座校园看起来像一幅油画。

美术社的活动室就在老教学楼的三楼,一间朝南的大教室,窗户很大,光线充足,能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今天是社团开放日,各个社团都在招新,美术社的活动室里摆满了画架和石膏像,墙上贴满了社员的作品,从素描到水彩到油画,风格各异。

沈回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他本来不想来的。开学第三周,他连自己班上的人都认不全,更别提什么社团了。但辅导员说了,不参加社团活动会影响综合素质测评,综合素质测评低了就拿不到奖学金。他的生活费全靠那点贫困补助和自己兼职赚的钱,每个月只有一千块出头,奖学金对他来说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所以他来了。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沈回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翻手机。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但有些人,不是你想不被注意就能不被注意的。

苏航走进美术社活动室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

一米八七的身高,肩宽腰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手腕。他的五官是那种典型的校草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嘴角总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整个人看起来既帅气又亲和。

他一进门,好几个女生就红了脸,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苏航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礼貌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墙上的作品。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水彩风景画,画的是校园里那条银杏大道。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整条路,远处是老教学楼的尖顶,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整幅画的用色非常克制,甚至可以说是寡淡,但那种寡淡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刻意的、带着情绪的清冷。

就像是在热闹的秋天里,画了一个人的孤独。

苏航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这幅画是谁的?”他问,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好奇。

美术社的社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是一个大二的同学交的,叫沈回。他还没来过社里,这幅画是托人转交的。”

“沈回。”苏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转过身,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长腿蜷在椅子下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最好小到谁也看不见。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实在太好看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苏航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好看,像是一幅画里的人,不该出现在现实里。

他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沈回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你好,我叫苏航。”苏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微笑着说,“那幅银杏大道的画是你画的吗?”

沈回看着他,没有回答。

苏航也不尴尬,继续说:“画得很好,用色很舒服,构图也讲究。你是学油画的还是水彩的?”

“……水彩。”沈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水彩很难把握,尤其是大面积的水分控制。”苏航的语气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恭维,而是真的在讨论画,“你这幅画的留白处理得很好,天空的部分水分控制得特别准,你是跟哪位老师学的?”

沈回又沉默了。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不是嘲讽,不是讨好,不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接近,就是单纯地在聊一幅画。这种对话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没跟老师学过。”沈回说,“自学的。”

苏航挑了挑眉,眼里的欣赏更浓了:“自学的?那更厉害了。”

沈回觉得有点不自在。苏航离他太近了——不是物理上的近,而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不舒服。完美的长相,完美的身材,完美的谈吐,完美的亲和力,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他沈回是什么人?

一个住出租屋的穷学生,一个连饭都要算着钱吃的贫困生,一个被所有同学当作怪胎的人。他和苏航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的距离,而是一个世界的距离。

“我不需要你夸我。”沈回突然说,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要是想找人说画,找别人去。”

苏航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回,像是要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来。

苏航看着沈回那张冷淡的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回的头顶。

动作很轻,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沈回整个人僵住了。然后他猛地偏过头,躲开了苏航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厌恶。

“别碰我。”沈回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尖锐的敌意。

苏航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收了回来。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抱歉,是我冒昧了。”苏航说,语气真诚。

沈回没有回应,低下头去,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张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比在学校里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扫了一眼活动室,很快就找到了角落里的沈回和苏航,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沈回。”张健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去图书馆了。”

沈回看着张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从昨天宿舍里那件事之后,张健在他心里就成了一个奇怪的存在——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一个真正普通的舍友,而不是另有所图的人。

“社团开放日。”沈回说,“辅导员让来的。”

张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航。

“你是?”

“苏航,计算机系大二。”苏航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你是沈回的舍友?”

张健跟他握了一下手,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苏航看沈回的眼神——不是赵磊式的黏腻,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欣赏的注视。这个人对沈回有好感,而且不是那种肤浅的、见色起意的好感,而是更深的、连苏航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沈回平时不怎么出门,今天能来美术社,我还挺意外的。”张健笑着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朋友闲聊。

苏航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张健却像是不经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苏航,你也喜欢画画?”

“我?”苏航笑了笑,“我不太会画,就是喜欢看。美术社是我朋友办的,今天过来捧个场。不过看到沈回的作品,倒是真的让我很惊喜。”

张健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苏航,语气变得随意而又带着某种刻意的自然:

“沈回这人吧,平时不爱说话,但你要是真跟他熟了,就知道他其实挺有意思的。他喜欢画画就不用说了,水彩画得最好,偶尔也画素描。除了画画,他还挺喜欢吃甜的——芋泥波波奶茶、蛋挞、提拉米苏,这些他都喜欢,就是平时舍不得买。对了,他还有个习惯,画画的时候喜欢听歌,听那种很安静的纯音乐,不喜欢有人打扰他。”

张健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聊一个普通朋友,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沈回坐在旁边,听着张健一样一样地往外说他的喜好,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闭嘴”,但对上张健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航认真地听着,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沈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蛋挞?”苏航重复了一遍,“学校东门那家烘焙店的蛋挞怎么样?我吃过一次,感觉还行。”

“那家不错。”张健说,“沈回之前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应该是想吃但没买。”

沈回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没想到张健连这个都注意到了。那天他确实在东门那家烘焙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蛋挞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走了。他以为没人看到。

苏航把沈回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了。”苏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苏航又走到了沈回身边。

“沈回,”他说,从口袋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沈回面前的桌上,“这个给你。”

沈回低头一看,是一盒水彩颜料。不是什么特别贵的牌子,但也不是那种便宜货,中档价位,品质不错。

“我不要。”沈回立刻说。

“不是送的。”苏航说,语气很轻松,“算是借你的。你画的那幅银杏大道我很喜欢,下次你画了新作品,就当还我了。”

沈回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苏航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航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沈回把那盒颜料塞回他手里。

张健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注意到沈回的手指在那盒颜料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那盒颜料放进了书包里。

张健在心里默默给苏航加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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