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拯救抹布受2
沈回提着那个袋子走出美术社活动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袋子里装着苏航送他的那盒颜料、画笔、速写本，还有那杯他没喝完的芋泥波波奶茶。他本来想把奶茶扔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手又缩了回来。
他要去霍三彪那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刚从一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校草手里接过一堆礼物，转头就去找一个浑身上下掏不出五十块钱的混混大叔。这种事情说出来，任何人都觉得他有病。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苏航给他的那些东西——颜料、画笔、速写本、蛋挞、奶茶——每一样都很好，好到他舍不得用。不是贵重，而是太好。好到他不配用。
而霍三彪不一样。
霍三彪给他的东西从来都不好。一支抽了一半的烟，一瓶喝了两口的啤酒，一句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又来烦老子”——这些就是他能从霍三彪那里得到的一切。可就是这些东西，让沈回觉得踏实。
因为他不用还。
苏航说“不用还”，但沈回知道，这世上没有不用还的东西。今天给你一盒颜料，明天就会要你陪他吃饭，后天就会要你跟他交往。沈回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心里想的全是另一套。
霍三彪不一样。霍三彪什么都不想要他的。霍三彪甚至不想看到他。每次他去台球厅，霍三彪都是一脸不耐烦，骂他几句，轰他走。但沈回就是觉得——霍三彪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图他什么的人。
这种想法有多荒谬，他自己也知道。
但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台球厅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周围全是拆迁了一半的破楼，墙上刷满了“拆”字，有些已经拆了，留下一地的碎砖烂瓦。这条街上只剩两家店还在营业，一家是霍三彪的台球厅，一家是旁边的小卖部。
沈回推门进去的时候，台球厅里烟雾缭绕，呛得他眼睛发酸。
霍三彪正趴在台球桌上打一杆长台，姿势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手感好，一杆下去，黑八应声落袋。周围几个小弟拍手叫好，霍三彪直起身来，叼着烟，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得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花臂——青龙白虎，密密麻麻的纹身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一米八的个头，脂包肌的身材，不算壮，但看着就结实。脸不算帅，但很有味道，棱角分明，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劲儿。
就是这种劲儿，把沈回迷得不要不要的。
“彪哥。”沈回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霍三彪转过头来，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不耐烦。
“你怎么又来了？”霍三彪把球杆往桌上一扔，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回，“老子今天没空搭理你，赶紧滚。”
沈回没动。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水彩颜料，递给霍三彪。
“彪哥，这个给你。”
霍三彪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颜料，又看了一眼沈回，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给我这个干嘛？”霍三彪一把抢过颜料盒，翻过来看了一眼，“这他妈什么东西？画画用的？老子又他妈不会画画，你给我这个有什么用？”
“那你扔了也行。”沈回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霍三彪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善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笑。
“我说沈回，你是不是有病？”霍三彪把颜料盒扔回沈回怀里，“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成天往我这儿跑，送这送那的，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老子不是同性恋，你离我远点行不行？”
周围的小弟们笑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沈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颜料盒放回袋子里，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台球厅对面的拆迁楼下，靠着墙，看着台球厅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门上的贴纸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在霍三彪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回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硬撑着抽完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霍三彪这样对待了。骂他、轰他、嘲讽他，这些他都习惯了。他甚至觉得，霍三彪骂他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正常人看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东西——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怜悯，要么是欲望。只有霍三彪看他的眼神是正常的，就像一个混混看一个烦人的小屁孩，嫌弃但不带恶意，骂人但不带目的。
至少沈回是这么认为的。
他为什么会对霍三彪有这样深的执念？
这个问题，沈回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第一次见到霍三彪，是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沈回刚考上大学，从老家那个贫穷的小县城来到北岚市。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就死了——下岗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又舍不得花钱看病，拖了两年，最后在医院里走的。走的那天，沈回他妈哭得几乎断了气，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剩下母子俩相依为命。
他妈没再嫁人，一个人在农村种地、打零工，供他读书。沈回考上大学那年，他妈把家里仅剩的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了，还不够学费。沈回办了助学贷款，又申请了贫困补助，才勉强凑够了第一年的费用。
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沈回提前到了北岚市，想找份兼职赚点生活费。他在城北的老街附近转悠，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就走了进去。
那家饭馆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要身份证。沈回把身份证递过去，女人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才十八？没经验吧？我们这儿要熟手。”
“我能学的。”沈回说。
女人没理他，把身份证扔回来，挥了挥手让他走。
沈回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已经在街上转了一整天了，没有一家店要他——要么嫌他年纪小，要么嫌他没经验，要么就是工资太低，低到连饭都吃不起。
天快黑了，他蹲在路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凉馒头啃。
那就是他爸死后，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他妈难。
“小崽子，蹲这儿干嘛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回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男人穿着黑色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叼着一根烟，正低头看他。
沈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怕什么？老子又不吃人。”
他叫霍三彪。
那天霍三彪刚从台球厅出来，准备去买包烟，看到路边蹲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啃凉馒头，觉得挺有意思。他也没多想，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扔到沈回怀里。
“吃完赶紧走，这附近不太平。”霍三彪说完就走了，步子大，走得快，头都没回。
沈回抱着那瓶水和那袋面包，愣了很久。
那袋面包不是什么好东西，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五六块钱一袋。那瓶水也是普通矿泉水，一块钱一瓶。加起来不到十块钱的东西，对霍三彪来说可能连根好烟都买不起。
但对沈回来说，那是他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后来沈回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蹲着的那条街确实不太平。有个喝醉了的混混在附近晃荡，专门找落单的人要钱。如果不是霍三彪让他走，他可能就会被堵住。
第二次见到霍三彪，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
沈回在学校里待了几天，发现周围的人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谈论的是游戏、球鞋、旅游、恋爱，而他连食堂的饭都要算计着吃。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窘迫，于是变得越来越孤僻。
那个周末，他一个人走到城北的老街，想找找有没有便宜的二手书店。
然后他看到了台球厅，看到了玻璃门里那个正趴在桌上打球的纹身男人。
沈回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霍三彪看到他的时候，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你是那个啃馒头的。”
沈回点了点头。
“又来干嘛？还啃馒头？”霍三彪叼着烟，语气不怎么好。
“不是。”沈回说，“我就是……路过。”
霍三彪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打球。
沈回就在角落里坐了一下午。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赶他走，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霍三彪和他的小弟们打球、抽烟、骂脏话。那种嘈杂的、混乱的、不讲究任何体面的氛围，反而让沈回觉得安心。
因为那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问他家里干什么的，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去吃饭，没有人会用那种怜悯的、或者嫌弃的眼神看他。
他就是个透明人。
而霍三彪，是那个唯一给过他一点善意的人——虽然那点善意微不足道，虽然霍三彪自己可能早就忘了。
但沈回忘不了。
因为他爸死后，就再也没有人给过他那样的善意了。
他爸叫沈建国，下岗之前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沈回小时候，他爸经常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
后来厂子倒闭了，他爸下岗了。
下岗之后，他爸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笑了，不再哼歌了，整天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沈回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失业，不懂什么叫养家糊口的压力，只知道爸爸不高兴了。
再后来，他爸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咳嗽，气喘，干活没力气。他妈让他爸去医院看看，他爸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扛了一年，扛了两年，最后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已经是晚期。
他爸走的那天，沈回站在病床前，看着他爸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个洞，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填不满。
他爸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是：“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
沈回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哭。不管多难，都不哭。
霍三彪给他的那瓶水和那袋面包，让他想起了他爸——那个没什么本事、嘴硬心软、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却还会对别人伸出手的男人。
霍三彪和他爸不一样。他爸老实本分，霍三彪混不吝。但他们身上有一种相似的东西——粗糙的、笨拙的、不会表达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沈回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霍三彪，他都会想起他爸。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来，一次又一次地被骂走，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再来。
他知道霍三彪不是好人。他知道霍三彪有老婆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不正常、不应该、不会有结果。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太缺了。缺一个人对他好，哪怕只是顺手扔给他一瓶水一袋面包。缺一个人把他当人看，哪怕只是骂骂咧咧地让他滚。缺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哪怕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烟抽完了。
沈回把烟头掐灭在墙上，又看了一眼台球厅的方向。
霍三彪已经不在门口了，玻璃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沈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台球厅的玻璃门又开了一条缝。
霍三彪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彪哥，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一个小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霍三彪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女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男孩的样子很清楚，眉眼间和霍三彪有几分相似。
霍三彪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抽屉，点了一根烟。
“沈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拿起球杆，继续打球。
---
沈回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夜风很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苏航的蛋挞和奶茶，霍三彪嘲讽的笑，张健那句“你叫我一声就行”，还有他爸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
他学是好好上了，可出息在哪里呢？
沈回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校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注意到，宿舍楼的窗户里，张健正站在窗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来。
张健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发给了苏航，内容是：“沈回回学校了，路上看着不太开心。你明天要是去美术社的话，可以多跟他说说话。”
苏航秒回了：“好。”
张健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沈回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闭上眼睛。
主神空间给他的任务，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他不后悔接了。
袋子里装着苏航送他的那盒颜料、画笔、速写本，还有那杯他没喝完的芋泥波波奶茶。他本来想把奶茶扔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手又缩了回来。
他要去霍三彪那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刚从一个完美得不像真人的校草手里接过一堆礼物，转头就去找一个浑身上下掏不出五十块钱的混混大叔。这种事情说出来，任何人都觉得他有病。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苏航给他的那些东西——颜料、画笔、速写本、蛋挞、奶茶——每一样都很好，好到他舍不得用。不是贵重，而是太好。好到他不配用。
而霍三彪不一样。
霍三彪给他的东西从来都不好。一支抽了一半的烟，一瓶喝了两口的啤酒，一句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又来烦老子”——这些就是他能从霍三彪那里得到的一切。可就是这些东西，让沈回觉得踏实。
因为他不用还。
苏航说“不用还”，但沈回知道，这世上没有不用还的东西。今天给你一盒颜料，明天就会要你陪他吃饭，后天就会要你跟他交往。沈回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嘴上说着“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心里想的全是另一套。
霍三彪不一样。霍三彪什么都不想要他的。霍三彪甚至不想看到他。每次他去台球厅，霍三彪都是一脸不耐烦，骂他几句，轰他走。但沈回就是觉得——霍三彪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图他什么的人。
这种想法有多荒谬，他自己也知道。
但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台球厅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周围全是拆迁了一半的破楼，墙上刷满了“拆”字，有些已经拆了，留下一地的碎砖烂瓦。这条街上只剩两家店还在营业，一家是霍三彪的台球厅，一家是旁边的小卖部。
沈回推门进去的时候，台球厅里烟雾缭绕，呛得他眼睛发酸。
霍三彪正趴在台球桌上打一杆长台，姿势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手感好，一杆下去，黑八应声落袋。周围几个小弟拍手叫好，霍三彪直起身来，叼着烟，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得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花臂——青龙白虎，密密麻麻的纹身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一米八的个头，脂包肌的身材，不算壮，但看着就结实。脸不算帅，但很有味道，棱角分明，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劲儿。
就是这种劲儿，把沈回迷得不要不要的。
“彪哥。”沈回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霍三彪转过头来，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不耐烦。
“你怎么又来了？”霍三彪把球杆往桌上一扔，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回，“老子今天没空搭理你，赶紧滚。”
沈回没动。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盒水彩颜料，递给霍三彪。
“彪哥，这个给你。”
霍三彪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颜料，又看了一眼沈回，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给我这个干嘛？”霍三彪一把抢过颜料盒，翻过来看了一眼，“这他妈什么东西？画画用的？老子又他妈不会画画，你给我这个有什么用？”
“那你扔了也行。”沈回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霍三彪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善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笑。
“我说沈回，你是不是有病？”霍三彪把颜料盒扔回沈回怀里，“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成天往我这儿跑，送这送那的，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老子不是同性恋，你离我远点行不行？”
周围的小弟们笑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沈回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颜料盒放回袋子里，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台球厅对面的拆迁楼下，靠着墙，看着台球厅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门上的贴纸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在霍三彪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回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硬撑着抽完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霍三彪这样对待了。骂他、轰他、嘲讽他，这些他都习惯了。他甚至觉得，霍三彪骂他的时候，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正常人看的时候。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东西——要么是嫌弃，要么是怜悯，要么是欲望。只有霍三彪看他的眼神是正常的，就像一个混混看一个烦人的小屁孩，嫌弃但不带恶意，骂人但不带目的。
至少沈回是这么认为的。
他为什么会对霍三彪有这样深的执念？
这个问题，沈回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第一次见到霍三彪，是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沈回刚考上大学，从老家那个贫穷的小县城来到北岚市。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就死了——下岗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又舍不得花钱看病，拖了两年，最后在医院里走的。走的那天，沈回他妈哭得几乎断了气，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剩下母子俩相依为命。
他妈没再嫁人，一个人在农村种地、打零工，供他读书。沈回考上大学那年，他妈把家里仅剩的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了，还不够学费。沈回办了助学贷款，又申请了贫困补助，才勉强凑够了第一年的费用。
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沈回提前到了北岚市，想找份兼职赚点生活费。他在城北的老街附近转悠，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就走了进去。
那家饭馆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要身份证。沈回把身份证递过去，女人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才十八？没经验吧？我们这儿要熟手。”
“我能学的。”沈回说。
女人没理他，把身份证扔回来，挥了挥手让他走。
沈回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已经在街上转了一整天了，没有一家店要他——要么嫌他年纪小，要么嫌他没经验，要么就是工资太低，低到连饭都吃不起。
天快黑了，他蹲在路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凉馒头啃。
那就是他爸死后，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他妈难。
“小崽子，蹲这儿干嘛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回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男人穿着黑色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叼着一根烟，正低头看他。
沈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怕什么？老子又不吃人。”
他叫霍三彪。
那天霍三彪刚从台球厅出来，准备去买包烟，看到路边蹲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啃凉馒头，觉得挺有意思。他也没多想，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扔到沈回怀里。
“吃完赶紧走，这附近不太平。”霍三彪说完就走了，步子大，走得快，头都没回。
沈回抱着那瓶水和那袋面包，愣了很久。
那袋面包不是什么好东西，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五六块钱一袋。那瓶水也是普通矿泉水，一块钱一瓶。加起来不到十块钱的东西，对霍三彪来说可能连根好烟都买不起。
但对沈回来说，那是他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后来沈回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蹲着的那条街确实不太平。有个喝醉了的混混在附近晃荡，专门找落单的人要钱。如果不是霍三彪让他走，他可能就会被堵住。
第二次见到霍三彪，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
沈回在学校里待了几天，发现周围的人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谈论的是游戏、球鞋、旅游、恋爱，而他连食堂的饭都要算计着吃。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窘迫，于是变得越来越孤僻。
那个周末，他一个人走到城北的老街，想找找有没有便宜的二手书店。
然后他看到了台球厅，看到了玻璃门里那个正趴在桌上打球的纹身男人。
沈回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霍三彪看到他的时候，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你是那个啃馒头的。”
沈回点了点头。
“又来干嘛？还啃馒头？”霍三彪叼着烟，语气不怎么好。
“不是。”沈回说，“我就是……路过。”
霍三彪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打球。
沈回就在角落里坐了一下午。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赶他走，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霍三彪和他的小弟们打球、抽烟、骂脏话。那种嘈杂的、混乱的、不讲究任何体面的氛围，反而让沈回觉得安心。
因为那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有人会问他家里干什么的，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去吃饭，没有人会用那种怜悯的、或者嫌弃的眼神看他。
他就是个透明人。
而霍三彪，是那个唯一给过他一点善意的人——虽然那点善意微不足道，虽然霍三彪自己可能早就忘了。
但沈回忘不了。
因为他爸死后，就再也没有人给过他那样的善意了。
他爸叫沈建国，下岗之前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沈回小时候，他爸经常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
后来厂子倒闭了，他爸下岗了。
下岗之后，他爸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笑了，不再哼歌了，整天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沈回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失业，不懂什么叫养家糊口的压力，只知道爸爸不高兴了。
再后来，他爸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咳嗽，气喘，干活没力气。他妈让他爸去医院看看，他爸说没事，扛扛就过去了。扛了一年，扛了两年，最后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已经是晚期。
他爸走的那天，沈回站在病床前，看着他爸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一个洞，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填不满。
他爸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是：“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
沈回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哭。不管多难，都不哭。
霍三彪给他的那瓶水和那袋面包，让他想起了他爸——那个没什么本事、嘴硬心软、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却还会对别人伸出手的男人。
霍三彪和他爸不一样。他爸老实本分，霍三彪混不吝。但他们身上有一种相似的东西——粗糙的、笨拙的、不会表达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沈回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霍三彪，他都会想起他爸。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来，一次又一次地被骂走，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再来。
他知道霍三彪不是好人。他知道霍三彪有老婆孩子。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不正常、不应该、不会有结果。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太缺了。缺一个人对他好，哪怕只是顺手扔给他一瓶水一袋面包。缺一个人把他当人看，哪怕只是骂骂咧咧地让他滚。缺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哪怕那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烟抽完了。
沈回把烟头掐灭在墙上，又看了一眼台球厅的方向。
霍三彪已经不在门口了，玻璃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沈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台球厅的玻璃门又开了一条缝。
霍三彪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彪哥，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一个小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霍三彪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女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男孩的样子很清楚，眉眼间和霍三彪有几分相似。
霍三彪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抽屉，点了一根烟。
“沈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拿起球杆，继续打球。
---
沈回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夜风很冷，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苏航的蛋挞和奶茶，霍三彪嘲讽的笑，张健那句“你叫我一声就行”，还有他爸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学习，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
他学是好好上了，可出息在哪里呢？
沈回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校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注意到，宿舍楼的窗户里，张健正站在窗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来。
张健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发给了苏航，内容是：“沈回回学校了，路上看着不太开心。你明天要是去美术社的话，可以多跟他说说话。”
苏航秒回了：“好。”
张健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沈回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闭上眼睛。
主神空间给他的任务，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他不后悔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