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拯救抹布受3
沈回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赵磊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眼神阴恻恻地瞟了一眼，没有说话。自从被张健掐着脖子拎开之后，赵磊就没再对沈回动过手，但那眼神还在——黏腻的、带着恶意的，像一条蛇趴在暗处吐着信子。
张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到沈回进来，点了点头，没多问。
沈回也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下。苏航送他的那袋东西还拎在手里，他在床边站了两秒，把袋子放进了柜子里，关好柜门，上了锁。
不是因为不信任张健，而是因为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的东西总是被人拿走——救济金被人挪用，家里仅有的值钱物件被人以各种名义借走不还，连他爸留给他的一块旧手表，都被一个远房亲戚“借”去之后再也没有拿回来过。
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属于自己的东西，要锁好。
洗漱回来，宿舍已经熄灯了。张健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一张满是痘印的脸，那双眼睛正往沈回这边看。沈回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他没有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霍三彪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留着青色胡茬的脸，那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那条叼着烟骂他“有病”的嘴。
沈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一个大二的男生，二十岁了，不去喜欢同龄的女孩子——或者同龄的男孩子也行——偏偏对一个三四十岁、有老婆孩子、浑身上下凑不出五十块钱的混混大叔死心塌地。这种事说出去，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有病。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他蹲在路边啃凉馒头，霍三彪从台球厅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扔到他怀里。
“吃完赶紧走，这附近不太平。”
那句话，那个动作，那种漫不经心却又确实存在的善意，让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叫沈建国，下岗之前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沈回小时候，他爸经常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后来厂子倒闭了，他爸下岗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沉默寡言，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十二岁那年，他爸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从那以后，沈回再也没有被人扛在肩膀上过，再也没有人给他哼过跑调的曲子，再也没有人在他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随手扔给他一瓶水一袋面包。
直到霍三彪出现。
沈回知道霍三彪不是好人。他知道霍三彪混社会、打架斗殴、收保护费、不是正经人。但那又怎样？他沈回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性格孤僻，不与人交谈，说话带刺，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曾经也有女生喜欢过他，给他递过情书，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用嘲讽和冷漠把人逼走。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接近他了。
他和霍三彪，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世界的人。
至少沈回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
沈回起得很早，比宿舍里任何人都早。他洗漱完，穿好衣服，背上那个旧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坐上了去城北的公交车。
他要去台球厅。
不对，他不是去台球厅——他知道霍三彪上午不会在台球厅，那帮人要睡到下午才起床。他要去的是台球厅附近那条老街，去那里找一个人。
昨天被霍三彪骂走之后，沈回在台球厅对面站了很久。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两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提到了霍三彪的名字。
“三彪子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我听说他在城南那边跟人干了一架。”
“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小学没毕业就开始混，混了二十多年了，也没混出个名堂。要不是他老婆当初瞎了眼跟了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蹲着呢。”
“他老婆？不是早离了吗？”
“离了，孩子跟着老婆呢。三彪子每个月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他老婆在超市打工养活孩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沈回当时没有走过去问，但他记住了。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霍三彪的事。
公交车在老街站停下，沈回下了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往前走。台球厅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的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他绕过台球厅，走到旁边一家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沈回走过来，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买什么？”
“阿姨，我想问您点事。”沈回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您认识隔壁台球厅的霍三彪吗？”
胖女人看到二十块钱，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钱揣进口袋，语气立刻好了不少：“三彪子？认识认识，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你问他干嘛？你是他什么人？”
“我就是……想打听打听。”沈回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胖女人哼了一声，“不怎么样。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小学没毕业就出来混，偷鸡摸狗的，他爸活着的时候差点没被他气死。后来他爸死了，他妈也管不了他，他就彻底放飞了，整天跟一帮小混混在一块儿，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正经事一样不干。”
沈回听着，没有说话。
“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胖女人继续说，“年轻的时候更不像话。那时候他长得还算可以，高高大大的，嘴巴又会说，哄了不少姑娘。后来他娶了个老婆，那个女的长得挺漂亮的，也不知道看上他哪一点，非要跟他。结果呢？结婚之后他照样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在外面混，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他老婆生了孩子之后，他连奶粉钱都拿不出来，还是他老婆自己出去打工挣的。”
“那他们后来离婚了？”沈回问。
“离了，早就离了。”胖女人叹了口气，“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听说住在城南那边，孩子都十来岁了。三彪子偶尔去看看孩子，但抚养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
沈回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有没有什么正经的工作？”
“正经工作？”胖女人笑了，“他要是干正经工作，这条街上的狗都能上树了。他就在那个台球厅里混着，今天跟这个要点，明天跟那个要点，浑身上下凑不出五十块钱。他那帮小弟也一样，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还整天吹牛说什么以后要干大事。大事？就他们那德行，能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就不错了。”
沈回沉默了很久。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太多了，警惕地皱了皱眉：“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不会是他欠你钱了吧？”
“不是。”沈回摇了摇头，“我就是……认识他。”
他转身离开了小卖部，沿着老街往前走。
胖女人说的那些话，他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霍三彪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他没有正经工作，知道他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但亲耳听到别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那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见怪不怪的轻蔑。就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霍三彪就是个废物。
沈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走到老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麻将馆，门口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聊天。沈回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
“大哥，跟您打听个人，霍三彪。”
那个男人接过钱，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咧嘴笑了：“三彪子？你找他干嘛？他欠你钱了？”
“不是，就是想打听打听他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男人弹了弹烟灰，“这小子从小就不省心，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打架，二年级就不怎么上学了，三年级基本上就没去过学校。他爸去学校给他办退学手续的时候，当着老师的面扇了他好几个嘴巴，打完自己又哭了。那时候三彪子才十岁出头，就已经在社会上混了。”
男人说着摇了摇头：“后来他长大了，长得高高大大的，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哄了不少人。他老婆就是被他哄到手的，当年他老婆在商场卖衣服，长得可漂亮了，三彪子天天去人家柜台前晃悠，今天送花明天送吃的，把人家哄得团团转。他老婆那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以为他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说什么‘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呢？结了婚之后，三彪子还是那个德行，今天跟这个喝酒明天跟那个打牌，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全靠他老婆一个人撑着。”
“他老婆后来怎么跟他离的？”沈回问。
“受不了了呗。”男人吐了口烟，“他老婆生了孩子之后，三彪子还是那个样子，连孩子奶粉钱都拿不出来。他老婆跟他吵，他就摔东西，有几次还动了手。后来他老婆实在受不了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然后就跟他离了。三彪子也没争抚养权，他争什么争？他自己都养不活。”
男人说完，看了沈回一眼，笑了笑：“你打听这些干嘛？那小子不会是你亲戚吧？我看你这长相，跟他可不像。”
“不是亲戚。”沈回说，“就是……认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出了小巷，沈回站在老街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霍三彪的过往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小学辍学，混迹社会，骗了个漂亮老婆，许下了一堆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然后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离开，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沈回还是放不下。
因为霍三彪给过他唯一的一点善意。因为霍三彪让他想起了他爸。因为他太缺了，缺一个人对他好，哪怕那个人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健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带了。”
沈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老街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想回学校，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台球厅门口的时候，卷帘门还是关着的。
沈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之后，这条街上会发生一件事——一件把他也卷入其中的事。
傍晚时分，霍三彪带着几个小弟来到了城南的一家KTV。
这家KTV叫金碧辉煌，是城南最气派的娱乐场所，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金戴银的人物。霍三彪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不显。
“彪哥，这地方……咱们真的要进去收保护费？”一个小弟凑过来，声音有些发抖，“这可是明昆山的地盘。”
“明昆山怎么了？”霍三彪叼着烟，故作镇定，“明昆山也是人，不是神。他开他的KTV，咱们收咱们的保护费，各干各的，有什么问题？”
小弟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但谁都不敢先进去。
霍三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在人家地盘上丢人。”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KTV里面比外面更气派。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站着几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姑娘，看到霍三彪一行人进来，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几位先生，有预定吗？”前台姑娘礼貌地问。
“预定？”霍三彪哼了一声，“老子来收保护费的，要什么预定？”
前台姑娘的脸色变了，她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霍三彪没在意，带着小弟们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不错，”霍三彪说，“以后每个月收个两三万应该没问题。”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纹身——不是霍三彪那种满胳膊的青龙白虎，而是满身的、从头到脚的、密密麻麻的纹身。他身高一米八五，但体型比霍三彪大了一圈不止，胖，但不是虚胖，而是一种让人觉得臃肿却充满压迫感的胖。皮肤白得发亮，在KTV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猥琐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的笑容。
明昆山。
“哟，”明昆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这不是三彪子吗？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
霍三彪的腿有点发软，但他咬紧了牙关，梗着脖子说：“昆山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儿。这条街上的保护费，一直以来都是我收的，您这KTV开在这儿，按理说也该——”
话没说完。
明昆山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霍三彪脸上。
那巴掌不重，但很响。响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是一记钟声，敲得所有人都安静了。
霍三彪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说什么？”明昆山歪着头看他，笑容不变，“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霍三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小弟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有人偷偷往后挪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看明昆山的眼睛。
明昆山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揪住霍三彪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霍三彪一米八的个头，在明昆山面前却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
“我知道你的老婆孩子，”明昆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霍三彪能听见，“我也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那个台球厅在哪里。你竟然敢上到我的地盘要保护费，那就要做好觉悟。”
他松开霍三彪的衣领，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
“我给你两个选择。”明昆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我找一个美人，必须是那种能让我满意的。第二，给我十万块钱。”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十天时间。十天之后，你拿不出来，后果自负。”
霍三彪的脸白得像纸。
明昆山挥了挥手，身后涌出来十几个打手，把霍三彪的小弟们围住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惨叫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霍三彪想上去帮忙，被明昆山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飞出去两三米，摔在地上，捂着肚子蜷成了一团。
“滚。”明昆山说。
霍三彪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往下滴，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他看了看躺了一地的小弟们，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往外走。
小弟们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金碧辉煌KTV的大门，冷风一吹，霍三彪才感觉到肚子上的疼。他弯下腰，扶着路边的栏杆，干呕了好几下。
“彪哥……你没事吧？”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问。
霍三彪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金碧辉煌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赵磊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眼神阴恻恻地瞟了一眼，没有说话。自从被张健掐着脖子拎开之后，赵磊就没再对沈回动过手，但那眼神还在——黏腻的、带着恶意的，像一条蛇趴在暗处吐着信子。
张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到沈回进来，点了点头，没多问。
沈回也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下。苏航送他的那袋东西还拎在手里，他在床边站了两秒，把袋子放进了柜子里，关好柜门，上了锁。
不是因为不信任张健，而是因为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的东西总是被人拿走——救济金被人挪用，家里仅有的值钱物件被人以各种名义借走不还，连他爸留给他的一块旧手表，都被一个远房亲戚“借”去之后再也没有拿回来过。
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属于自己的东西，要锁好。
洗漱回来，宿舍已经熄灯了。张健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一张满是痘印的脸，那双眼睛正往沈回这边看。沈回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他没有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霍三彪的脸。那张棱角分明、留着青色胡茬的脸，那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那条叼着烟骂他“有病”的嘴。
沈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一个大二的男生，二十岁了，不去喜欢同龄的女孩子——或者同龄的男孩子也行——偏偏对一个三四十岁、有老婆孩子、浑身上下凑不出五十块钱的混混大叔死心塌地。这种事说出去，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有病。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他蹲在路边啃凉馒头，霍三彪从台球厅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扔到他怀里。
“吃完赶紧走，这附近不太平。”
那句话，那个动作，那种漫不经心却又确实存在的善意，让他想起了他爸。
他爸叫沈建国，下岗之前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沈回小时候，他爸经常把他扛在肩膀上，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后来厂子倒闭了，他爸下岗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沉默寡言，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十二岁那年，他爸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从那以后，沈回再也没有被人扛在肩膀上过，再也没有人给他哼过跑调的曲子，再也没有人在他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随手扔给他一瓶水一袋面包。
直到霍三彪出现。
沈回知道霍三彪不是好人。他知道霍三彪混社会、打架斗殴、收保护费、不是正经人。但那又怎样？他沈回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性格孤僻，不与人交谈，说话带刺，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曾经也有女生喜欢过他，给他递过情书，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用嘲讽和冷漠把人逼走。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接近他了。
他和霍三彪，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世界的人。
至少沈回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
沈回起得很早，比宿舍里任何人都早。他洗漱完，穿好衣服，背上那个旧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坐上了去城北的公交车。
他要去台球厅。
不对，他不是去台球厅——他知道霍三彪上午不会在台球厅，那帮人要睡到下午才起床。他要去的是台球厅附近那条老街，去那里找一个人。
昨天被霍三彪骂走之后，沈回在台球厅对面站了很久。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两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提到了霍三彪的名字。
“三彪子最近是不是又惹事了？我听说他在城南那边跟人干了一架。”
“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小学没毕业就开始混，混了二十多年了，也没混出个名堂。要不是他老婆当初瞎了眼跟了他，现在指不定在哪儿蹲着呢。”
“他老婆？不是早离了吗？”
“离了，孩子跟着老婆呢。三彪子每个月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他老婆在超市打工养活孩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沈回当时没有走过去问，但他记住了。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霍三彪的事。
公交车在老街站停下，沈回下了车，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往前走。台球厅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的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他绕过台球厅，走到旁边一家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沈回走过来，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买什么？”
“阿姨，我想问您点事。”沈回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您认识隔壁台球厅的霍三彪吗？”
胖女人看到二十块钱，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钱揣进口袋，语气立刻好了不少：“三彪子？认识认识，这条街上谁不认识他。你问他干嘛？你是他什么人？”
“我就是……想打听打听。”沈回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胖女人哼了一声，“不怎么样。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小学没毕业就出来混，偷鸡摸狗的，他爸活着的时候差点没被他气死。后来他爸死了，他妈也管不了他，他就彻底放飞了，整天跟一帮小混混在一块儿，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正经事一样不干。”
沈回听着，没有说话。
“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胖女人继续说，“年轻的时候更不像话。那时候他长得还算可以，高高大大的，嘴巴又会说，哄了不少姑娘。后来他娶了个老婆，那个女的长得挺漂亮的，也不知道看上他哪一点，非要跟他。结果呢？结婚之后他照样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在外面混，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他老婆生了孩子之后，他连奶粉钱都拿不出来，还是他老婆自己出去打工挣的。”
“那他们后来离婚了？”沈回问。
“离了，早就离了。”胖女人叹了口气，“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听说住在城南那边，孩子都十来岁了。三彪子偶尔去看看孩子，但抚养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
沈回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有没有什么正经的工作？”
“正经工作？”胖女人笑了，“他要是干正经工作，这条街上的狗都能上树了。他就在那个台球厅里混着，今天跟这个要点，明天跟那个要点，浑身上下凑不出五十块钱。他那帮小弟也一样，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还整天吹牛说什么以后要干大事。大事？就他们那德行，能把眼前的日子过明白就不错了。”
沈回沉默了很久。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太多了，警惕地皱了皱眉：“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不会是他欠你钱了吧？”
“不是。”沈回摇了摇头，“我就是……认识他。”
他转身离开了小卖部，沿着老街往前走。
胖女人说的那些话，他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霍三彪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他没有正经工作，知道他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但亲耳听到别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那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见怪不怪的轻蔑。就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霍三彪就是个废物。
沈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走到老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麻将馆，门口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聊天。沈回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
“大哥，跟您打听个人，霍三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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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接过钱，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眼，咧嘴笑了：“三彪子？你找他干嘛？他欠你钱了？”
“不是，就是想打听打听他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男人弹了弹烟灰，“这小子从小就不省心，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打架，二年级就不怎么上学了，三年级基本上就没去过学校。他爸去学校给他办退学手续的时候，当着老师的面扇了他好几个嘴巴，打完自己又哭了。那时候三彪子才十岁出头，就已经在社会上混了。”
男人说着摇了摇头：“后来他长大了，长得高高大大的，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哄了不少人。他老婆就是被他哄到手的，当年他老婆在商场卖衣服，长得可漂亮了，三彪子天天去人家柜台前晃悠，今天送花明天送吃的，把人家哄得团团转。他老婆那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以为他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说什么‘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结果呢？结了婚之后，三彪子还是那个德行，今天跟这个喝酒明天跟那个打牌，一分钱不往家里拿，全靠他老婆一个人撑着。”
“他老婆后来怎么跟他离的？”沈回问。
“受不了了呗。”男人吐了口烟，“他老婆生了孩子之后，三彪子还是那个样子，连孩子奶粉钱都拿不出来。他老婆跟他吵，他就摔东西，有几次还动了手。后来他老婆实在受不了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然后就跟他离了。三彪子也没争抚养权，他争什么争？他自己都养不活。”
男人说完，看了沈回一眼，笑了笑：“你打听这些干嘛？那小子不会是你亲戚吧？我看你这长相，跟他可不像。”
“不是亲戚。”沈回说，“就是……认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出了小巷，沈回站在老街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霍三彪的过往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小学辍学，混迹社会，骗了个漂亮老婆，许下了一堆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然后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离开，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沈回还是放不下。
因为霍三彪给过他唯一的一点善意。因为霍三彪让他想起了他爸。因为他太缺了，缺一个人对他好，哪怕那个人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健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带了。”
沈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不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老街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想回学校，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台球厅门口的时候，卷帘门还是关着的。
沈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之后，这条街上会发生一件事——一件把他也卷入其中的事。
傍晚时分，霍三彪带着几个小弟来到了城南的一家KTV。
这家KTV叫金碧辉煌，是城南最气派的娱乐场所，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金戴银的人物。霍三彪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不显。
“彪哥，这地方……咱们真的要进去收保护费？”一个小弟凑过来，声音有些发抖，“这可是明昆山的地盘。”
“明昆山怎么了？”霍三彪叼着烟，故作镇定，“明昆山也是人，不是神。他开他的KTV，咱们收咱们的保护费，各干各的，有什么问题？”
小弟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但谁都不敢先进去。
霍三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在人家地盘上丢人。”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KTV里面比外面更气派。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站着几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姑娘，看到霍三彪一行人进来，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几位先生，有预定吗？”前台姑娘礼貌地问。
“预定？”霍三彪哼了一声，“老子来收保护费的，要什么预定？”
前台姑娘的脸色变了，她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霍三彪没在意，带着小弟们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不错，”霍三彪说，“以后每个月收个两三万应该没问题。”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纹身——不是霍三彪那种满胳膊的青龙白虎，而是满身的、从头到脚的、密密麻麻的纹身。他身高一米八五，但体型比霍三彪大了一圈不止，胖，但不是虚胖，而是一种让人觉得臃肿却充满压迫感的胖。皮肤白得发亮，在KTV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猥琐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只蚂蚁的笑容。
明昆山。
“哟，”明昆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这不是三彪子吗？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
霍三彪的腿有点发软，但他咬紧了牙关，梗着脖子说：“昆山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儿。这条街上的保护费，一直以来都是我收的，您这KTV开在这儿，按理说也该——”
话没说完。
明昆山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霍三彪脸上。
那巴掌不重，但很响。响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是一记钟声，敲得所有人都安静了。
霍三彪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说什么？”明昆山歪着头看他，笑容不变，“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霍三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小弟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转。有人偷偷往后挪了一步，有人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看明昆山的眼睛。
明昆山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揪住霍三彪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霍三彪一米八的个头，在明昆山面前却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
“我知道你的老婆孩子，”明昆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霍三彪能听见，“我也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那个台球厅在哪里。你竟然敢上到我的地盘要保护费，那就要做好觉悟。”
他松开霍三彪的衣领，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么灰尘。
“我给你两个选择。”明昆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我找一个美人，必须是那种能让我满意的。第二，给我十万块钱。”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十天时间。十天之后，你拿不出来，后果自负。”
霍三彪的脸白得像纸。
明昆山挥了挥手，身后涌出来十几个打手，把霍三彪的小弟们围住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惨叫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霍三彪想上去帮忙，被明昆山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飞出去两三米，摔在地上，捂着肚子蜷成了一团。
“滚。”明昆山说。
霍三彪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往下滴，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他看了看躺了一地的小弟们，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往外走。
小弟们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金碧辉煌KTV的大门，冷风一吹，霍三彪才感觉到肚子上的疼。他弯下腰，扶着路边的栏杆，干呕了好几下。
“彪哥……你没事吧？”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问。
霍三彪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金碧辉煌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