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途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陆寒聿接到了一个电话。

沈知晚当时正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浇水,来福蹲在花盆旁边,伸着爪子去够水壶里滴下来的水珠。阳光很好,落在来福橘色的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小小的火焰。沈知晚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屋里传来陆寒聿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

“嗯……好……我知道了……我问问他。”

沈知晚放下水壶,走进屋里。陆寒聿站在客厅的窗前,背对着他,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嗯,妈,那我挂了。”

沈知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寒聿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

“我妈。”陆寒聿说,“她说下周末让我们回家吃饭。”

沈知晚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拿着水壶,水滴从壶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回家?”沈知晚的声音有一点紧,“回哪个家?”

“老家的家。”陆寒聿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水壶,放在一边,“S市旁边那个小城,开车一个半小时。我爸我妈住那儿。”

沈知晚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接到陆妈妈那个电话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他还是紧张了。不是害怕,是紧张。见家长这件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道坎,对两个男人来说,更是。

“他们知道我们……”

“知道。”陆寒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知晚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再吐。

“那我去。”

“好。”

“我穿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第一次见你爸妈,不能随便。”

陆寒聿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穿什么都好看。我妈不会看你的衣服,她会看你的眼睛。”

沈知晚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睛?”

“嗯。她说过,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你是不是好人,看眼睛就知道了。”

沈知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

“那我的眼睛,是好人吗?”

陆寒聿低下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左眼,右眼,各一下。

“是。最好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知晚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他在花店里包花的时候想,在工地上看进度的时候想,在工作室里画图的时候想,甚至在喂来福的时候想。他想了无数个问题——陆爸爸喜欢什么?陆妈妈喜欢什么?要不要带礼物?带什么礼物?第一次见面要不要握手?要不要拥抱?叫叔叔阿姨还是叫伯父伯母?要不要帮忙做饭?会不会冷场?冷场了说什么?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跟陆寒聿确认。陆寒聿的回答简洁得像在答填空题。

“我爸喜欢喝茶。我妈喜欢花。带礼物的话,茶叶和花就行。叫叔叔阿姨。不用握手,不用拥抱。不用帮忙做饭,我妈不让。不会冷场,我妈话多。冷场了也没关系,她会自己接上。”

沈知晚听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妈这么厉害?”

“嗯。你见了就知道。”

周六的早晨,沈知晚五点半就醒了。不是被来福拍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给陆爸爸的茶叶,明前龙井,他特意去茶叶店挑的,老板说是今年的新茶,闻起来有股清甜的豆香。给陆妈妈的花,一束粉色荔枝玫瑰,他亲手包的,用了最好的花材,最仔细的手法,包装纸选了浅紫色的,配了一条米白色的丝带。给他自己的衣服,浅蓝色衬衫,深卡其色裤子,棕色皮鞋,不正式也不随意,刚刚好。

“醒了?”陆寒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

“紧张?”

“有一点。”

陆寒聿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不用紧张。我妈已经喜欢你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她给你打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沈知晚声音好听,说话有礼貌,应该是个不错的孩子’。”

沈知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笑得闷闷的。

“你妈还没见过我,就喜欢我了?”

“嗯。她说声音好听的人,心不会差。”

沈知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瞳孔里点了一小簇金色的、温暖的光。

“陆寒聿,你妈是个哲学家。”

“嗯。当语文老师当的。”

来福从床尾爬过来,踩在沈知晚的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沈知晚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沈知晚开了四十分钟,陆寒聿开了五十分钟。沈知晚开的时候,陆寒聿在旁边指路,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而自然,像一起开了很多年的车。沈知晚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城市、郊区、田野、山丘、小镇。风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绿,越来越像小时候在外公家看到的那些路。

“快到了。”陆寒聿说。

沈知晚的心跳又快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巷,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六层的,灰色的外墙,有些阳台上种着花,有些阳台上晒着被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栋比别的楼矮一些的楼房,只有四层,外墙刷成了浅黄色,单元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到了。”陆寒聿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看着沈知晚。

沈知晚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拿起后座上的礼物,推开车门。五月上午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他仰头看着那棵石榴树,花红得耀眼,像一颗颗小小的、燃烧着的太阳。

“你爸妈住几楼?”

“四楼。没有电梯。”

沈知晚笑了:“正好,爬楼梯可以缓解紧张。”

两个人爬上了四楼。陆寒聿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沈知晚看了他一眼,他低声说“我妈说让我自己开门,不用按门铃,又不是外人”。沈知晚听到“不是外人”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门开了。

玄关里站着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一个低低的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灰色的布鞋。她的脸和陆寒聿很像——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但线条比陆寒聿柔和很多,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两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妈。”陆寒聿说。

“回来了。”陆妈妈的目光越过陆寒聿,落在沈知晚身上。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知晚?”

沈知晚握着礼物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阿姨好。叔叔好。”他看到陆爸爸也从客厅里走出来了,一个高瘦的男人,头发也白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教授。

“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陆妈妈伸手,拉住了沈知晚的手腕,把他拉进了门。

她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沈知晚被她拉着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陆寒聿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陆爸爸和陆妈妈站在两边,三个人都在笑,笑得像三个孩子。

“坐,坐。”陆妈妈把沈知晚按在沙发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眼睛一直看着他,“路上累不累?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吧?寒聿开车还是你开的?”

“我们换着开的。”沈知晚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她,“阿姨,这是给您的花。我自己包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陆妈妈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荔枝玫瑰的甜香在她脸上漾开了一层笑意。

“好看,香。”她把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寒聿说你开花店,手艺真好。这花包得比花店卖的还好看。”

沈知晚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红了:“我就是开花店的。”

“对呀,所以你的手艺是最好的。”陆妈妈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两朵小小的、盛开的花,“寒聿以前从来不买花,认识你之后,第一次给我寄花就是一大束洋甘菊。我还以为他开窍了,后来才知道是你店里的。”

沈知晚偏过头,看了陆寒聿一眼。陆寒聿正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阿姨,您喜欢洋甘菊?”

“喜欢。味道好闻,不浓,淡淡的,像春天的风。”陆妈妈把花递给陆爸爸,“老陆,找个花瓶插起来,放在餐桌上。”

陆爸爸接过花,站起来,看了沈知晚一眼,笑了,笑得眼角也有皱纹,和陆妈妈的纹路很像,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谢谢知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沈知晚听到他叫自己“知晚”,不是“沈先生”,不是“小沈”,是“知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茶杯是空的,他端着一个空杯子,假装在喝。

陆寒聿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空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喝吧。”陆寒聿的声音很低,只有沈知晚听得到。

沈知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是龙井,和他带来的那盒一样,清甜的豆香在舌尖上化开,像这个春天的上午所有的温柔都被浓缩成了这一口茶。

午饭是陆妈妈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很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鲈鱼蒸得刚好,肉质鲜嫩;空心菜炒得翠绿,蒜香扑鼻;凉拌黄瓜脆生生的,酸甜适口;番茄蛋花汤浓淡刚好,蛋花像云朵一样飘在汤面上。

沈知晚吃了两碗饭,陆妈妈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三碗。陆妈妈看着他吃,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知晚胃口好,好。”

沈知味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姨做的好吃。”

“那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沈知晚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妈妈。陆妈妈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温柔,有慈爱,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长辈脸上见过的、叫做“接纳”的东西。

“好。”沈知晚说,声音有一点哑,“以后常来。”

吃完饭,沈知晚要帮忙洗碗,陆妈妈不让。她说“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洗碗”,沈知晚说“我不是客人”,陆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对,你不是客人。”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沈知晚,“那你洗。”

沈知晚系上围裙,站在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陆妈妈站在他旁边,给他递洗洁精、递抹布、递碗碟架。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而自然,像一起洗了很多年的碗。

“知晚。”陆妈妈的声音很轻。

“嗯。”

“寒聿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跟我们说他的事,不爱跟我们说他的心情,不爱跟我们说他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带人回来了。”

沈知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打电话跟我们说你的时候,我跟老陆都哭了。”陆妈妈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在笑,“不是难过,是高兴。他终于有了一个愿意让他开口的人。”

沈知晚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面对着她。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阿姨。”

“嗯。”

“我不会让他再一个人了。”

陆妈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在脸上流着,像两条亮晶晶的小河。

“知晚,谢谢你。”

沈知晚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妈妈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阿姨,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生了他,养了他,把他教成了这么好的人。”

陆妈妈握紧了他的手,握了很久。

下午,陆寒聿带沈知晚去他小时候住的地方看了看。那是一个老小区,离陆妈妈现在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小区的房子更老了,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下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几把石凳,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无数个屁股打磨过一样。

“我小时候在这里玩。”陆寒聿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树冠,“爬树、捉迷藏、打弹珠、拍画片。那时候觉得这个花园很大,现在看,很小。”

沈知晚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片片碎金。

“陆寒聿。”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很乖。成绩好。不爱说话。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

“嗯。不喜欢跟人玩,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图,一个人坐在这个花园里发呆。”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陆寒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知晚知道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不是不在乎,而是从小就没有被教会“在乎”。没有人教他怎么交朋友,没有人教他怎么表达感情,没有人教他怎么让别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陆寒聿。”

“嗯。”

“你现在有朋友了。”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他。

“苏微微、宋瑶、程韵、林园长、陈女士、周师傅、小野……”沈知晚一个一个地数着,嘴角弯着,“还有我。”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有了。”

两个人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石凳上。

傍晚,他们开车回了S市。来福在家等了一天,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门开了,它看到沈知晚,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脚踝,绕着他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陆寒聿那边,蹭了蹭他的脚踝,又跑回来,又跑回去,像是在说“你们终于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沈知晚蹲下来,把来福抱起来,脸埋进它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福,我们回来了。”

来福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放弃了,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陆寒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沈知晚抱着来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菜、洗米、炖汤。来福在他怀里打呼噜,声音大得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

“陆寒聿。”

“嗯。”

“你妈说,以后常去。”

“嗯。”

“那我们就常去。”

“好。”

“下个月去?”

“好。”

“带上礼物。茶叶和花。”

“好。”

“带上我来福。”

陆寒聿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来福晕车。”

“那就不带。我们当天来回。”

“好。”

沈知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那光比厨房的灯光还要亮,比窗外的星光还要暖。他抱着来福,走到陆寒聿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来福被挤在两个人之间,不舒服地扭了扭,从沈知晚怀里跳了下来,跑到猫碗那边去吃饭了。

两个人看着来福跑远的背影,笑了,笑得像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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