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夏初

从陆寒聿老家回来的第二天,沈知晚收到了一条微信。不是陆妈妈发的——他以为会是陆妈妈,但点开一看,是陆爸爸。

“知晚,昨天忘了问你,你平时喝茶吗?家里还有几罐新茶,下次来带,给你。”

沈知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陆爸爸主动加了他的微信,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的,也许是昨天在厨房帮忙的时候,也许是临走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但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温暖——不是因为茶叶,而是因为那个看起来话不多、总是戴着老花镜看书的高瘦男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地做了这件事。

他捧着手机,想了很久怎么回复,最后打了这样一行字:“谢谢叔叔,我喝茶的。下次去一定带。”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太正式了,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陆爸爸很快回了:“好。寒聿不爱喝茶,家里的茶都是我一个人喝,喝不完。你来帮我消灭。”

沈知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得蹲在院子门口的来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陆寒聿。”沈知晚朝屋里喊了一声。陆寒聿正在客厅里看图纸,听到他的声音,放下图纸走过来。

“怎么了?”

“你爸加我微信了。”

陆寒接过手机,看了看那几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他很少加人微信。我妈加了他都不加。”

“那他为什么加我?”

陆寒聿把手机还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他喜欢你。”

沈知晚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简短的对话,眼眶有点热。他想起昨天临走的时候,陆爸爸站在门口,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路上小心”。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沈知晚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客套,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某种确认。

“陆寒聿。”

“嗯。”

“你爸的手,和你的一样。”

“什么一样?”

“很大,很暖。”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很紧。

“嗯。一样。”

来福从门口跑进来,看到两个人握着手,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跳上沙发,蜷缩在靠垫上,开始舔爪子。

五月中旬,幼儿园的装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沈知晚几乎每天都去工地,有时候一天去两次。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施工队的质量,而是不放心自己——他怕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怕自己忘了什么功能,怕自己辜负了林园长和孩子们的期待。每一面墙的颜色他都要亲自确认,每一块地砖的拼缝他都要蹲下来看,每一盏灯的角度他都要站在下面仰头调。工人们都认识他了,看到他来会打招呼“沈工来了”,然后自觉地把他领到需要确认的地方。

林园长也每天都在。她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脚上还是那双黑色雨靴——虽然工地已经没什么泥水了,她说穿习惯了,换别的鞋反而不舒服。她跟在沈知晚身后,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听他对每一个细节的解释。她不怎么提问,但每次沈知晚说完,她都会点点头,说一句“好”或者“就这样”。

有一次,沈知晚在调整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周围的坐凳高度。他蹲在地上,用手比划了一下坐凳到地面的距离,觉得太高了,让工人拆了重做。工人说“这已经是最低的了,再低就不稳了”,沈知晚想了想,说“那把地面垫高,让坐凳相对变低”。

林园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跟工人沟通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沈先生,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沈知晚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蹲得下来。”林园长指了指他蹲在地上的姿势,“你不是站在上面指挥别人,你是蹲下来,和孩子一样高,看他们看到的东西。这种爸爸,孩子会喜欢的。”

沈知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坐凳的高度,但眼前的东西已经模糊了。

“林园长。”

“嗯。”

“我没有当过爸爸,我不知道怎么当。”

“没关系。”林园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也没有当过设计师,但你当得很好。”

沈知晚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条都是时间刻下的痕迹,每一条都记录着她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

他站起来,笑了。

“林园长,你是我的老师。”

“我不是。”林园长摆了摆手,“你是你自己的老师。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苏微微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了她的法国老公。男人叫Pierre,四十出头,高高的,瘦瘦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卷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玻璃。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成小麦色的、长着金色汗毛的小臂。他不太会说中文,但会说“你好”“谢谢”和“好吃”,这三个词他说了一整天。

苏微微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发了消息,说要带Pierre回来看看沈知晚的新家、新花店、新项目,还要吃遍S市所有好吃的。沈知晚问她住哪,她说住酒店,“带了一个外国人,住你家不方便,而且你家有猫,Pierre对猫毛过敏”。沈知晚看到“对猫毛过敏”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正在窗台上舔爪子的来福,来福也看了看他,一脸“你看我干嘛”的表情。

他们约在周六中午吃饭。沈知晚选了一家苏微微以前最喜欢的本帮菜馆,提前订了包间。陆寒聿开车,沈知晚抱着来福坐在副驾驶——来福不能带去吃饭,但沈知晚说“先带去给苏微微看一眼,然后再送回家”。陆寒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到了餐厅门口,苏微微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Pierre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裤子,棕色的乐福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晚晚!”苏微微看到沈知晚,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老鹰一样扑了过来。

沈知晚被她扑了个满怀,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来福被他抱在怀里,被挤得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在抗议“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我”。苏微微低头看到来福,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去摸它的头。

“好小!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来福。”

苏微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知晚,你取名字的水平真的是一言难尽。”

“土名好养活。”沈知晚说,和陆寒聿一模一样的语气。

苏微微看了陆寒聿一眼,又看了沈知晚一眼,笑了:“你们俩现在说话都一样了。”

Pierre走过来,站在苏微微旁边,弯下腰,看了看沈知晚怀里的来福。他伸出手,但没有摸,因为他过敏。他的手停在距离来福大概十厘米的地方,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Elle est très mignonne.”他说,声音很低很柔,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沈知晚听不懂,偏过头看苏微微。苏微微翻译:“他说‘它很可爱’。”

沈知晚笑了,朝Pierre点了点头:“谢谢。”

Pierre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纹路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他伸出手,和沈知晚握了握,又和陆寒聿握了握。他的手掌很大,很干燥,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吃饭的时候,苏微微说了很多在巴黎的事。花店的新项目,遇到的奇葩客人,Pierre做的难吃的法餐,他们计划要搬的新家。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从这件事流到那件事,从那件事流到更远的事。

Pierre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吃菜。他学会了用筷子,虽然用得不太好,夹菜的时候会掉,但他不着急,掉了就捡起来,放进碗里,继续吃。

沈知晚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原来你也找到了”的确认。苏微微在巴黎遇到了Pierre,他在S市遇到了陆寒聿。他们都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身边,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晚晚,你那个幼儿园项目什么时候完工?”苏微微忽然问。

“七月底。”

“那我要回来看。带Pierre来看。”

“你不是八月才回来?”

“那就八月回。专门回来看你的幼儿园。”

沈知晚看着她,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

“好。等你回来。”

吃完饭,苏微微说要去花店看看。沈知晚说“花店今天没开门”,苏微微说“没开门也要看,我就站在门口看看”。于是一行人开车去了花店。沈知晚把来福送回家之后,又去了花店。苏微微站在花店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看了很久。

“晚晚。”

“嗯。”

“你的花店,比我走的时候更好看了。”

沈知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间花店。阳光从玻璃门照进去,落在操作台上、花桶上、窗台上的马醉木上。风铃在门框上安静地挂着,没有风,它不响。

“苏微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拉我开花店。”

苏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知晚,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哭给你看。”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站在旁边的Pierre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跟着笑了。

晚上,苏微微和Pierre回了酒店。沈知晚和陆寒聿回到家,来福在门口等他们。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它就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

门开了,它看到两个人,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沈知晚的脚踝,又蹭了蹭陆寒聿的脚踝,然后跑到猫碗那边去吃饭了。

沈知晚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来福吃完饭,跳上沙发,趴在他的腿上,开始打呼噜。陆寒聿在他旁边坐下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陆寒聿。”

“嗯。”

“苏微微说,她八月要回来看幼儿园。”

“嗯。”

“她说专门回来看的。”

“嗯。”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陆寒聿的脸上画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陆寒聿。”

“嗯。”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陆寒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也是。”

来福在沈知晚的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四只爪子朝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它在做梦。梦里有猫粮,有阳光,有两个人,和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带着夏天即将到来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凉了,只是温温的,像有人用体温计调过一样。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叶子已经长成了深绿色,在月光下像一片片小小的、发光的翡翠。

银杏树苗靠着枇杷树站着,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一片一片的,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绿色的扇子。栀子花苗在它们旁边安静地站着,几颗白色的花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嫩白色的、即将绽放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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