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深夜的润肺汤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却依旧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风从宫墙的缝隙中钻过，带着尖利的哨音，预示着冬日不远了。
养心殿书房内，灯火比往日燃得更亮些，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湿冷。萧烬端坐于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北境边军冬衣补给与粮草调配的冗长奏报。他看得专注，眉心微蹙，修长的手指间夹着朱笔，时而停顿，时而快速书写批注。
然而，这专注被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嗽声打破。
“咳……咳咳……”
萧烬猛地侧过头，以拳抵唇，试图将那阵突如其来的喉间痒意压下去。但咳嗽却像是与他作对，反而更加剧烈起来，震得他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连带着肩背处那道深埋的旧伤，也传来隐约的、被牵动的酸胀刺痛。
他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因用力而眼底泛出一丝生理性的水光，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了些许。他烦躁地将笔搁下，端起手边的茶杯，却发现茶已凉透。那凉意入喉，非但没能缓解不适，反而激得喉咙又是一阵不舒服的紧缩。
侍立在角落的沈微之，几乎在那第一声咳嗽响起时，心就跟着揪紧了。他偷偷抬眼，看见陛下蹙眉忍耐的样子，还有那杯被放下、显然已经冷掉的茶。
陛下……似乎是着凉了？还是政务太过劳累？
自从明白了陛下那些隐秘的维护之举后，沈微之心中那份恋慕与感激，便如同被小心珍藏的炭火，日夜温养，未曾熄灭。此刻见陛下不适，那炭火便猛地一跳，烧得他心头一热，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恐惧、被动承受一切的卑微侍从了。陛下待他如此，他也想……为陛下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奉上热茶？陛下刚才已经放下冷茶了，或许不想再喝？传召太医？陛下看起来只是咳嗽，似乎并未严重到需要惊动太医的地步，而且……陛下未必喜欢小题大做。
沈微之的目光在书房内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小小的暖笼上。那里温着随时可取用的热水。他想起幼时母亲冬日常熬的一种简单的润肺汤，用梨、冰糖和少许老姜，慢火炖煮，最是止咳润燥，又能驱寒。
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紧张。擅自为陛下准备汤饮，算是逾越吗？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但看着陛下再次执笔、却因喉间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峰，沈微之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悄悄挪动脚步，走到李德海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请示：“李公公，陛下似乎有些咳嗽，奴才……想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适合润肺驱寒的食材，简单熬碗汤来，您看……”
李德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了然。他看了看书案后强忍不适的帝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带着真切担忧的少年，心中暗自点头。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去吧，”李德海也压低声音，“小厨房应有梨和冰糖，动作轻些，别惊扰了陛下。”
“是。”沈微之得了允许，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退出了书房，快步朝养心殿专用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当值的太监见是他，不敢怠慢。沈微之说明来意，要了上好的雪梨、冰糖和一小块老姜，又借了一个干净的小砂锅和红泥小炉。他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将梨洗净去皮切块，姜切片，与冰糖一起放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然后蹲在小炉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火光映着他清秀认真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离开，一直守着，看着锅中的水从平静到微微冒泡，看着梨块慢慢变得透明酥软，冰糖融化，姜味混合着梨的清甜，渐渐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的咳嗽声时断时续。萧烬处理完那份冗长的奏报，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喉咙的不适感愈发明显。他正想让李德海换杯热茶，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温润的香气。
不是茶香，也不是熏香。
他抬眼，只见沈微之端着一个不大的青瓷碗，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走进来。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那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少年走到书案前，恭敬跪下，双手将碗举过头顶，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陛下……夜深寒重，奴才见陛下咳嗽，斗胆熬了碗冰糖雪梨姜汤，最是润肺止咳，驱散寒气……陛下……可要用一些？”
萧烬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那双因为捧着热碗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一时有些怔忪。
冰糖雪梨姜汤？
不是御膳房那些用料名贵、工序复杂的药膳，只是如此简单寻常的东西。是这孩子……自己跑去小厨房熬的？
为了他的咳嗽？
一股极其陌生的、细密微暖的感觉，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悄然淌过萧烬冷硬的心田。前世今生，为他殚精竭虑、奉上珍馐美味的人数不胜数，或为权势，或为活命，却从未有人，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地，只因他几声咳嗽，便默默去熬一碗这样家常的汤。
他看着沈微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指尖，胸口那股因咳嗽和疲惫带来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放着吧。”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和。
沈微之依言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心脏却砰砰直跳，悄悄抬眼，观察着陛下的反应。
萧烬端起那碗温热的汤。汤色清澈，梨肉莹白，姜片沉浮，看起来简单，却透着用心熬煮的诚意。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微辛，温热妥帖地滑过干痒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恰到好处的甜润，很好地中和了姜的辛辣，梨肉的酥软更是入口即化。并不惊艳，却异常舒服。
他一勺一勺，将整碗汤都喝完了。空碗放下时，喉咙的痒意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身上也感觉暖融融的。
“味道……尚可。”萧烬看向沈微之，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色掠过。
沈微之闻言，心头大石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来，让他清亮的眼眸瞬间弯了弯，像是落入了星子。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陛下不嫌弃就好。”
萧烬看着他这副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心头那点暖意似乎又扩大了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却觉得方才的疲惫与烦躁，似乎都被那碗简单的汤驱散了不少。
沈微之安静地退回角落，心口暖洋洋的，比喝了蜜还甜。他终于，也能为陛下做一点小事了。
书房内，灯火静谧，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窗外，寒风依旧，但这一方天地里，却因为一碗寻常的汤，而滋生出一缕不同寻常的、脉脉的温情。
养心殿书房内，灯火比往日燃得更亮些，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湿冷。萧烬端坐于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北境边军冬衣补给与粮草调配的冗长奏报。他看得专注，眉心微蹙，修长的手指间夹着朱笔，时而停顿，时而快速书写批注。
然而，这专注被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嗽声打破。
“咳……咳咳……”
萧烬猛地侧过头，以拳抵唇，试图将那阵突如其来的喉间痒意压下去。但咳嗽却像是与他作对，反而更加剧烈起来，震得他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连带着肩背处那道深埋的旧伤，也传来隐约的、被牵动的酸胀刺痛。
他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因用力而眼底泛出一丝生理性的水光，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了些许。他烦躁地将笔搁下，端起手边的茶杯，却发现茶已凉透。那凉意入喉，非但没能缓解不适，反而激得喉咙又是一阵不舒服的紧缩。
侍立在角落的沈微之，几乎在那第一声咳嗽响起时，心就跟着揪紧了。他偷偷抬眼，看见陛下蹙眉忍耐的样子，还有那杯被放下、显然已经冷掉的茶。
陛下……似乎是着凉了？还是政务太过劳累？
自从明白了陛下那些隐秘的维护之举后，沈微之心中那份恋慕与感激，便如同被小心珍藏的炭火，日夜温养，未曾熄灭。此刻见陛下不适，那炭火便猛地一跳，烧得他心头一热，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恐惧、被动承受一切的卑微侍从了。陛下待他如此，他也想……为陛下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奉上热茶？陛下刚才已经放下冷茶了，或许不想再喝？传召太医？陛下看起来只是咳嗽，似乎并未严重到需要惊动太医的地步，而且……陛下未必喜欢小题大做。
沈微之的目光在书房内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小小的暖笼上。那里温着随时可取用的热水。他想起幼时母亲冬日常熬的一种简单的润肺汤，用梨、冰糖和少许老姜，慢火炖煮，最是止咳润燥，又能驱寒。
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紧张。擅自为陛下准备汤饮，算是逾越吗？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但看着陛下再次执笔、却因喉间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峰，沈微之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他悄悄挪动脚步，走到李德海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请示：“李公公，陛下似乎有些咳嗽，奴才……想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适合润肺驱寒的食材，简单熬碗汤来，您看……”
李德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了然。他看了看书案后强忍不适的帝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带着真切担忧的少年，心中暗自点头。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去吧，”李德海也压低声音，“小厨房应有梨和冰糖，动作轻些，别惊扰了陛下。”
“是。”沈微之得了允许，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退出了书房，快步朝养心殿专用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当值的太监见是他，不敢怠慢。沈微之说明来意，要了上好的雪梨、冰糖和一小块老姜，又借了一个干净的小砂锅和红泥小炉。他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将梨洗净去皮切块，姜切片，与冰糖一起放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然后蹲在小炉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火光映着他清秀认真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离开，一直守着，看着锅中的水从平静到微微冒泡，看着梨块慢慢变得透明酥软，冰糖融化，姜味混合着梨的清甜，渐渐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的咳嗽声时断时续。萧烬处理完那份冗长的奏报，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喉咙的不适感愈发明显。他正想让李德海换杯热茶，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温润的香气。
不是茶香，也不是熏香。
他抬眼，只见沈微之端着一个不大的青瓷碗，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走进来。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那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少年走到书案前，恭敬跪下，双手将碗举过头顶，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陛下……夜深寒重，奴才见陛下咳嗽，斗胆熬了碗冰糖雪梨姜汤，最是润肺止咳，驱散寒气……陛下……可要用一些？”
萧烬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那双因为捧着热碗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一时有些怔忪。
冰糖雪梨姜汤？
不是御膳房那些用料名贵、工序复杂的药膳，只是如此简单寻常的东西。是这孩子……自己跑去小厨房熬的？
为了他的咳嗽？
一股极其陌生的、细密微暖的感觉，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悄然淌过萧烬冷硬的心田。前世今生，为他殚精竭虑、奉上珍馐美味的人数不胜数，或为权势，或为活命，却从未有人，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地，只因他几声咳嗽，便默默去熬一碗这样家常的汤。
他看着沈微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指尖，胸口那股因咳嗽和疲惫带来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放着吧。”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和。
沈微之依言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心脏却砰砰直跳，悄悄抬眼，观察着陛下的反应。
萧烬端起那碗温热的汤。汤色清澈，梨肉莹白，姜片沉浮，看起来简单，却透着用心熬煮的诚意。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微辛，温热妥帖地滑过干痒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恰到好处的甜润，很好地中和了姜的辛辣，梨肉的酥软更是入口即化。并不惊艳，却异常舒服。
他一勺一勺，将整碗汤都喝完了。空碗放下时，喉咙的痒意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身上也感觉暖融融的。
“味道……尚可。”萧烬看向沈微之，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色掠过。
沈微之闻言，心头大石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来，让他清亮的眼眸瞬间弯了弯，像是落入了星子。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陛下不嫌弃就好。”
萧烬看着他这副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心头那点暖意似乎又扩大了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却觉得方才的疲惫与烦躁，似乎都被那碗简单的汤驱散了不少。
沈微之安静地退回角落，心口暖洋洋的，比喝了蜜还甜。他终于，也能为陛下做一点小事了。
书房内，灯火静谧，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窗外，寒风依旧，但这一方天地里，却因为一碗寻常的汤，而滋生出一缕不同寻常的、脉脉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