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景明心×李弧白

从林交交的公寓出来, 时间已近正午。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片一下下蹭着皮肤。

景明心站在天台边缘,忽然想起家中那个正裹在被子里酣睡的小少爷。

要是他此刻站在这种地方, 被风吹上一会儿, 保准会生病, 缩在绒毯里可怜兮兮地恹上好几天。

想到李弧白那双总是带着水汽的浅色眼睛, 景明心的双眼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这份笑意很快凝住。

林交交方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 字句沉甸甸地压回心头。

她眉目间的些许柔和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沉郁的寒潭。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正午的阳光看着还算明艳,金灿灿地铺洒下来,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所有热度仿佛都被这呼啸不止的寒风抽干、带走, 只留下刺骨的冷。

“严格来说……弧白并不是李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客厅里,林交交陷在对面的沙发里, 双手交握, 指节有些发白。他回忆起六年前第一次走进那座庄园,见到十二岁的李弧白时的情景, 神色平静。

“他的白化病是天生的,从出生起就被精细养在玻璃罩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病上一场。李董和秦总……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 对这个不太完美的儿子,谈不上多满意。但两人似乎也无意再生一个孩子来巩固关系, 所以就这么一直把弧白安置在老宅庄园里, 养着。”

说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至于私底下……像他们那样的家庭, 外面有几个孩子,也不奇怪。”

“仅我所知,李董应该还有一个女儿,养在国外。秦先生那边……似乎也有两三个母亲不详的孩子,年纪都和弧白差不多。”

林交交给李弧白当了六年家庭教师,每周雷打不动去庄园五天。可这六年里,他见到那位李董事长和秦先生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完。

甚至可以说,他见到那两人的的次数,恐怕不比李弧白本人少多少。

“弧白这次失踪,闹得动静不小,但李董和秦先生……都没回国。”林交交说到这里,话头顿住了,剩下半句悬在半空,意思却昭然若揭。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景明心,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弧白……他现在是在您那里,对吗?”

景明心始终安静地靠在沙发里,指尖点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交交等不到回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在想……就算找到了,让他回到那个庄园里去,对他而言,未必是件好事。”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疲惫,“对于李董和秦先生的其他孩子来说,弧白这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或许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他已经满十八岁了。法律上,他能继承、能掌控的东西会更多……对别人的‘路’,挡得自然也更多。”

……

寒风卷着零星的枯叶刮过腿边。景明心嚼着林交交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心里头没来由地蹿起一股燥郁。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原本只当他是精心饲养在玻璃缸里的稀有观赏鱼,放在家中游动起来漂亮又解闷。

没想到,凑近了细看才发觉,这尾鱼看似养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缸中,有人按时投喂、有人负责换水,实则缸底铺着的不是细沙,是悬而未决的铡刀;那循环过滤的水声也不是安宁,是无人聆听的寂静。

一尾被精心养护,却又无人真正在乎其死活,鳞片再美也抵不过水质一变就会悄然翻肚的……展览品么?

那这条小鱼,还要不要放回那座看似恒温恒光、实则连触碰都隔着冰冷玻璃的展示缸里去?

景明心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烟,含在唇间。但她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磨着微苦的烟蒂,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沉一片,辨不清情绪。

高楼天台之上,黑衣身影静立了片刻,倏然一晃,便如融化的墨迹般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尚未被寒风吹散的烟草气息。

今天的午餐相当丰盛。

景明心说到做到,既然收了李弧白的卡,便毫不客气地拨了电话,叫来市内一家颇负盛名、需提前数周预约的私厨外卖。

送餐员提着两个分量不轻的保温食盒,按照指示放在楼下指定位置,全程低着头,脚步匆匆,放下东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景明心手指微动,那两大盒食物便稳稳当当地出现在公寓内的餐桌上,盖子掀开,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菜肴色泽鲜亮,摆盘精致,如同刚离开厨师的手。

她将碗碟一一摆放妥帖,回身望向卧室。床上的人依旧陷在蓬松的被褥里,睡得正沉,银白的发丝散在枕上,脸颊透出熟睡的淡粉。

一条蓬松雪白的狐尾自她尾椎处悄然探出,灵活如活物,悄无声息地游走过去,从床尾滑入被中,顺着他光滑的小腿一路蜿蜒向上,最后在他平坦柔韧的小腹处,极轻地、搔刮似的挠了挠。

“……唔……痒!”

李弧白几乎瞬间弹坐起来,睡意顷刻消散。在他睁眼的刹那,那条作乱的狐尾如幻影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少爷,您是不是该起来用膳了?”景明心抱着手臂倚在卧室门框上,语气凉凉。

李弧白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野清晰后,第一反应是掀开被子查看除了自己睡得皱巴巴的睡衣,什么也没有。

“刚刚……”他疑惑地摸了摸还有些痒意的腹部,望向景明心,“是不是你挠我痒痒了?”

“我?”景明心挑眉,一脸无辜,甚至弯腰捡起自己早晨随手丢在地上的外套,慢条斯理地挂好,“我一直站这儿等着伺候少爷起床呢,怎么挠你?”

“那我肚子上怎么会痒……”他小声嘀咕,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睡糊涂了?还是……”景明心忽然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上点戏谑,“做梦梦到早上我们……”

“我起床了!”李弧白耳根瞬间通红,急声打断她,掀开被子下床。弯腰穿裤子时,动作因为慌乱和隐约的酸痛而显得有些别扭僵硬。

“需要帮忙吗,少爷?”景明心好整以暇地问。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他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她。

起床之后,少爷依然秉持着那一套被严格教养出的、近乎刻板的起居仪式。

刷牙必须满三分钟,洗脸的水温要不冷不热,擦干后用上景明心前几日给他新置备的、据说保湿效果极佳的护肤品,连耳后和脖颈都不放过。直到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清爽齐整,一丝不苟,他才终于肯在香气四溢的餐桌前坐下。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走完这个流程。

这期间,景明心倒也不催促,只是斜倚在窗边,像欣赏鱼缸里一尾游弋姿态格外优雅珍贵的鱼儿,视线漫不经心地跟着他里外忙碌的身影转。

阔别一周,再次尝到如此精致考究的菜肴,李弧白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他吃得认真,动作斯文,却掩饰不住那份纯粹的、对美味的享受。

室内没有集中供暖,窗外的气温已逼近零下。

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爷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些在桌上摆放许久、等待他洗漱完毕的餐食,入口时温度竟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一毫因等待而带来的冰冷迟滞。

用过午饭,他又很有礼貌地主动要收拾碗筷。

景明心唇角微扬,没阻止,只闲闲提醒:“都是一次性的,不用洗。”

“哦……这样啊。”李弧白点点头,转身却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对他而言明显过大的橡胶手套,颇为郑重地戴上。

然后开始像完成某种重要仪式般,将桌上的残羹冷炙仔细归拢到食盒里,准备丢掉。

动作虽然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佣人的样子,却终究生疏。一个没拿稳,油汪汪的餐盘边缘险险就要擦过他干净的毛衣前襟。

景明心眼皮都没抬,手却快如闪电,在他惊呼出声前稳稳托住了盘底。

“小心点,少爷。”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弧白脸颊腾地又红了。他抿着唇,不再吭声,只是闷头将剩下的清理工作做完,动作明显更加小心谨慎。

景明心始终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那双努力想做好事却显得笨拙的手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窗外的风势愈发猖獗,正午时短暂露过脸的太阳早已不见踪影。天色阴沉得像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很快,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便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窝在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里看电影。一台暖风机被放置在三四米开外,朝着沙发的方向吹送暖风。

这是李弧白强烈要求的,他说暖风直接吹在脸上,皮肤会干得发痛。即便如此,那有限的暖流也只能勉强对着腰腿以下的范围吹,再往上,他便要嚷嚷脸颊要被风吹裂了。

可暖风机放得远了,他又觉得冷了。

于是吭哧吭哧地把床上那条厚重的狐狸毛毯拖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和景明心,只露出两张脸和拿遥控器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投影幕布。

以往在庄园,漫长孤寂的时日里,李弧白最常做的两件事就是看书和看电影。

但他胆子小,那些恐怖惊悚题材向来是禁忌,偶尔不小心瞥见预告片,都能让他夜里辗转难眠,而空旷的庄园里,从不会有人在他害怕时陪伴左右。

如今在景明心这里,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笃定,觉得月亮无所不能,什么妖魔鬼怪见了她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于是,挑选影片时,他指尖在遥控器上犹豫半晌,竟带着点试探和隐隐的兴奋,点开了一部自己向往已久、却始终没有勇气独自观看的经典惊悚片。

“恐怖片你敢不敢看?”他扭头,跃跃欲试地看着身侧人。

景明心点点头。

“等会你要是害怕了……可以抱着我!”摁下播放键前,他还不忘叮嘱一句。

景明心颔首:“好,谢谢少爷。”

电影开始了。

随着影片进程过半,景明心十分纵容地将已经挤到自己怀里的人严严实实地搂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脊背上轻抚。

“你还看不看了?”她对着埋首在自己颈窝的人问道。

“看……我在看呢。”李弧白声音闷闷的。

“这样怎么看?”

“……你别管,我用耳朵看的。”

景明心轻笑一声,浑身放松地后仰,懒洋洋地看着荧幕中正走向昏暗阁楼的主人公,耳畔满是阴森的背景音乐和主角惶惶的喘息声。

“……你能不能把声音调小一点。”小少爷忽然戳了戳她的腰,“有点……吵到我耳朵了。”

景明心依言调小音量。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李弧白只睁着眼睛看了前十五分钟。

冬日昼短。等到看完,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昏沉如墨。

方才缠缠绵绵的雨夹雪早已敛了踪迹,化作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覆了天地。

先前淅淅沥沥的水滴声渐渐消弭,四下里只剩雪絮擦过窗棂的簌簌轻响,细碎又安宁,将窗外的寒夜裹得严严实实。

李弧白又窝在她怀里睡了半小时,醒来时人还有些迷瞪。

“结束了?怎么不喊我,我还想听……看一下结局。”

景明心轻笑了声,手臂收拢,将他下滑的身体往上托了托,没去戳破小少爷这层纸糊的伪装。

她望着李弧白脸上被衣领压出来的淡色红痕,忽然问:“你能学会做饭吗?”

李弧白闻言倏地直起身,神色骤然坚定了起来:“能!在春天到来之前,我就能学会!”

“如果能的话……我就给你换个大点的玻璃缸。”

“玻璃缸?”李弧白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她,“什么玻璃缸?我们要养鱼吗?”

景明心没回答,只是用指尖将他额前一缕睡乱的银发拨到耳后,目光在他精致得近乎脆弱的眉眼间流连,带着一种评估,又似一丝极淡的怜惜。

冬天已经过半,春天近在咫尺。

与这样一尾漂亮又脆弱的小鱼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发晴期,听上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善良的作者还在加班,明天这个番外结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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