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要他

愁失庆幸自己现在还坐在地上,否则他多半会在再次听到那个名字的那刻狠狠摔倒在地。

“愁失?愁失……你怎么不说话了……”桑览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传来,断断续续的,愁失听着大有种厉鬼索命之感。

斜射进窗的光线在此刻也变得冰凉刺骨,照在青年冷冽的眉眼上,似乎下一秒就能凝结成霜。愁失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挂断电话,就在他即将摁下红色按键的前一秒,桑览又说话了。

“哦对了,我刚收到愁叔叔发的邀请函,周日我就不来了……你别多想啊,我是想跟你玩的,主要是我看他有点渗人……”

桑览解释一通,愁失一个字没听懂:“什么邀请函?”

“就是愁叔叔送来的邀请函啊,说什么企业创办四十五周年,韩家程家都收到了吧,看位置在长浦附近的庄园,估计是要大办。”桑览实话实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随便一查真就查出点儿东西来的缘故,他现在一提及愁宪永总觉得心虚,“我还得再跟我经纪人开次会,上次剧本没定下来,不过我爸妈应该会到现场……”

男人还在那边滔滔不绝着,愁失已经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晚和愁宪永对峙的场面,他站在自己的立场,只能将愁宪永想要干什么猜个部分。

那他不妨胆大一点,这场企业周年纪念的主角,不会就是他自己吧。

安静好久的青年兀地开口:“桑览。”

“我觉得你有必要去一下。”

难以想象两人在不久前还是“情敌”的关系,现在已经算是生死之交,即使是桑览单方面认为的。男人听对方话里认真,不由得一愣:“怎么了?”

愁失心里还有些别样心思,在局面不明朗的情况下,他这边需要能护住他的人。青年转眼间换了副吊儿郎当不慎在意的语气,装腔遗憾道:

“我应该是要离开昭城了,你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电话挂断后偌大的套间只能听见愁失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青年重新返回短信界面看了眼,时间停留在十分钟前,他给愁宪永发的那条消息。

对方竟是真像被他戳中般,再没了回音。

随后的日子愁失数着自己不算多的存款续了一天又一天的总统套房,愁宪永那边还没有消息。

某天早晨他起床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居然是流动的,愁失知道不能再等了。即使他表面再怎么装作从容不迫,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他的压力已经大到了令他几乎产生幻觉的程度。

毕竟愁宪永在国内外生活这么多年,手握庞大的资源,就算弑父的事情被曝光,也难保他不会使些别的手段保住自己。

愁宪永这人可是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愁失想,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愿意闹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时他一定会是伤至根本的那个。

念头至此,愁失终于忍不了了,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消息:

【下午三点,汇至路咖啡店见。】

酒店大厅,迎宾一瞧见他笑得很温柔,愁失颔首回应,实际上步履轻浮。

昭城彻底入春,空气中传来杏花的味道,雾蒙蒙的,难闻。

愁失打了个喷嚏,他好几天都没出过那扇房门,一时间站在酒店楼下繁华至此的十字路口,不适应是在所难免的。

随意打了一辆车来到汇至路,愁失还没找到那家咖啡店的大门,就看到一位熟人坐在窗边从前往后数第三排的沙发上,那是他提前预定好的位置。

没想到来人居然是愁南知。

愁失在店员的帮助下终于从密密麻麻的玻璃窗中找到了那个把手,他穿过被座位拥着的狭促长廊,直至愁南知面前。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愁南知自如靠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他一边调侃似的来了这样一句开场白。

对于愁失来说,来人是愁宪永还是愁南知都不重要,只要不是程斯弗就行。

“说吧,你们商量出了个什么方案?”

两人所处位置显眼,窗外人流量密集,稍有点动静绝对会吸引大批人驻足,愁失对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很满意。

他跟愁南知实在没什么可寒暄的,便只好率先占据主导权。

愁南知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眼前是一段模拟车祸的演示视频。

夜晚,汽车平稳行驶在垮江大桥上,两位假人分别在驾驶位和车后座,路过江水中段时,驾驶座上的人转动方向盘,使得路线偏移。汽车在巨大受力失衡的影响下,直直冲入江水。

视角下移,江面会有专人驻守,等汽车一入水,就立即展开救援,不过却只救一个人——前排的司机。

愁失看完即明白了愁宪永的全部用意,他就是那个驾驶座上的司机。

视频短暂,很快就结束了。

天空流云灿烂,恍惚间和七年前的程家老宅很像,青年闭了闭眼,他的眼皮很薄,细看能发现在颤抖。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谁,愁失还是争奈。

否则为什么又会遇上这样的局面。

“具体就像视频呈现一样,”愁南知的声音将他从记忆里封闭华贵的房间拉回这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如果你想名正言顺乘坐飞机头等舱离开昭城,恐怕不太合适。”

“父亲说,希望你能理解他,这场戏是做给程家看的,他只能尽最大努力将联姻失败对于愁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这段时间的历练让愁失成熟不少,再睁眼时青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他微微皱眉,目光锐利:“万一你们在车上动手脚怎么办?他想来一出死无对证,东西我是会让人替我交到警察局去的。”

仿佛早有预料,愁南知想也不想回复:“三百万已经汇到你的账户去了,车的事你自己负责,我们的人会在江水中下游负责救援。”

“……”愁失没了声音,愁宪永多狡诈的人,处理这种事的手段比他高是一定的,他目前没看出漏洞,却也不想就这样敲定。

他的命可只有一条。

“至于你的替身……”愁南知关了电脑,淡淡抿了口咖啡,“一命换一命,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愁失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无论我选谁,你们都能办到吗?”

“不要让父亲太为难就行。”

那一瞬间,愁失脑海中的确闪过一个人,一双眼。

那人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有一半的基因都来自于那个当年愁失决定要不死不休的男人。

最后愁失笑了笑,决定暂时放过那个还在医院躺着的傻子:“冷库里随便选一具尸体不就行了吗,反正最后都是泡成巨人观。”

“巨人观也有很多种啊,新鲜的死人和冷冻后的尸体效果当然不一样,后者膨胀得没有那么均匀,更容易脱皮,气味也会更杂,冻肉混杂尸臭和鱼腥味……那场面应该挺有意思的。”

愁南知说这些话的时候无比平静,像是在讨论咖啡的烘焙度一样随意。男人戴着眼镜,镜片折射出来的冷光不由得让愁失失神一瞬,他第一次觉得这父子俩这样相像。

想到愁宪永那天说的话,愁失觉得他貌似对愁南知误解很深。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的。”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愁失站起身,心里想的都是那还未曾跟他谋面的三百万。

“因为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愁南知在愁失起身的一瞬间叫住他,青年向外迈开的脚步顿住,而后他缓缓转头,一言不发地看了男人好半晌。

愁失笑了,他眼睛弯起来,觉得对方这话里带了些委屈的口吻有趣:“我了解你干什么?”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前面有位客人不小心打翻了店员刚端上桌的蛋糕,导致地板上全是黏腻的奶油。

愁失往前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对依然稳坐原位的愁南知道: “哦对了,帮我传达一下演员本人的意见吧,既然要演,我也有要求是不是?”

“什么要求?”愁南知勾唇,笑着问。

“车祸现场能让程斯弗看见吗?或者别的什么手段也行,别人我不管,”提及某个人,愁失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不过面上伪装良好,“我只要程斯弗相信。”

“小程总,都听到了吧?”

愁家别墅内,愁宪永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交谈声,心里有了底,愁失的反应跟他预料之中差不多,只是最后一句他没来得及细想,转眼看到男人脸色阴沉,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明显,似乎用了极大力。

对方对他的问询目光视若无睹,眼里压根儿没他这个长辈。

事到如今,愁宪永已经接受他连续被两个后辈拿捏的事实了,从那天程斯弗将愁许的照片发给他开始,他愤怒过长院方为什么不保护好客人隐私,后悔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除掉愁许,可惜都无济于事。

当时的程斯弗依旧是那副敬语不干敬事儿的态度,可愁宪永显然感受到了男人这番话里暗藏的覆灭后果:

【愁董,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个解释。】

愁宪永按兵不动了一上午,程家除了程斯弗以外没有人联系他,愁氏的股票没有跌,资方没有出问题……这些足以证明事情还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愁宪永眼珠一转,决定铤而走险,他主动去拜访了程斯弗,送去了拍卖得来的藏品以及大笔现金。

“斯弗啊,这件事是愁叔叔的错,可那个愁失也实在不是什么好惹的,要不是当初他威胁我,目的就是嫁给你,我们两家也不至于闹这么大一个误会不是?”

“他想嫁给我?”程斯弗扫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礼物,却对这句话比较在意。

愁宪永听男人话里仿佛觉得不可思议,心中暗叫不好,估摸着难道是他把位置猜错了?小心翼翼又开口:“……娶?”

程斯弗懒得跟他多说:“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这个……”愁宪永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只能赔个笑。

“愁董有自己的顾虑我理解,可是程家这次未免也被耍得的太惨,我爷爷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您说是不是?”程斯弗脸上没有笑,语气压迫感十足。

愁宪永的表情没有丝毫伪装,态度诚恳:“这事尤其对不住程老先生,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程度地补偿。”

程斯弗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思路又断了,他原意本是想看看愁家是不是早就和他爷爷私下有联系。

从愁宪永的反应来看,显然没有:“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已经不住在愁家了。”

“是吗?那为什么不把人抓回来。”

这话不轻不重落地,愁宪永冷汗直流,他完全拿不准程斯弗的意思,正踌躇着,就又听男人开口。

“这点儿事都办不好吗?”

愁宪永站在自家的客厅里,被程斯弗训得大气都不敢喘。

转眼回到现在,男人面沉如水听完了愁失和愁南知的全部对话,起身敲定结论:“这件事我不会多嘴,也请愁董自便。”

“哎是是是了,”愁宪永欣喜若狂,同样起身,恭恭敬敬将男人送到门口才提起,“对了小程总,你那天还没跟我说呢……你看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东西也没收,有什么需要我愁某人做的吗?尽管提。”

“我跟他的目的差不多。”程斯弗身形一滞,转头微微俯视愁宪永。

“什……么?”愁宪永自诩聪明人很久了,可惜面对程斯弗时还是难免无助,他甚至都没搞懂这句话里的“他”是谁。

男人收回视线,唇线拉直,毫无情绪地说:

“我只要愁失。”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