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陈砚白的思念

陈砚白把那张照片夹在钱包最里层。

不是什么正式的照片——是沈知聿在云安那个院子里拿手机随手拍的。那天太阳很好,沈知聿蹲在墙根下浇多肉,浇完了突然转头冲镜头比了个耶,头发被水溅湿了几撮,脸上还有一道不小心蹭上去的泥印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陈砚白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刚倒的热水,沈知聿喊了一声“哥看镜头”,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没看镜头,嘴角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

这张照片里甚至没有陈砚白,只有右下角露出他半截端着茶杯的手臂,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皮绳被阳光照得发黑。

可这是他从云安带回来的唯一一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照片。他爸清空了那个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他弟从阁楼的蛇皮袋里翻出了一本旧教材,这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陈砚白把它捡起来擦干净,从那以后就一直放在钱包最里层,身份证后面,贴着他每天要用的银行卡,贴着他工资卡和交通卡,贴着一个男人在青沂苟活着随时需要出示的所谓“身份”。

他每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会趁同事还没回来的那十来分钟,把钱包从公文包内袋里掏出来,翻开,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看。照片上的沈知聿永远停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笑得没心没肺,手指上还沾着泥,背景里能看到院墙上蹲着的橘猫,胖乎乎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他拿拇指在沈知聿鼻尖上蹭了蹭——那个位置已经有点褪色了,是他每天反复摩挲磨掉的。他不看照片的时候也能看到沈知聿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睫毛被水珠打湿,嘴角翘起的弧度和那年冬天在后巷追在他身后第一次说“我要追他”时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哥,我拍的,你笑了。他把这行字也摩挲了好几百遍了,笔画的凹槽被他摸得越来越平。

陈砚白每天都在数日子。他不像沈知聿那样在墙上划道道,他是在心里数。他用政府机关那种白纸便签把每天的日期写在案头日历上,每过完一天把那张纸对折一次,压在他平时总是随身携带的那个活页夹里。便签折了十几张,折痕越来越厚。他把“周六”两个字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圈到纸都快破了。

他开始准备路上要带的东西。他弟给他的黑色胸包他每天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临时身份证还在不在卡套里,银行卡装好了没有,手写路线图折没折坏,手电筒有没有散架。胸包里还塞着几片创可贴、一包纸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块压缩饼干。他把所有东西按夹层分好,拉链拉上试了好几次,每次拉的时候都轻轻的,怕拉链的声音太大楼下他爸会听见。

他又把那双穿了好几年的黑色帆布鞋从鞋柜里翻出来洗干净了,鞋带重新穿了一遍。鞋舌上有一小块褪色的蓝墨水印子,是沈知聿有一回蹲着给他画鞋带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他看着那块墨水印子,用手摸了摸,然后把鞋放在了床边。

这两天夜里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整个过程。六点他爸出门,他等他爸的车拐出巷口,等引擎声远了、消失在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影下,然后拿上胸包从三楼阁楼的侧门溜出去。阁楼的侧门有点锈,推开的时候可能会发出响声,他需要在铰链上抹一点菜油。下楼的时候走最靠墙的那几级台阶,从倒数第二级直接跳到地面,避开那块松动的砖。穿过院子后门的时候别碰那盆他妈养的铁线莲,盆底不稳,一碰就倒。

出了后门就是护城河边的步道,没有路灯,沿着步道走到底大概一公里,往右拐再走三百米就是长途汽车站。大巴的发车时间是晚上八点,他看过时刻表也查过余票。如果大巴晚点了,他就改签下一班,今晚一定要到省城,到了省城的火车站再买去岚州的票。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精确到每一块砖,精确到步道上避雨花架投下的每一处阴影。

然后,当所有的时间节点都被理顺之后,他才允许自己去想最重要的事——见到沈知聿。

这是他每天最难跨过去的坎。他想他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急切,是空。是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在持续溃烂,可他不能跟任何人说。他每天依旧是那个在区发改委三楼走廊尽头朝北的办公室里安静看文件的人,跟同事点头打招呼,在食堂吃完每口饭,回家说“都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时每刻都在心里排练见到沈知聿时的每个细节。

他会想象沈知聿住的那个房间是什么样的。沈知凝在电话里说过——窗户钉了铁条,门从外面反锁。他想沈知聿大概比之前在祠堂长跪时更瘦了,颧骨应该凹得更深,会在门开时先眯起眼看清楚来的人是谁。他会想象自己站在那扇窗户外面,透过铁条看着沈知聿坐在床边发呆,然后他敲一下铁条,沈知聿转过头来看见是他。

他想象沈知聿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大概会先愣住,大概连站都站不起来,会把手指从铁条缝里伸出来想摸他的脸,会把两个人隔着铁栏杆紧紧攥在一起,然后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他会想象自己把沈知聿从那个小屋里弄出去以后要做什么。先把他塞进出租车,送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膝盖、后背、血常规,一项都不能落。然后带他去旅馆,让他把热水袋放在腿上,给他把裤管卷到膝弯用新毛巾热敷。如果医生说能走——他要带他回云安。回云安那个院子,哪怕已经空了,哪怕墙根下的多肉已经被搬走了,他可以重新租下来,跟房东谈重新签合同,重新买花盆、买多肉、买猫窝。

如果沈知聿愿意,他想跟沈知聿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一定非得是云安,可以是任何城市,南方北方都行,只要能租得起一个小房子,沈知聿可以找份工作,他也找份工作,他们各自上班,晚上回家一起做饭。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每一个具体的画面都像真的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放,放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些日子重温了上百遍。可他知道这一切的第一步是什么:他今晚必须从这扇门走出去。

周五晚上,陈砚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他平躺着盯着方方正正的天花板,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又平躺着,又侧着,换了好几个姿势,把枕头左右翻了三次还是毫无睡意。他把那个装满了所有身家性命的胸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拉开拉链摸了一遍——临时身份证、银行卡、路线图、手电筒、纸巾、创可贴、水、饼干,每样东西都在。

他把拉链拉好,把胸包放回枕头下面,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钱包夹层里沈知聿那张皱巴巴的旧照片。他把钱包放回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明天他就要穿过护城河边的步道,坐上大巴去省城、去岚州——去见沈知聿。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那一丁点路灯的光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说:知聿,等我,我马上就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