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计划败露
差一个小时。
就剩一个小时。
陈砚白把胸包挂在脖子上，贴身绑在夹克里面，在书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鞋带和拉链。阁楼的铰链下午就抹过菜油了——从厨房油瓶里倒了几滴在手指上，摸黑涂上去的。通往后门的走道上那块松动的砖，他上个月就用碎瓦片塞紧了缝隙。所有细节都算好了，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线。
六点差十分，他听见楼下院门开了。
不是大门，是院门口那两扇黑漆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铁门转轴该上油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尖很长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陈砚白的手停在胸包的拉链上，侧过头听了片刻。引擎没熄，车灯的光从一楼窗户扫过去，把他房间天花板上的光影从右往左推了一道。然后车门嘭地关上，有人进了院子。
陈砚舟从一楼楼梯口冲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没来得及敲门，直接推开，声音压得又快又急：“爸回来了——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
陈砚白站在书桌前，把胸包从夹克里抽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他弟眼尖，跨过来把桌上的手写路线图一把抓进口袋，又弯腰把他床底下的帆布鞋往墙角踢了踢。
两人刚做完这些，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脆响，是又重又急的、三步并两步往上冲的脚步声。陈砚白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小时候每次考试没考好，这个脚步声就会在晚饭后踩上楼梯，皮带在裤腰上晃着，金属扣子轻轻碰响。
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
陈宗良站在门口，大衣没脱，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叠什么东西——是折叠过的打印纸，皱巴巴的，是陈砚白书桌上那本活页夹里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几页计划笔记。陈砚白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找到的，也没时间想。陈宗良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烧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座从内部开始沸腾的火山，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先转向陈砚舟，把手里那叠纸用力摔在他脸上。纸张散开，飘了一地。然后他抬手就给了陈砚舟一巴掌——不是扇耳光那种反手抽，是正面，五指张开，整个巴掌抡过去砸在脸上。
陈砚舟整个人往书架那边栽过去，肩膀撞在书架边框上，一本硬壳书从顶层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书架晃了一下，夹在里面的一张云安旧地图从搁板上滑落，纸张边缘发黄卷翘。他的耳朵嗡地一声响，然后各种细小的声音才慢慢回到听觉里。左脸皮像被揭掉了一层，从颧骨到下巴火辣辣地烧。他伸手捂着脸，摸到眼镜腿被扇歪了，镜片在颧骨上硌了一道印子。
“你胆子大了。”陈宗良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吐一个字下颌的肌肉就抽搐一下，“你敢偷你哥的身份证。你敢偷户口本。你敢偷我的公章给他办临时身份证——你是想坐牢吗？啊？你是想把全家都害死吗？你他妈是不是觉得你在这个家活了二十二年还不够我操心的？”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陈砚舟往后退一步，退到后背抵住了书架，退不了了。他爸的手又扬起来了——但这一次没有落他脸上，而是被陈砚白从后面抓住了手腕。陈砚白的手指根根发力，攥着他爸那截粗壮的腕骨往外偏。
陈宗良甩开陈砚白的手，转过身来对着他。
父子俩对视的那一瞬间，陈砚白看见他爸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恨。是那种我养你、供你、把你从一个六斤三两的婴儿养到一米八几的男人，你却要用这种家贼的方式离开我的恨。
“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你跑到岚州那人就跟你回来？你以为你带着个男人在云安那种地方能活下去？”
他说一句，点一下陈砚白的胸口，每一下都用了力，手指戳在他衬衫扣子上，隔着衣服压进肉里。
然后他把陈砚白推到了门外面。不是拽，不是搡，是双手揪着衣领把他像扔一件行李一样推出门框。陈砚白的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刚愈合的那些鞭疤被墙面的起伏压得生疼。他咬了咬牙没出声，紧接着听见门砰地关上了——不是平常关门的声音，是那种陈旧的、沉重无比的实木质地的碰撞声。外头金属插销咔哒一下扣死。
陈砚舟还在里面。
他听见他爸在门那边又打了陈砚舟一下，然后是周秀兰从楼下跑上来的脚步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他分不清是哪一样东西碎了——花瓶，相框，还是他弟的保温杯。他站在走廊里能听见所有声音——他妈的哭喊，他弟的闷哼，他爸的咒骂——中间隔着一扇锁死的门。
他双手按住门板不停拍着，拍一阵喊一阵。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窄小的阁楼走廊里回荡，混着楼下他妈哭喊他弟的名字和瓷器碎裂的交错声响。门锁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手掌的拍击在木纹上来回反弹，像一面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鼓。
陈砚白靠在门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阁楼尽头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点灰光。他的后背顺着门板慢慢往下滑，滑过那些尚未消尽的旧伤，滑过那些他爸刚才手指戳过的地方，最后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这辈子被打过、被关过、被调离过他不想去的城市，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无能为力。沈知聿还在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后面等他。火车票他买好了，路线他记下来了，他差一点就能去见他。
差一个钟头。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任它们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裤子上。
他想起那张被他摩挲了一百多遍的照片——沈知聿在院子里浇多肉，转头冲镜头比耶，阳光很好。他把这张脸在心里放了这么久，现在这张脸变成了钉着铁条窗户后面一个空等他的影子。
就剩一个小时。
陈砚白把胸包挂在脖子上，贴身绑在夹克里面，在书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鞋带和拉链。阁楼的铰链下午就抹过菜油了——从厨房油瓶里倒了几滴在手指上，摸黑涂上去的。通往后门的走道上那块松动的砖，他上个月就用碎瓦片塞紧了缝隙。所有细节都算好了，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线。
六点差十分，他听见楼下院门开了。
不是大门，是院门口那两扇黑漆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铁门转轴该上油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尖很长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陈砚白的手停在胸包的拉链上，侧过头听了片刻。引擎没熄，车灯的光从一楼窗户扫过去，把他房间天花板上的光影从右往左推了一道。然后车门嘭地关上，有人进了院子。
陈砚舟从一楼楼梯口冲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他没来得及敲门，直接推开，声音压得又快又急：“爸回来了——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
陈砚白站在书桌前，把胸包从夹克里抽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他弟眼尖，跨过来把桌上的手写路线图一把抓进口袋，又弯腰把他床底下的帆布鞋往墙角踢了踢。
两人刚做完这些，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脆响，是又重又急的、三步并两步往上冲的脚步声。陈砚白对这个声音太熟了——他小时候每次考试没考好，这个脚步声就会在晚饭后踩上楼梯，皮带在裤腰上晃着，金属扣子轻轻碰响。
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
陈宗良站在门口，大衣没脱，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叠什么东西——是折叠过的打印纸，皱巴巴的，是陈砚白书桌上那本活页夹里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几页计划笔记。陈砚白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找到的，也没时间想。陈宗良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烧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座从内部开始沸腾的火山，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先转向陈砚舟，把手里那叠纸用力摔在他脸上。纸张散开，飘了一地。然后他抬手就给了陈砚舟一巴掌——不是扇耳光那种反手抽，是正面，五指张开，整个巴掌抡过去砸在脸上。
陈砚舟整个人往书架那边栽过去，肩膀撞在书架边框上，一本硬壳书从顶层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书架晃了一下，夹在里面的一张云安旧地图从搁板上滑落，纸张边缘发黄卷翘。他的耳朵嗡地一声响，然后各种细小的声音才慢慢回到听觉里。左脸皮像被揭掉了一层，从颧骨到下巴火辣辣地烧。他伸手捂着脸，摸到眼镜腿被扇歪了，镜片在颧骨上硌了一道印子。
“你胆子大了。”陈宗良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吐一个字下颌的肌肉就抽搐一下，“你敢偷你哥的身份证。你敢偷户口本。你敢偷我的公章给他办临时身份证——你是想坐牢吗？啊？你是想把全家都害死吗？你他妈是不是觉得你在这个家活了二十二年还不够我操心的？”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陈砚舟往后退一步，退到后背抵住了书架，退不了了。他爸的手又扬起来了——但这一次没有落他脸上，而是被陈砚白从后面抓住了手腕。陈砚白的手指根根发力，攥着他爸那截粗壮的腕骨往外偏。
陈宗良甩开陈砚白的手，转过身来对着他。
父子俩对视的那一瞬间，陈砚白看见他爸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恨。是那种我养你、供你、把你从一个六斤三两的婴儿养到一米八几的男人，你却要用这种家贼的方式离开我的恨。
“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你跑到岚州那人就跟你回来？你以为你带着个男人在云安那种地方能活下去？”
他说一句，点一下陈砚白的胸口，每一下都用了力，手指戳在他衬衫扣子上，隔着衣服压进肉里。
然后他把陈砚白推到了门外面。不是拽，不是搡，是双手揪着衣领把他像扔一件行李一样推出门框。陈砚白的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刚愈合的那些鞭疤被墙面的起伏压得生疼。他咬了咬牙没出声，紧接着听见门砰地关上了——不是平常关门的声音，是那种陈旧的、沉重无比的实木质地的碰撞声。外头金属插销咔哒一下扣死。
陈砚舟还在里面。
他听见他爸在门那边又打了陈砚舟一下，然后是周秀兰从楼下跑上来的脚步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他分不清是哪一样东西碎了——花瓶，相框，还是他弟的保温杯。他站在走廊里能听见所有声音——他妈的哭喊，他弟的闷哼，他爸的咒骂——中间隔着一扇锁死的门。
他双手按住门板不停拍着，拍一阵喊一阵。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窄小的阁楼走廊里回荡，混着楼下他妈哭喊他弟的名字和瓷器碎裂的交错声响。门锁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手掌的拍击在木纹上来回反弹，像一面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鼓。
陈砚白靠在门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阁楼尽头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点灰光。他的后背顺着门板慢慢往下滑，滑过那些尚未消尽的旧伤，滑过那些他爸刚才手指戳过的地方，最后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这辈子被打过、被关过、被调离过他不想去的城市，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无能为力。沈知聿还在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后面等他。火车票他买好了，路线他记下来了，他差一点就能去见他。
差一个钟头。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任它们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裤子上。
他想起那张被他摩挲了一百多遍的照片——沈知聿在院子里浇多肉，转头冲镜头比耶，阳光很好。他把这张脸在心里放了这么久，现在这张脸变成了钉着铁条窗户后面一个空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