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知凝的消息

陈砚舟靠在门板上,隔着一扇锁死的门,把沈知凝的话一句一句转述给他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板另一侧的人能听见。楼下陈宗良的书房门缝里还亮着灯,周秀兰在厨房洗晚饭的碗,水龙头开开关关的声音断续传上来。

“沈知凝打了三次电话,用的公用电话。她说她哥现在很不好。膝盖比刚出院的时候肿得更厉害了,下雨天疼得整宿睡不着,吃止痛药也不管用——剂量翻了一倍还是疼,医生说不能再加了,再加对肝肾都有损伤。东西越吃越少,昨天只喝了半碗粥,早上起来吐了,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陈砚白坐在门里面,背靠着门板,头垂在两个膝盖之间。阁楼的灯没开,天窗上蒙了一层灰,月光透进来只够照出他交叠的手指——十指交叉攥着,骨节攥得发青。

“她从医院下班带回去的针剂他都不让打,把手缩在被子里谁也不让碰。她说她现在都不敢大声跟他说话了——以前还能跟他顶嘴,现在他坐在窗户前面,抬起头冲她笑一下,那个笑轻得跟纸一样,然后又把头低下去。有时候他会突然叫她的名字,说‘凝凝,他是不是不要我了’。她每次都说不是,使劲摇头。可他好像已经不太信了,只是点点头说嗯,然后又没声音了。她说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弱,有时候坐在那里一整天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会突然笑一下,然后那个笑容也没了。”

陈砚白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背。指甲陷进皮肉里,在指节上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月牙印。可他没有松开,更用力了。他想起沈知聿以前笑起来的样子——嘴角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到后脑勺的头发都在跟着抖。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现在沈知凝说,那个笑轻得跟纸一样,笑完了就没了。

“最让她害怕的是昨天。她在楼下听见他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说的是‘哥,院子里的多肉该浇水了’。她说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听他把多肉的名字叫了一遍——姬胧月、桃蛋、玉露,还说你最喜欢那个毛茸茸的叫什么熊童子,说再不浇就瘪了。她没敢进去。那些多肉早就被我爸扔了。”

陈砚白闭上了眼睛。

那些多肉——沈知聿蹲在院子里一盆一盆从塑料营养钵里移出来,拿小铲子挖坑,把土压实,浇了定根水,然后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说这盆熊童子像你,看着毛茸茸的其实扎手。

他从冬天到现在再也没有想起来要浇过一次水。他每天都在想着怎么逃出去,每天都在想路线、想车票、想怎么避开他爸的眼线,忘记了沈知聿的全部——窗台上的灰、干裂的泥土、软塌塌的叶子——都留在那间被清空的出租屋里,被清空了。沈知聿不知道那些多肉已经被扔了,他还在担心它们渴。

“她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事。不是膝盖的事,也不是胃的事——是人快要撑不住了。她哥从医院回来以后瘦了已经快二十斤,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现在轻得像一把柴,她帮他擦身的时候手指碰到肋骨,一根一根全凸在外头。她请了长假不敢去上班,怕她爸她妈看不住——怕他做傻事。”

门那边沉默了很长一阵子。走廊里只有天窗外面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和楼下老座钟整点报时的闷响。然后传来陈砚舟压得很低、很小心的一声:“哥,她说他等不了太久了。”

陈砚白用手掌跟压着自己的眼睛,使劲压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画面压回去。可他透过指缝看见那个画面就在那里——沈知聿瘦得脱了相,蜷在那张钉了铁条的床上,眼睛空空的,嘴唇干裂,手腕细得皮绳能在上面绕三圈。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沈知聿会等不了他。从来没有。

从后巷见到第一面起,沈知聿就是他认识的最顽强最赖皮的人。追他的时候天天早起在楼下等,豆浆从烫端到凉又从凉换回烫,手指冻得通红还在笑。吵架的时候摔门出去说分手,在外面晃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自己垂头丧气走回来,看见他还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哥我错了。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脱水,膝盖肿得不能打弯,后背被打得全是淤血,被抬进急诊室的时候嘴唇是白的,醒过来第一句还跟他妈说“我没错”。这样的人怎么会撑不住?

可他信,他信膝盖不致命,他信胃病也不致命,可他更信五十多天的沉默会致命。五十多天,沈知聿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不知道他爸有没有再打他。他被皮带抽到皮开肉绽被拉进急诊室缝了十几针,到现在拆了一半线还趴在床上——沈知聿不知道这些。沈知聿只知道电话被摔碎了,窗户被钉了铁条,他爸把他拖走的时候他看到那个人在栅栏外面攥着栏杆,隔着五十米的大雾拼命朝他挥手。五十多天的沉默叠加在一起,每一次失眠,每一次揉膝盖,每一次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都会涌上同一个念头——陈砚白是不是不要他了。

陈砚白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对着那扇门。他的手掌压在门板上,能感觉到木头粗糙的纹理蹭着掌心的皮肤。门被从外面反锁了,门闩是一整块锻铁,门轴封在墙里,没有螺丝没有合页可以卸。窗户在他左手边两米远,老式的木框窗,冬天钉过防风的封条还没撕,插销锈死了打不开。就算能打开,这是三楼,跳下去就算不摔断腿也会摔伤脚踝。

他仰起头看天花板的检修口——他把半蹲的雕像翻倒踩上去,头顶上那个吊柜门被他推得砰砰响,灰尘和碎纤维从天而降落了他一头一脸。他砸了一切能砸的东西——鞋、书、他拆下来的半截窗帘杆——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砸不开,什么都做不到。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墙灰簌簌地掉了一地,手指关节的皮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他没看,没擦。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后背上那些刚拆线的伤疤被墙灰蹭得又痒又疼,但这点疼跟他胸腔里那个正在被撕裂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护城河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得手心渗出血来也无知无觉。他仿佛听见沈知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叫了他一声“哥”——声音很轻,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跟以前无数个清晨他从书房推门进去,沈知聿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眯着眼睛叫他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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