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绝食

陈砚白开始绝食,是在他砸完窗的第二天早上。

周秀兰端着托盘上来的时候,发现昨晚送的晚饭原封未动。小米粥凝了一层白膜,筷子一戳整块揭起来,像一层蜡纸。菜盒里的炒青菜蔫了,荷包蛋的蛋黄干在碗边上,边缘翘起一圈焦黄的硬皮。她把新早饭放下,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隔着门板听不到任何动静。她又把旧饭端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慢,拖鞋底在楼梯上拖一下,顿一下。

午饭端上来,早饭还是一动没动。筷子摆在哪还是摆在哪,粥碗的位置都没挪过。她把热汤面从门缝里推不进去,只能搁在门口,蹲下来对着门缝说:“你多少吃一口,胃本来就不好,背上还有伤,这一饿胃溃疡要犯的。”

门那边没有回音。

她又把馒头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塞了三个,并排摆在门缝边上。等她傍晚再上来收碗的时候,馒头还在原地,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干了皮,裂缝里露出白生生的面瓤。

到了第二天,周秀兰端上来的托盘开始层层加码。早上是豆浆油条加一个剥好的茶叶蛋,中午是排骨汤面加一碟酸豆角,晚上是红枣粥配蒸饺。她把每一样都做得比平时更用心,排骨焯了三遍水,汤面上一点浮沫都没有。她以为他是嫌饭菜不好,以为他只是跟他爸斗气,饿一两顿就扛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她上来收碗,托盘里的东西全部原样摆着。豆浆表面凝了一层皱巴巴的豆皮,排骨汤面上的油花结了白块。她的手开始发抖,蹲在门口把馒头从门缝里又塞了两个进去,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砚白,你喝一口水也行。你不吃饭,喝口水总行吧。”

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不是开门,是陈砚白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口粗砂:“妈,你把饭端走吧。他不放我出去,我就不吃。”

周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把手从门缝里伸进去,手指在空中抓着,说你别跟你爸犟了,他是狠心的人,可你是妈的独儿子,你自己身体要紧。她说着说着就跪坐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压着嗓子哭,怕被楼下听见,又怕儿子听不见。

陈砚白从床上慢慢挪到门边,背靠着门板坐下来。隔着一扇木头门,他能感觉到他妈手掌拍在门板上的震动。他说:“我不求他了。如果他不开门,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陈宗良听到这话从楼下冲上来,脚步声震得整条走廊都在颤。他把周秀兰从门口拽开,拽得她一个踉跄,对着门吼:“不吃就饿死你!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要挟老子?老子告诉你——你爷爷当年一天只吃一顿照样扛枪打鬼子,你在这儿饿三天算什么!”

门里没有回声。

他又骂了几句,骂着骂着自己也停住了。因为门那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回应。他骂骂咧咧地下了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周秀兰靠在走廊墙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砚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不觉得饿——或者说饿已经不是最主要的感受了。最开始是胃在抽搐,那种十二指肠溃疡的老毛病在绝食第一天就找上门了。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搅,灼热感从胃底往上泛,嗓子眼里一直冒着酸水。他侧躺着,把胸包抱在肚子上压着胃,蜷着膝盖顶着胸口。

第二天胃不叫了,但开始一阵一阵地绞痛,像是有人拿手指在他胃壁上使劲按,按一下松一下,每一下都让他后背冒一层冷汗。第三天胃反而安静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持续的下坠感,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从胃的位置往上往下都在枯。

他想起沈知聿给他剥的茶叶蛋。那是大四快毕业的时候,有一回沈知聿胃疼得直不起腰,爬回床上翘了半天的课。第二天早上陈砚白在图书馆占座等他,他没来。陈砚白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没接,以为他在补觉。后来才知道他在医院急诊挂水——说是急性胃炎,疼得站不住才拦了个出租车去的医院。他当时坐在病床旁边削苹果,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沈知聿张嘴接了,嚼着嚼着还要挑剔说太酸了。

他想起沈知聿在云安菜市场给他买豆浆,每次都跟那个卖豆浆的大妈说要无糖的,胃不好不能喝甜的。想起他凌晨两三点还趴在一摞申论真题上,沈知聿把他桌上的凉茶悄悄换成了温牛奶。他尝了一口说“甜的”,沈知聿说“就加了半勺糖,不会胃酸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些记忆每一个都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跟这间锁死的阁楼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第三天早上,他试着从床上坐起来去上厕所。脚刚踩到地板,整个人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像塞了棉花,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打弯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刚直起腰就往墙上偏了一下,头撞在墙壁上撞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走了四步,眼前又黑了一回,扶着门框慢慢坐回地面,缓了好几分钟才重新看清东西。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太轻了,楼下根本听不到。

周秀兰再也受不了了。她在楼下跟陈宗良大吵了一架,扯着他的袖子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拍着他的胸口吼:“儿子要死在上面了!你还要面子还是要儿子!你那些面子值几个钱!他背上那么多疤你看不见吗!他三天没吃没喝你看不见吗!”

陈砚舟站在楼梯口,拳头攥得死紧,随时准备冲上去。

陈宗良刚把周秀兰的手甩开,楼上突然传来陈砚舟变了调的尖叫。他趁父母吵架的时候跑上了楼,拿着备用钥匙开了门,看见他哥倒在厕所门口的地板上,脸朝下,手臂压在身下,整个人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砚舟喊了几声“哥”见没有反应,冲过去把他翻过来。陈砚白的脸比墙壁还白,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下唇中间那道最深,血痂崩开了,渗出一线血丝。眼窝陷下去两个青灰色的坑,颧骨像两把钝刀从皮下顶出来。

周秀兰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抖着摸了陈砚白的额头又摸他的手,从手臂摸到手指——冰凉,像摸到一截铁管。

陈宗良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和陈砚舟一人一边把陈砚白从地上架起来。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他亲手把儿子弄进医院。

老周的车把父子俩拉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室的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接人,医生把陈砚白翻过来检查,翻眼皮、听心肺、测血压,又掀开衬衫看了一眼他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摘下手套跟护士交代了一连串处置——静脉补液,葡萄糖加氯化钠,再加一支维生素B族。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扎针,针头推进手背血管的时候陈砚白皱了皱眉。那是他整个上午唯一的反应。

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周秀兰,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职业性的不容置疑:“他后背重伤初愈,体质本来就很虚,肠胃问题一直没解决,现在又绝食三天,已经出现低血糖休克前兆。再这样下去,不是开玩笑——会出人命。”

周秀兰坐在床沿上,捏着陈砚白干枯的手指。那根手指上还有之前被他爸砸杯子时碎瓷片划的旧疤,指甲盖下面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她捏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淌,滴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陈宗良站在病房门口。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大儿子,手背上插着透明的输液管,胸口的衬衫被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根一根的肋骨轮廓。他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推着仪器从他身边进出了两趟。

陈砚白在昏迷中慢慢睁开眼,看着输液架上垂下的点滴,没有看他爸。

陈宗良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压扁的烟盒,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病床床尾,手搭在床尾的护栏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陈砚白额角那道茶杯砸出来的小白疤,看着他手背上青紫色的留置针淤痕,看着他左脸颊那次被自己扇出来的掌印已经褪成了一片很淡很淡的青黄。

他想起这个孩子六岁那年自己教他写毛笔字,握着他的小手在宣纸上写“陈”字,耳字旁那一竖老是歪,他就打了他的手心。那孩子没哭,重新拿起笔又写了一排。那些发黄的纸最后全被他收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他攥着床尾护栏的手突然松了。喉结滚了两滚,终于开口:“你出院以后,要去哪儿,我不拦你。但是你得先把饭吃了。”

周秀兰猛地抬头看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砚舟站在门口,眼眶红着,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滑掉。

陈砚白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爸。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盯了父亲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回输液架上那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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