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包子铺

大强站在巷口那个空置的小店面门口,往里张望了三天。

第一天是路过,看见门板上贴了张招租的条子,纸已经泛黄了,不知道贴了多久。第二天是专门来的,站在门口往里瞅,门缝太窄,只看见黑黢黢的一片和一个落了灰的柜台。第三天他带了谢正一起来,让谢正帮他念招租条子上房东的地址。谢正念完,大强说“行”,转身就去找房东了。

第四天,他走进去问了租金。

店面不大,以前是个裁缝铺。裁缝老了做不动了,儿子又不肯接手,店面空了半年。柜台上还搁着半块粉饼,墙角堆着些碎布头,顶梁上挂着一根量衣尺,被风吹得轻轻晃。大强站在屋子中间,把灶台的位置、蒸笼放哪儿、桌子摆几张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去找房东谈价钱。

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开口就是“这个地段好,离大街近,巷子里都是老住户”。大强听着他吹了一盏茶的工夫,等他说完了,报了个数。房东说“这也太低了”,大强说“您这店面空了半年,再空半年您一厘钱也拿不到”。房东又说“你一个哥儿开什么铺子”,大强说“我开包子铺”。语气平平的,但眼神没躲。房东还想说什么——大概想说你一个哥儿开铺子行不行、有没有本钱、手艺怎么样——但大强的眼神把他后面的话堵回去了。

最后以每月二钱银子成交。大强当场付了三个月租金。

拾掇店面花了好几天。大强自己刷墙——石灰粉兑水搅匀了,拿刷子蘸了往墙上抹,抹得又快又匀,一看就是干过活的。谢正下了值回来换了旧衣服来帮忙,大强分了他一把刷子,指着另一面墙:“你刷那面。”

谢正刷了半个时辰。大强把自己那面墙刷完了回头一看——谢正刷的那面墙半边白半边灰,白的部分还有好几道刷子印子,深浅不一,跟画了幅抽象山水似的。

“你以前刷过墙吗?”大强问。

“没有。”

“看得出来。”

大强把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蘸了石灰水,手把手带着他刷了两下。“刷墙不能来回刷,一个方向,一遍过。你来回刷墙皮就花了。”谢正照着做,好了一些,但墙角那块还是花的。大强看了看说“算了,墙角放蒸笼架挡着看不见”。然后把刷墙的活全接过去,让谢正去扫地。

谢正扫了半个时辰。大强忙完手里的活回头一看——他还在墙角蹲着,跟一片枯叶较劲。那片叶子大概是以前裁缝铺留下的,干得脆了,扫帚一碰就碎,碎成好几片到处跑。谢正追着碎片一片一片地扫,扫到一起又散开,散开又扫到一起。

“你扫个地怎么跟绣花似的。”大强走过来,把扫帚从他手里抽出来,三下五除二把碎叶子扫进簸箕里,“扫地不是绣花,不用那么仔细。大块的扫走就行,碎末子明天再扫也跑不了。”

谢正蹲在墙角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小片碎叶子,表情颇有些认真:“你不是说做什么都要仔细?”

“那是做饭。做饭仔细,扫地随便。”大强把簸箕往墙角一搁,“你的仔细留给你抄书用。家里的粗活不用那么仔细。”

蒸笼是大强自己做的。他在青石镇的时候跟木匠学过几天,劈竹子、削竹条、编蒸笼,手艺不算精但够用。竹条要削得薄厚均匀,编的时候要拉紧,不然蒸包子的时候竹条一松蒸汽就跑了。他蹲在店门口削了一上午的竹条,膝盖上搁了块旧布垫着,竹屑飞了一地。

谢正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我试试”。大强把削刀递给他,教他怎么下刀——刀刃斜着走,不能直着劈,直着劈竹子会裂。谢正试了一下,刀刃没走稳,从竹皮上滑过去直接削到了手指。还好不深,血珠子渗出来一颗。

大强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从随身带的针线包里扯了条布条缠了两圈,扎了个结。“算了,你还是在旁边看着吧。”

谢正看着自己那根缠了布条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

大强头也没抬,继续削竹条:“你会读书写字,会考进士当官。这还不够?”

“够吗?”

大强听出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自怨自艾——谢正不是那种人。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认真地确认一件事,像一个算账的人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总数对不对。大强把削刀搁下,抬头看他。

“够。我又不嫌你。”

谢正没再说什么。他蹲在旁边继续看大强削竹条。竹屑飞到大强头发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看着。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照在大强的手上,那双粗壮的手正在把一片竹子削成薄薄的竹条,手势稳当,刀刃走得不快不慢。

开业前一天晚上,大强做了三笼包子试手。

猪肉白菜馅、韭菜鸡蛋馅、豆沙馅,一笼八个,三笼二十四个,摆在桌上白花花的一片。谢正是试吃员,每个口味吃了两个。大强站在旁边,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抹布,盯着谢正的嘴。谢正嚼第一口的时候他问“咸淡怎么样”,谢正还没咽下去他又问“面皮厚不厚”,谢正咽下去刚要开口他又问“馅儿散不散”。谢正把筷子放下,说:“你能不能等我都咽下去再问。”

“行行行,你先吃。”

谢正把六个包子吃完,喝了一口水,擦了擦嘴:“好吃。”

“你说真的?”

“真的。尤其是豆沙的,不太甜,刚好。”

大强松了口气,一屁股在谢正对面坐下来。然后他又站起来:“你不能只说好吃,得说实话。馅儿咸了淡了?面皮硬了软了?褶子捏得紧不紧?你说实话我才好改。”

“是实话。”谢正又拿起一个豆沙的咬了一口,“豆沙是你自己熬的?”

“嗯。红豆泡了一宿,熬了两个时辰,放了冰糖没放白糖。白糖上火,冰糖清火。”大强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胃不好,豆沙不能太甜。”

谢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豆沙包。豆沙馅从咬开的缺口里露出来,颜色深红,质地细腻,尝起来确实不太甜,但有红豆本来的香味。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了。

开业当天,大强四更天就起来了。

和面、剁馅、包包子、上笼蒸。猪肉白菜馅是现剁的——大强坚持馅料不能隔夜,隔夜了肉味就不鲜了。他刀工练了十几年,剁出来的肉馅细而不泥,筷子一搅能上劲,蒸熟了咬开是一个整肉团子,不会散成渣。

谢正也起来了。他今天沐休,不用去翰林院。大强说“你多睡会儿”,谢正说“睡不着”,然后坐在灶台边看着大强忙。蒸笼冒起白气的时候,整条槐树巷都飘着包子香。那个味道顺着巷子飘出去,飘到隔壁老太太的院子里,飘到巷口杂货铺的屋檐下,飘到对门铁匠铺的风箱旁边。

第一个顾客就是隔壁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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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闻着香味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针插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她探头往里看:“什么这么香?”

大强掀开蒸笼。白胖的包子整整齐齐码着,褶子均匀,收口紧实,每一个都大小一致,面皮白得发亮。老太太把鞋底子往腋下一夹,掏钱买了一个肉包一个豆沙包,站在门口就咬了一口。

“好手艺!”她嚼着嘴里的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这面发得好,馅儿也足。你以前在哪开铺子的?”

“在老家。”大强说,“青石镇。”

“青石镇?没听过。”老太太又咬了一口,“不过好包子不分地方。明儿我再带我家老头子来。”

一上午卖了三笼。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中午的时候大强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在门口挂了张纸,让谢正写了“买二送一”四个字。下午人就多了——隔壁巷子的脚夫扛完活路过,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街口杂货铺的伙计趁掌柜打盹的工夫溜出来买了四个,一边往回跑一边往嘴里塞;还有个穿绸衫的年轻人,看着不像这条巷子的人,大概是附近大街上的,路过闻了香味拐进来,买了一个肉包站在门口吃。吃完他又回来了。

“比庆丰楼的还好吃。”他说。

大强正在往蒸笼上刷油,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您别逗我。”

“真的。”年轻人掏钱又要了两个,“庆丰楼一两银子八个,你这十文钱四个,味道一点不差。尤其是那个豆沙的——豆沙是自己熬的吧?外头的豆沙都放白糖,你这个放了冰糖对不对?”

大强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能尝出来冰糖和白糖的区别,不是一般人。“是冰糖。您嘴真刁。”

“我爹是厨子。”年轻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你放心,我回头带朋友来。你这铺子叫什么名?”

大强还没给铺子起名字。他回头看了看谢正。谢正想了想说:“就叫大强包子铺吧。”

“大强包子铺。”年轻人念了一遍,“行,好记。明天我带三个人来。”

傍晚收摊,谢正帮大强数钱。铜钱堆在桌上,大强一枚一枚数过去。面粉钱、肉钱、菜钱——刨去本钱净赚三十六文。他把铜钱摞成三摞,一摞十二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他盯着那三摞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最粗的那一摞推到谢正面前。

“给你买纸。”

谢正愣了一下:“买纸?”

“你不是说翰林院的纸不够好?买好的。”大强把另外两摞收起来,一摞留着明天买菜买肉,一摞存着,“你抄书用的纸不一样——纸不好墨会洇,洇了你又得重抄。买好的。咱们现在有包子铺了,不差这点钱。”

谢正看着那摞铜钱。十二文,不多,但够买一刀好宣纸了。他想起今天在翰林院抄的那张废稿——那个“赋”字少一笔就是因为纸面有个毛糙疙瘩,墨洇开了他收笔慢了半拍。他把铜钱收起来,嗓子有点紧,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大强揉面的时候哼起了歌。是青石镇的小调,词儿是什么都听不清,调子跑得不成样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拐弯的地方全是一个调儿直着走。但他自己浑然不觉,一边揉面一边哼,哼到高兴的地方肩膀还跟着晃两下。

谢正坐在旁边看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本书是《资治通鉴》第三册,翻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就是当年大强帮他改成大白话讲稿的那一页。他的眼睛盯着纸上,耳朵却跟着大强哼的调子跑。那个调子实在太跑了,跑得他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来打断大强。

哼到一半大强忽然停了:“我是不是太吵了?”

“不吵。”

“那你怎么不看书?”

谢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书是倒着的。他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说:“我在想事情。”

大强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谢正,笑出了声:“你拿反了!”

“嗯。”谢正把书翻到正确的那一页,“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能想得书都拿反了?”

谢正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在听你哼歌”——虽然这是实话。他翻了一页书,说:“翰林院明天要交抄好的实录,我在想还差多少页。”大强切了一声,继续揉面。谢正重新把目光落回纸上,但大强的哼调子又起来了——这回换了个调子,还是跑得不成样子。谢正把书页翻回去,发现刚才那页已经翻过了。

睡前大强忽然翻了个身。

“你说隔壁老太太明天还来不?”

“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走的时候说‘明儿还来’。还说要带她家老头子。”

大强“哦”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那个穿绸衫的——就是尝出冰糖的那个——他要是真觉得好吃,会不会带朋友来?”

“会。”

“你又知道了。”

“因为确实好吃。”

大强没接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三摞铜钱上。两摞收起来了,只剩一摞还搁在桌角——那是留给谢正明天买纸的。谢正伸手把那摞铜钱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免得明早起来不小心碰掉了。

大强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他耳朵尖红红的,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谢正看见了,没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摞铜钱和桌上两本书——一本《资治通鉴》第三册,翻在唐太宗纳谏那一页。另一本刚才倒着的那个话本子,现在正过来了,但谢正一页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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