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炭火

大强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水缸结了冰。

不是薄薄一层那种——是厚冰,拿擀面杖敲了好几下才敲开一个窟窿。冰碴子溅到手上,扎得他嘶了口气。他哈出的气白蒙蒙的,回头冲屋里喊:“今天多穿一件。”

谢正在屋里系官服带子,应了一声。

京城的冬天对大强来说是个挑战。青石镇的冬天也冷,但那是南方的冷,湿冷,冷在骨头缝里。京城的冷是干冷,风吹在脸上像拿钝刀子在刮,一下一下的,不流血但生疼。大强的手开始皴裂——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口子,深的渗血丝,浅的泛白。他不在意这个,在青石镇种地的时候手也裂,习惯了。但揉面的时候面里渗进血丝,白面团上隐隐约约透出淡红色,他看一眼,在围裙上擦擦手继续揉。

包子铺照开。冬天的包子比平时好卖——天冷,人都想吃口热乎的。脚夫们扛完活拐进来买两个包子一碗热水,捧着碗先暖手再暖嘴。隔壁老太太每天来,不买包子,就站在灶台边上跟大强说话,一边说一边把手贴在蒸笼边上蹭热气。

炭是最大的开销。京城的炭价是大强没想到的——在青石镇,一筐炭几十文钱,够烧一旬。京城一筐炭的价钱翻了三倍不止,还不是好炭,是碎炭末子压成的炭饼,烧起来噼啪响,时不时炸个小火星出来。一筐烧不了五天。

大强买了一筐,仔细算着用。早上蒸包子必须烧灶——这个是省不了的,一笼包子要大火蒸一炷香,灶火顺便暖了厨房。他把灶膛里的柴火和炭饼配着烧,柴火先烧旺,再放炭饼,这样炭饼耐烧,灶火能撑一上午。书房只放一盆炭,留着谢正下值回来看书写字用。卧室的炭盆睡前点半个时辰,上床就灭——大强算过,半个时辰刚好够把被窝烘热,剩下的热气能撑到睡着。

谢正说:“太省了。”

“不省。”大强往灶膛里塞了一块炭饼,“够用。”

但书房那盆炭大强从来不用。谢正不在的时候,他就在厨房待着——灶火的余温从灶膛里透出来,灶台面是热的,靠上去暖烘烘的。他在灶台边择菜、剁馅、算账,一待就是一下午。谢正下值回来以后去书房看书,大强在厨房忙完,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房门口。他不进去——书房是谢正的地盘,里面有书有纸有笔墨,他在里面总觉得手脚没地方放。坐门口刚好,又能听见谢正翻书的声音,又不怕碰坏什么东西。

谢正说:“进来坐。”

大强说:“我身上有面味儿。”

谢正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大强手里还拿着抹布,被按到书房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炭饼烧透了,红彤彤的,热气扑在脸上。大强坐在那儿,手脚忽然不知道往哪搁了。

“面味儿怎么了。”谢正把椅子往炭盆前又挪了半寸,“你进来我就不冷了。”

大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又不是炭火”,想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没谱了”。但最后都没说,因为谢正已经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什么书,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念公文一样自然而然说出来的。大强在炭火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晚上又在书房坐了一晚上。第三天他没等谢正拉,自己搬着小凳子进了书房。不过凳子还是摆在炭盆旁边,离书桌隔了两步远——他怕身上的面味儿沾到谢正的纸上。

但大强还是冷。他的棉袄是旧的了,从青石镇带来的那件。穿了三年——不对,加上在青石镇穿的年头,快五年了。棉花早就板结了,原先蓬蓬的棉絮压成薄薄一层,穿在身上跟穿了两层布差不多。袖口磨薄了,手肘的地方棉花全跑偏了——左边手肘鼓着一坨硬棉花,右边手肘棉花跑空了只剩两层布。他不跟谢正说。谢正的官服也是朝廷发的,冬天的炭火钱、纸钱、笔墨钱、人情往来的份子钱,每一样都从俸禄里抠。翰林院编修的俸禄就那么些,买了炭买了面买了纸就剩不下什么了。大强知道账本上的数——每个月月底他把算盘珠子拨一遍,铜钱就是那么多,不会多出来一文。他把棉袄紧了紧,领口往里掖了掖,继续揉面。

谢正是在一个晚上发现的。

大强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不打呼噜,呼吸很轻,身子微微蜷着,膝盖往胸口收——这是在灶台边打了十几年盹养成的姿势。谢正翻身的时候手碰到大强的手——冰凉的。不是那种“刚从外面进来有点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指尖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谢正把手覆上去,握住。他握了好一会儿,那只手还是凉的。

他把大强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暖着。隔着里衣,胸口的温度一点一点往那只冰凉的手上渗。

谢正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大强身上那件棉袄。袖口的布已经磨薄了,经纬线稀稀拉拉地透光。手肘的地方鼓着不自然的凸起——他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棉花跑偏了,一团堆在手肘上,一团挤在肩窝里,其他地方全是空的。谢正坐了很久。月光从糊歪的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大强的侧脸上。大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谢正这边靠了靠,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梦话,但没说出声来。谢正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第二天下值回来,谢正手里多了一包东西。大强打开一看——一块新棉布,青色,厚实,手指捻上去纹路粗密。一包新棉花,白生生的,撕开一点能看见细细的棉绒。

大强问:“哪来的?”

“发的。”谢正说。

大强不信。翰林院冬天发年礼他知道,前几天谢正已经拿回来了——两刀纸,一方砚台。纸是普通的竹纸,砚台倒是好砚,歙石,大强认得那种石头,青黑色,摸上去像摸瓷器,谢正说这方砚台值不少钱。他把棉布和棉花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谢正手上的砚台——那方砚台还在书桌上搁着。不对,是另一方。书桌上那方是旧的,边角磕了个小缺。新发的那方歙砚不见了。

他又问了一遍:“哪来的。”

“发的。”谢正的语气跟念公文一样平平的。

后来大强才知道。他是在包子铺听一个来吃包子的翰林院书吏说的——不是专门来告状,是闲聊的时候顺嘴提的。书吏说谢编修把新发的那方歙砚跟同僚换了——换了棉布和棉花。同僚是翰林院里一个老侍讲,家里开布庄的,正缺一方好砚送人。谢正找上他,把歙砚往桌上一搁:“跟你换。”老侍讲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谢正:“这砚值钱。你确定要换这个?”谢正说:“换。”

大强把那个书吏的话听完,没说什么。他把手里的抹布搁在灶台上,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京城的冬天风大,刮得巷口的碎叶子直打旋。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灶台。擦了三遍。当天晚上他连夜做新棉袄。裁布——青色的棉布铺在桌上,拿粉块画了线,沿着线一剪子一剪子地裁。他裁的时候手很稳,每一下都压在线上。絮棉花——新棉花撕成薄片,一层一层铺在布上,铺匀了拿手掌压一遍,再铺一层再压一遍。棉花在他手掌下慢慢变平整,像他的手掌本来就认识棉花该怎么待着。缝——针线包里的针穿了青线,一针下去,从布这边扎进去从布那边穿出来,针脚密密实实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他每扎一下就皱一下眉头,说一声“这针怎么这么尖”,把手含在嘴里吸一下,继续缝。

谢正在旁边看书。大强每骂一声他就翻一页。缝到半夜——灯油添了一次,火苗跳了两跳。大强咬断线头,把棉袄抖开,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针脚密实,棉花铺得匀,袖口收得齐整。他把棉袄提起来对着谢正比了比。

“你试试。”

谢正把书放下,看着那件棉袄——青色的面,厚实,大强把手撑进去能看见手背从布料底下拱起来的轮廓。他看了看尺寸,然后抬起头看大强:“这是给我做的?”

“先试再说。”

谢正站起来套上去。肩膀刚好,袖长刚好,腰身略宽了一点——大强做的时候特意放宽了半寸,说冬天里面还得套衣服。

“挺好。”谢正说。

大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愣了一下:“等等——这是给你做的。”

谢正把棉袄脱下来叠好,递回给大强:“你穿。我的棉袄还厚。”

“你那件也旧了。”

“那你呢。”

“我明年再做。”大强把棉袄推回去。

谢正又把棉袄塞回来:“你穿。”

“我身体比你好。”

“你手是冰的。”

“天生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搁着一件新棉袄。谁也不动。谢正的手按在棉袄上,大强的手也按在棉袄上。棉袄被两只手压得微微陷了下去。大强先开口:“这样。咱们谁也别穿——拆了吧。”

谢正看着他。

大强把棉袄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刚才一针一线缝上去的,每一下针扎手指头的疼都还在指尖上。他把剪刀拿起来,沿着缝线一剪一剪地拆。谢正说:“拆了干什么。”大强没抬头:“拆了做两件背心。棉背心穿在里面,外面套官服看不出来。你一件我一件。”

谢正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边看着大强拆棉袄。剪刀咬着线头走,针脚一个一个被解开,青色的棉布重新变成一片一片的裁片。大强又铺了一层新棉花——原来的棉花没动,把旧棉袄里拆出来的碎棉花也搅进去,絮得比刚才更厚实。然后他把裁片改小——两件背心的裁片,肩宽收窄,下摆缩短。重新穿针引线,重新缝。缝到鸡叫头遍的时候两件棉背心做好了。一件稍微大一点——肩宽半指,是谢正的。一件稍微小一点,是大强的。

第二天谢正穿着棉背心去翰林院。棉背心穿在官服里面看不出来,但暖和——新棉花絮得厚,贴着胸口那块尤其热,像揣了个汤婆子。他在值房抄实录的时候周大人过来看了一眼,说:“谢编修今天换了新衣裳?”

“不是新衣裳。”谢正把官服袖子翻开,露出里面棉背心的一个角,“是夫郎做的棉背心。”

周大人凑近看了看——针脚密密实实,青色的棉布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滚边缝得尤其齐整。他说:“你夫郎手艺不错。”

“我知道。”谢正把袖子放下来,继续抄实录。

语气平平的。但周大人转身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谢正嘴角没下来过——不是笑,是压不住的那种翘。从早上进值房到现在,一直挂着。

晚上两人围着炭盆烤火。炭火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炭饼的边缘,卷起来又矮下去。盆边搁着两个红薯——大强在菜市收摊的时候捡的歪瓜裂枣,便宜,人家卖剩的,长相不好看但一样能吃。红薯烤熟了,皮被炭火烤得焦黑,一捏软塌塌的,掰开里面黄澄澄的,热气直往上冲。烫得拿不住——大强左手倒右手,嘶着气剥皮,剥好一个递给谢正。

谢正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那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被炭火慢慢煨出来的,红薯本身的糖分被热量收浓了以后的自然甜。

大强也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这红薯比青石镇的甜。”

“嗯。”

“可能是冻过的红薯更甜。冻了一宿,糖都缩在芯子里了。”

“可能是你剥得更用心。”

大强瞪了他一眼:“你官当大了嘴也变甜了。以前说一句‘嗯’就算完,现在会拐着弯儿夸人了。”

谢正把红薯皮上最后一块瓤刮进嘴里:“那也比不上你烤的红薯甜。”

大强把脸别过去,专心吃红薯。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耳尖照得红红的——不是冻的,是炭火烤的。也可能不全是炭火。

炭盆里火苗渐渐小了。红薯皮堆在盆边,焦黑的碎屑掉了一地。大强把谢正的手拉过来摸了摸——手背温热,指节干燥,不是冰的了。棉背心袖口露出来一点边,青色的,新棉布的颜色,蹭在大强的手腕上。

“棉背心管用。”大强说。

谢正反手握住大强的手。那只手也是温热的。“是你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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