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乡试

乡试的日子定在三月。春天了,路边的草都绿了。谢正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检查。衣服也带了两套,怕下雨淋湿了。他把包袱扎好,放在木箱上。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他把书塞进去,又把衣服叠好放进去。看了很久。

谢正转过身,看到他。“发什么呆?”大强摇摇头。“没什么。”他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谢正背着包袱出来。大强站在院子里,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袱。比他那个还大。

谢正愣了一下。“你拎的什么?”

“衣服。”大强说,“换洗的。还有干粮,路上吃。还有水囊,灌满了。还有——”

“你也要去?”谢正打断他。

大强点点头。谢正看着他。看着他拎着大包袱,站在晨光里。眼睛很亮,像是有话要说。

“你在家等我就行。”谢正说。大强摇摇头。“我想去。”

谢正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为什么?”

大强低下头。手指攥着包袱带子,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不放心。”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耳朵,低着的头,攥着带子的手指。他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大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两人收拾好,去村口雇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老头,姓李,村里人都叫他李伯。李伯看了看谢正,又看了看大强。

“去府城?二十里路,要坐大半天。”

“嗯。”谢正说。

李伯把牛车赶过来。车板子上铺了一层稻草,坐着软和一些。大强把包袱放上去,扶着谢正上了车。然后自己爬上去,坐在他旁边。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大强第一次出远门。他坐在车上,眼睛不够用了。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上还有雾。路边的树开了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他看什么都新鲜。

“那是什么花?”他指着路边。

“桃花。”谢正说。

“那个呢?”他又指。

“杏花。”

“那个呢?白的那个。”

“梨花。”

大强点点头,记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忘了。又指着问。谢正不嫌烦,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大强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

李伯在前面赶车,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弯了弯。牛车晃晃悠悠的,太阳慢慢升高了。大强把包袱打开,拿出干粮。是烙饼,他早上起来烙的,还热着。他递给谢正一张,自己拿一张。两人坐在车上,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路不好走,牛车颠得厉害。大强怕谢正坐不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谢正看了他一眼。大强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松开手。就那样扶着,一直扶着。太阳到了头顶,热起来了。大强把水囊递过去。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大强又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暖。

下午,终于到了府城。城墙很高,青砖灰瓦,比镇上的房子高多了。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大强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好高。”他说。

谢正站在他旁边。“嗯,很高。”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笑眯眯的。

“两位住店?要几间房?”

谢正看了看大强。“一间。”

大强的耳朵红了。掌柜的看了看他们,笑了。“好嘞,天字一号房,楼上请。”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窗户对着街,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大强把包袱放下,站在窗口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睡床,”他说,“我打地铺。”

谢正看着他。“不用。一起睡。”

大强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站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谢正去考试。考场在城东的文庙旁边,围着一道高墙。门口有两个差役守着,不让闲人进去。谢正背着包袱,走到门口。大强跟在后面,到了门口停下来。

“你进去吧,”大强说,“我在这儿等你。”

谢正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大包袱。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回客栈等。要考一天。”

大强摇摇头。“就在这儿等。”他说,“不放心。”

谢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好。”他说。转身走进考场。

大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他走到墙根,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靠着墙,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大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会儿担心谢正考不好,一会儿担心他饿了,一会儿担心他手冷不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看不到,又走回去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去坐下。坐立不安的。

中午了,他从包袱里拿出烙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他把烙饼包起来,放回包袱里。不饿。就是担心。

太阳偏西了。门终于开了。考生们陆陆续续地出来。有的笑着,有的苦着脸,有的摇头叹气。大强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个一个地看,没有谢正。他的心提起来了。又出来几个,还是没有。他的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尖都白了。

然后他看到了。谢正从里面走出来,背着包袱,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大强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走到面前。

“渴了吧?”大强把水囊递过去。

谢正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大强掌心的温度。他看了大强一眼。大强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直在笑。谢正看着他,心里暖暖的。把水囊递回去。

“考得怎么样?”大强问。

“还行。”谢正说。

大强点点头。也不多问,把水囊塞进包袱里。两人走回客栈。大强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两人出去逛。府城的夜市很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有卖小吃的,有卖杂货的,有卖艺的。人挤人,吵吵嚷嚷的。大强走在谢正旁边,眼睛不够用了。看到什么都新鲜,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小摊。

“糖人。”谢正说。

大强蹲下来看。摊主用糖稀画了一只兔子,插在棍子上。大强看了很久,站起来。

“买一个?”谢正问。

大强摇摇头。“不用。”他说,又看了一眼。谢正看着他的眼神,走过去,买了一个。递给他。

大强愣住了。“给你买的。”谢正说。大强接过来,看着手里的糖兔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很好看。他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布摊。摆着各种各样的布,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大强走过去,摸了摸。很软。他看了看谢正,谢正正在看旁边的小摊。大强挑了一块青色的布,和上次一样的。付了钱,塞进包袱里。他想,再给夫君做一双鞋。换着穿。

谢正也买了东西。一包桂花糕,和上次一样的。大强看到了,脸红了。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走。

逛了很久,两人往回走。街上的人少了,灯笼还亮着。大强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糖兔子,嘴角弯着。走到客栈门口,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谢正问。

大强摇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李伯的牛车在城门口等着。大强把包袱放上去,扶着谢正上了车。然后自己爬上去,坐在他旁边。牛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

大强坐在车上,看着府城慢慢变小。城墙远了,街道远了,人也小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他强撑着,不想睡。又打了个哈欠。

谢正看着他。“困了就睡。”

大强摇摇头。“不困。”他说。眼睛却闭上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谢正看着,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拉过来。大强的头靠在谢正肩上。他没有醒,靠得很稳。呼吸慢慢均匀了。

谢正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麦田。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上有雾。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他低下头,看着大强的脸。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弯着。手里还攥着那个糖兔子。攥得很紧,像是怕丢了。

谢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牛车晃晃悠悠的,走得很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