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黎家的日常

鸡叫头遍的时候,谢正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听到那声嘹亮的啼叫。他只是醒了,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天还没亮,窗纸上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曙光。

然后他听到了西厢房门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谢正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透过门缝往外看。

大强从西厢出来,披着一件旧褂子,头发用木簪子随便挽着。他走到厨房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两只木桶,然后推开院门,出去了。

谢正知道他是去挑水了。那口井在村东头,离黎家有两百多步远。他要去四趟,才能把水缸填满。

他躺回去,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大约一刻钟,脚步声回来了。水桶晃动的声音,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脚步比出去的时候沉了一些。大强把水倒进水缸,木桶碰撞缸沿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又是脚步声远去。

四趟。谢正在心里数着。每一趟大约一刻钟,四趟就是半个时辰。等他挑完水,天边才开始泛白。

然后劈柴的声音响起来了。

谢正坐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大强已经把褂子脱了,搭在枣树枝上。晨光微熹中,他的上身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是汗水和皮肤交织出来的那种光泽。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紧,从肩膀到肘部,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落下去的时候,腰腹跟着旋转,腹侧的肌肉像水波一样流动。

谢正看着,移不开眼。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张恒的时候。那是在健身房,张恒在做引体向上,背阔肌展开的瞬间,他站在门口看呆了。后来他画过很多张张恒的素描,每一张都是那个背影。

但现在这个背影,比张恒的更让他心动。不是线条更完美,不是肌肉更发达,而是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和劳作融为一体的自然感。每一斧头下去,不是为了练肌肉,是为了烧火做饭;每一滴汗水流下来,不是为了塑形,是为了撑起一个家。

劈完柴,大强开始喂鸡。他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玉米粒,一粒一粒地撒。那些鸡围着他转,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只挡路的,嘴里嘟囔着:“去那边,别挡道。”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然后是扫院子。扫帚扫过泥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枣树根部的落叶都扫出来了,堆在一起,用簸箕收走。

做完这些,天才蒙蒙亮。大强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谢正退回草铺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他强迫自己定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县试在明年春天,他必须抓紧。原身的底子不差,但要达到科举的水平,还差得远。

早饭做好后,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朝柴房来的。谢正放下书,等着。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碗粥和一个馒头从门缝里递进来,放在门口的木箱上。碗是粗瓷的,粥熬得浓稠,馒头发得很好,白白胖胖的。

“吃饭了。”

谢正“嗯”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匆匆远去。

他端过碗,喝了一口粥。粥里有几粒红枣,是今年秋天新晒的,甜丝丝的。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大强自己是不舍得吃红枣的,都留着给母亲补身体。现在多了一个人,他就分出一部分来,给这个嫌弃他的人。

谢正把粥喝完,馒头吃干净,把碗放回门口。

没过多久,大强来收碗。谢正透过门缝看他——他蹲下来拿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往柴房里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早饭之后,大强下地去了。

谢正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上搭着一条布巾,手里拿着锄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家有三亩薄田,在村子南边。谢正没去过,但原身的记忆里有。那是一片河滩地,土质不算好,种着麦子和蔬菜。大强一个人锄草、施肥、浇水,从天亮干到中午。

谢正不知道地里的活有多累。他上辈子是室内设计师,这辈子是个读书人,从来没握过锄头。但他能想象——太阳晒着,土地烤着,弯着腰一干就是半天。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看到过大强的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那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出来的。

中午的时候,大强回来了。他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粘在额头上。他先去厨房做饭,手脚麻利地淘米、切菜、生火。

谢正坐在窗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铲翻动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大强压低声音和黎母说话的声音。

“娘,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这几天吃了你熬的药,好多了。”

“那就好。我再给你抓几副。”

“别花那个钱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没事,我多干点活就有了。”

谢正听着,心里堵得慌。

饭做好了。谢正听到脚步声朝柴房来,但走到一半停了。然后他听到黎二丫的声音:“哥,我去送吧。”

大强沉默了一下,说:“好。”

然后脚步声换了,更轻更快,是黎二丫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姑娘端着碗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

“姐夫,吃饭了。”

谢正接过碗,说:“谢谢。”

黎二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谢正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黎二丫刚开始是怕他的,后来是好奇,现在好像是……有点喜欢这个姐夫了?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占了原身的身份,享受着他不该享受的东西。

吃完饭,他把碗放回去。下午,大强又下地了。

这一次,谢正决定跟去看看。

他等大强走了之后,悄悄出了柴房,沿着村子南边的小路走。走了大约一里地,看到了那三亩薄田。

大强正弯着腰在地里锄草。太阳很毒,晒得土地都发烫。他的后背已经被晒得发红了,肩胛骨的地方脱了一层皮,露出粉嫩的新肉。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干了。

他锄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棵草都要连根拔起,每一棵麦苗都要小心避开。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往前挪,从地这头到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

谢正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背影。太阳晒在他自己身上,他也觉得热,但他只是站着,而那个人在弯腰干活。

他想走过去,想接过那把锄头,想替他干一会儿。但他知道,原身是不会下地的。原身觉得下地是粗活,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他要是突然去帮忙,所有人都会觉得奇怪。

他只能站着,看着。

大强锄到地头,直起腰,用布巾擦汗。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田埂上的谢正。

两个人都愣住了。

大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来了?”

谢正说:“出来走走。”

大强“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锄头柄,指节发白。

谢正看着他。太阳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被蛰得有些红,但还是很亮。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大概是渴的。

谢正说:“渴了吧?回去喝点水。”

大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干完这点就回。”

谢正想说“别干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强已经又弯下腰了,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阳光打在他背上,那件湿透的褂子贴在皮肤上,能看出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的。

谢正攥紧了拳头,快步走回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谢正坐在窗边,书翻开了,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弯腰锄草的背影,全是那片被晒得发红的皮肤,全是那双粗糙干裂的手。

他想起上辈子,张恒也曾经这样。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张恒还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每天站十个小时,脚后跟磨出血泡。他心疼得要命,但张恒说没事,习惯了。后来他给张恒买了好几双软底鞋,张恒笑着说他太夸张。

现在,他连一双鞋都不能给那个人买。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只能心疼,只能忍着。

太阳终于落山了。大强回来了,身上全是土,脸上全是汗。他先去厨房做饭,做了大半个时辰,端出来三碗饭。一碗给黎母,一碗给黎二丫,一碗送到柴房。

谢正接过碗的时候,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累到极致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他的手指蜷缩着,像是伸不直了。

谢正想说“你歇歇”,但说出口的是“嗯”。

大强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早上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他走进厨房,坐下来,和自己的母亲、妹妹一起吃饭。

谢正透过门缝看到,他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筷子夹菜的时候,菜掉了一次。他捡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饭,他去收拾院子。把白天晒的衣服收进来,叠好,分好。谢正的衣服他单独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柴房门口。然后他去喂猪,把泔水倒进猪食槽里,用棍子搅匀。然后他准备明天的柴火,把劈好的柴码到厨房门口。

等所有活都干完,天已经黑透了。

然后他去洗澡。就在院子里,用冷水冲。谢正听到水声,从门缝里看出去——月光下,大强光着身子,一瓢一瓢地把水浇在身上。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从背后看,肩、腰、胯形成一个漂亮的倒三角。

谢正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大强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到柴房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门口的衣服收走。

谢正透过门缝,看到他把衣服抱在怀里,低着头,慢慢走回西厢。

月亮升得很高了。西厢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

谢正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一切——挑水时绷紧的手臂,劈柴时舒展的脊背,锄草时汗流浃背的样子,还有吃饭时发抖的手。

他想,这哪是哥儿?这分明是他的理想型。勤劳,坚韧,沉默,善良。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从早忙到晚,从不抱怨,从不诉苦。

这样的男人,就该被好好疼着。

可他现在,却被原身那样对待。被嫌弃,被冷落,被当成空气。他做了那么多,得到的只是一个“嗯”,一个冷淡的背影,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谢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先考上秀才,证明自己有价值,然后才能有底气对他好。

但现在他觉得,等太久了。

他应该现在就对他好。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好。就像他给自己烧热水一样,就像他多给自己加一个荷包蛋一样,就像他洗衣服时多搓两下一样。

一点一点来。从明天开始。

窗外,月亮移到了头顶。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麦田边。大强在地里锄草,回头看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在阳光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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