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恰好”的热水

那天下午,天突然就变了。

上午还是大晴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谢正坐在窗边看书,热得额头上都是汗,书页都被汗水洇湿了边角。他把窗户开大了一些,指望能透进来一点风,但吹进来的都是热浪,连空气都是烫的。

到了未时前后,天边开始涌起乌云。先是薄薄的一层,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慢慢洇开,越来越浓。然后风起来了,先是小风,吹得枣树叶沙沙响;然后越来越大,把树枝都吹弯了,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谢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衣服还晾着,大强早上出门的时候晒的,几件褂子、两条裤子,还有谢正的一件里衣。风把它们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要挣脱绳子飞走。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出去收。但原身是不会收衣服的,原身连自己的衣服都不洗,怎么会管别人晒的衣服?

他只能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飘,心里干着急。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水哗啦啦地往下倒。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谢正的第一反应不是衣服,而是大强。

他在田里。他没有带伞。

谢正站在窗边,看着雨幕,心里急得像火烧。他想冲出去给他送伞,想跑到田里把他拉回来。但他不能。原身不会做这种事。原身巴不得他淋雨,巴不得他生病,巴不得他消失。

他只能站着,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门被推开了。

大强跑进来,浑身湿透了。他的褂子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每一块肌肉。头发也湿了,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脖子上。水从他的衣摆和袖口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他跑到屋檐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地上。他抬起手,把脸上的水抹掉,然后开始拧衣服上的水。双手攥着衣摆,用力一拧,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在地上溅开。

他打了个哆嗦。

那个哆嗦很明显,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是冷到了骨头里。虽然还是初秋,但淋了雨,风一吹,还是很冷的。

谢正在柴房里看着,心疼得不行。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想冲出去,想把他拉进柴房,想拿自己的被子给他裹上。但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在屋檐下站着,冷得发抖,却一声不吭。

大强拧完衣服,又拧了拧头发。水从发梢滴下来,他的手指在发间穿过,动作有些粗暴,像是在跟自己生气。然后他转身,准备回西厢。

谢正看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晾衣服的绳子。衣服还在绳子上,被雨打得七零八落,有几件已经掉在地上了,泡在泥水里。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收衣服。

谢正差点喊出来——你都淋成这样了,还收什么衣服?

但大强已经走过去了。他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掉泥水,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的肩膀缩着,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衣服都收完了,抱在怀里,快步走回西厢。

西厢的门开了又关上。

谢正站在窗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个人在雨中发抖的样子,想起他拧衣服时手上的裂口被水泡得发白的样子,想起他收衣服时手指发抖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等到西厢的门关了好一会儿,估计大强已经换好衣服了,才推开柴房的门。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他快步走到厨房,推门进去。

厨房里很暗,灶台是冷的。他找到火折子,点着了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蹲在灶前等着。

他一边烧火一边想,等会儿该怎么说。直接说“我给你烧的水”太明显了,原身不会这样做。得找个借口,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找了个水壶,把热水灌进去,塞上木塞。壶壁很烫,他用布巾包着提手,才勉强拿住。

他提着水壶,走到西厢门口。雨已经小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大强站在门口,看到是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都磨毛了。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脸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更黑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的星星。

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来敲门,更没想到敲门的人是谢正。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紧张。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谢正把水壶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柴房漏水,”他说,声音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烧水顺便多烧了点。你淋了雨,喝点热水,别病了耽误干活。”

他把“耽误干活”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动机不是关心,而是怕没人干活。

大强接过水壶。

他的手碰到壶壁的时候,愣了一下。壶壁很烫,那种烫透过布巾传过来,暖烘烘的。他低头看着那个水壶,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正。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亮光。那种亮光很微弱,像是黑暗里刚点燃的一根火柴,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谢、谢谢。”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谢正“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柴房。推开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大强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褂子,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眼睛因为淋了雨显得格外亮,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颤一下。

那个样子,简直要了他的命。

谢正捂着脸,蹲下来。

他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张恒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我要定了。

但那时候他可以追,可以表白,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躲在柴房里,用“怕耽误干活”当借口,送一壶热水。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久到呼吸恢复了正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西厢的门还开着。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水壶,低着头看。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西厢的灯亮了,透过窗纸,能看到他的影子在屋里走动。他好像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慢慢地喝。那个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谢正看着他,心想:你喝了吗?烫不烫?你觉得好喝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看着那个影子,猜。

西厢里,大强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

热水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他刚才淋了雨,浑身发冷,手脚都是冰的。现在一杯热水下肚,那股寒意被一点点地驱散,从胃里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

他又倒了一杯,捧着,不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那个人的手指也碰过这个杯子。他的手,也是这个温度吗?

大强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水很清,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他把杯子贴在脸上,让热气蒸着他的脸。

他想,他给我送热水了。

这是他来到黎家后,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不是他开口要的,不是他等着盼着的,是那个人自己走过来,敲门,递给他。

他说“柴房漏水,我烧水顺便多烧了点”。他说“别病了耽误干活”。

他只是怕我耽误干活。不是真的关心我。

大强把杯子放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可是,他为什么要怕我耽误干活呢?他从来不下地,从来不帮忙,我耽误不耽误干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特意烧水送过来?他为什么不叫二丫送?他为什么要自己来?

大强想不通。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他又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是热的,暖的,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另一种甜,从心里泛上来的那种。

他想,也许……也许他不是怕我耽误干活。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关心。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冷,心里……心里不一定冷。

但万一不是呢?万一他就是怕耽误干活呢?万一他只是在尽一个赘婿的本分,怕我病了没人给他做饭洗衣服呢?

大强把杯子放下,躺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手不自觉地摸向后颈。

姻缘线还是热的。从那天中午之后,就一直没凉过。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热,是持续的、稳定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了家,不打算走了。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给他送热水了。那个人说“别病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热水从胃里泛上来的暖意还没散,和姻缘线的热度汇在一起,从里到外地暖。

他慢慢睡着了。嘴角有一点点弯,自己都没发现。

第二天早上,大强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把那个水壶洗了。

他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都刷了一遍,又用清水冲了两遍。洗完之后,他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晾着,等它干了,再还给那个人。

吃早饭的时候,他给谢正盛了一碗粥,比平时多盛了半勺。他看着那碗粥,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几粒红枣。

送过去的时候,他站在柴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

门开了。那个人站在门口,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垂着眼看他。

大强把碗递过去,手指离碗沿很远,远到不可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吃饭。”

谢正“嗯”了一声,接过碗。

大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正已经转身进屋了,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回厨房。

中午的时候,水壶干了。大强把它拿起来,又看了看,确定洗干净了,才提着它走到柴房门口。

他敲门。门开了。

他把水壶递过去,低着头说:“水壶,还给你。谢谢。”

谢正接过水壶,说:“嗯。”

大强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谢正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正假装没看见,转身进屋了。

大强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比平时慢,脚步有些沉。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门还开着,那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低着头。

他低下头,推门进了厨房。

柴房里,谢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刚才看到了大强的眼神。那一眼里有试探,有期待,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人开始注意到他了。不是那种“他在嫌弃我”的注意,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

他把水壶放在木箱上,手指碰到壶壁的时候,壶壁是凉的。但那个人洗过的,那个人用过的,那个人捧着喝过水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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