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火光跳跃,夜色深沉。篝火旁的气氛却比这夜色更加凝重,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苏安安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刚才说了什么?从属契约?她只是想羞辱他,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他从此离自己远远的——她从来没想过鹿玄洲会答应。

这种条件,任何一个有自尊的兽人都不会答应!更何况是鹿玄洲这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

可他偏偏答应了。

而且……

苏安安看着鹿玄洲脸上那抹逐渐扩大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笑容不对劲。那不是被羞辱后强撑的体面,不是愤怒到极致的扭曲,而是——

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玄洲看着她这副难得呆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明白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看到她脸上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时,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提出从属契约,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和他签订——她只是想羞辱他,想让他知难而退,想用一个足够侮辱人的条件逼他离开。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答应。

她甚至可能在心里偷偷得意,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鹿玄洲说不清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有被算计的恼怒?有被轻视的不甘?有被当作麻烦想要甩开的失落?

或许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庆幸。

庆幸他刚才没有拂袖而去。庆幸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好”。庆幸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因为现在,话已出口,便由不得她反悔了。

“安安——”白砚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微变,想要上前。他比在场任何人都了解鹿玄洲,知道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机深沉、行事莫测。

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哪里不对。现在看到鹿玄洲脸上的笑容,那种不安感骤然放大。

可已经晚了。

鹿玄洲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到墨夜啸只来得及瞳孔一缩,快到熠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拦,快到墨玄距离虽近却根本来不及挡住他。

他一步跨到苏安安面前,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划过自己的掌心,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鹿玄洲——!”墨夜啸厉喝一声,身形暴起,七级巅峰的威压轰然爆发!

可还是晚了。

鹿玄洲已经握住了苏安安的手。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血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皮肤。苏安安只觉掌心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涌入体内——那是一股奇异的力量,温热而霸道,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可违逆的规则之力。

契约。

从属契约!

苏安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完全无法动弹。她想要开口阻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那股力量顺着她的手臂蔓延,涌入她的心口,在那里烙下一个无形的印记——

然后,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什么东西,反哺给鹿玄洲。

那是她的气息,她的印记,她灵魂的一部分。

从属契约,重要的是从属一方。只要鹿玄洲心甘情愿,只要他愿意献上自己的忠诚和自由,即使苏安安不愿意,契约也能够完成!

光芒一闪即逝。

鹿玄洲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签订契约消耗了他不少精血,但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墨绿色的长袍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光芒渐渐淡去,一个清晰的图案浮现在他心口的位置——小小的,圆圆的,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着,分明是一只——

兔子。

一只可爱得有些可笑的小兔子。

鹿玄洲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同样盯着他心口、满脸难以置信的苏安安。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若说刚才他心中还有被羞辱的愤怒,还有被她轻视的不甘,现在这些情绪都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

喜悦。

那是她的印记。

那是她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他心口上就永远烙着她的痕迹。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她承不承认,他都是她的人了。从属关系,单向束缚,她可以掌控他的一切——生死、自由、意志。

而他,甘之如饴。

“原来……”鹿玄洲缓缓开口,声音轻缓而低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主人是只小兔子啊。”

主人。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又像蜜糖缓缓流淌,甜腻而滚烫。

苏安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她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身后的石头绊倒。

白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她根本没注意到,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鹿玄洲,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

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要签这种契约?你——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里,却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至少是部分答案。她知道鹿玄洲想研究她,想把她当成“活体研究对象”。

可研究需要签从属契约吗?需要把自己变成奴隶吗?需要把心口烙上她的印记吗?

不需要。

完全不需要。

那他为什么……

“安安!”熠终于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到苏安安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海蓝色的眼眸满是警惕地盯着鹿玄洲,“你这个疯子!你对安安做了什么?!”

墨夜啸也落了下来,暗金色的眼眸冰冷如霜,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盯着鹿玄洲心口那只兔子印记,那东西刺眼得很——那是安安的印记,本该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现在却烙在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身上!

墨玄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化作兽形,巨大的黑豹蹲踞在苏安安身侧,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敌意和警惕。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随时准备扑上去。

可鹿玄洲根本没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苏安安。

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真可爱。

他在心里想。

平时那么冷静,那么机智,那么善于算计,现在却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只会“你……你……”地结巴。

和心口上那只兔子,真配。

“主人在想什么?”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是在想我怎么敢这样?还是在想……我为什么要这样?”

苏安安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依旧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鹿玄洲,”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契约吗?从属契约!你是我的奴隶!你——”

“我知道。”鹿玄洲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从属契约,单向束缚,主人可以掌控我的一切——生死,自由,意志。从今往后,我就是主人的所有物。”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很清楚。”

苏安安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他很清楚?他很清楚还签?!

“你……”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

“为什么?”鹿玄洲微微歪了歪头,墨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主人不是说了吗?想跟着主人,就得签契约。我答应了,契约签了,这不是很合理吗?”

“我那是在羞辱你!我想让你知难而退!”苏安安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正常人谁会签这种契约?!”

“可我不是正常人啊。”鹿玄洲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苏安安心上,“我是疯子,是变态,是主人眼里‘难缠’的家伙。主人不早就知道了吗?”

苏安安再次语塞。

鹿玄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奇异的满足感更强烈了。

他承认,刚才那一刻,当他意识到她只是在羞辱他、想赶他走的时候,他确实愤怒过。那种被轻视、被当作麻烦想要甩开的感觉,让他骄傲了二十多年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屈辱的滋味。

可现在——

现在她站在那里,脸颊泛红,眼神慌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签了契约,因为他把自己交给了她,因为他让她措手不及、无从应对。

这种感觉——

真好。

“主人。”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更柔,更烫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用我都行。研究也好,使唤也好,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白砚几人,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甚至把我当宠物养着,都可以。”

苏安安的脸更红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白砚轻轻揽住了肩膀。白砚低头看她,温润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却也有一丝无奈。

“安安,”他轻声道,“契约已经成了。”

是啊,契约已经成了。

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她想不想,契约都已经成了。鹿玄洲心口那只小兔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为什么是兔子?

苏安安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她穿越前的属相是兔子?可能是因为她灵魂的本质就是一只看起来柔弱实则狡黠的兔子?可能是因为在鹿玄洲眼里,她就是一只需要被他“研究”的兔子?

不管怎样,那只兔子已经烙在鹿玄洲心口了。

烙得牢牢的,再也抹不掉了。

墨夜啸沉着脸走上前,一把将苏安安拉进自己怀里,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鹿玄洲,杀气四溢:“从今往后,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从属,是奴隶,敢对安安有任何不轨——”

“我知道。”鹿玄洲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墨族长不用提醒我。从属契约是什么,我比你们更清楚。从今往后,苏安安就是我的主人,她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她的命令我无条件服从。”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安安脸上,那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主人让我生我就生,让我死我就死。主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主人让我——”

“够了!”苏安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脸颊烧得几乎要冒烟,“你……你别说了!”

鹿玄洲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说就不说。

反正——

他已经得偿所愿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被几个伴侣围在中间的苏安安。她似乎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脸上的红晕久久不退。

真可爱。

他在心里再次感叹。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主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