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思各异的两人,很快再次抵达了那片熟悉的银铃花山谷。花期已近尾声,花朵不如上次繁盛,但依旧点缀着葱郁的山谷,别有一番静美。

白砚轻盈地停在了距离那块灰白色巨石不远的地方,伏低身体让苏安安下来。

苏安安双脚落地,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块石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机会,终于来了!

白砚化回人形,白衣银发,立于花海之中。他似乎并未特意关注那块石头,只是漫步走到近前,像是随意打量四周景致。然后,他身后一条蓬松的尾巴,仿佛不经意地、力道极轻地扫过巨石底部堆积的落叶和浮土。

簌簌几下,石头下方一小片颜色略显深褐、质地似乎不同的湿润泥土,暴露了出来。

苏安安眼睛一亮!

她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主意,脸上扬起天真烂漫的笑容,指着旁边一丛开得稍晚、依旧精神的小片银铃花:“白砚,你看那边的花开得真好!我想挖几株回去,种在我们山洞洞口,好不好?每天出来都能看到,肯定心情好!”

她用了“我们山洞”,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成功让白砚冰蓝色的眼眸柔和了几分。

“好。”他应得干脆,目光扫过那块暴露的泥土,又很快移开,仿佛真的只是巧合。他走到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大石边,姿态优雅地坐下,甚至重新化出了兽型,九条尾巴慵懒地铺在身侧。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知都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笼罩着整个山谷,尤其是苏安安所在的方向,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他给了她空间。他知道她有想做的事情,且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他不问,只是守着。

苏安安接收到他无声的默许和守护,心里微微一暖,但更多是被即将验证猜测的激动占据。她立刻拎着小篮子,装模作样地在那丛花附近挖挖刨刨,然后“不经意”地挪到了那块暴露的泥土旁。

蹲下身,用带来的小石片,迅速而用力地挖起一大块湿润的、带着奇特气味的深褐色泥土。入手沉甸甸的,触感也有些特别。

“狸崽!快!鉴定!”她在心里疾呼。

狸崽早就准备好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扫描光束瞬间笼罩了那块泥土。“正在分析……成分解析中……宿主!!”狸崽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是盐!真的是盐!不仅仅是表层富集,这块泥土下面的岩层含有相当可观的氯化钠结晶!纯度可能不如海盐,但经过简单提纯绝对可以使用!储量……初步估计,足够狼族使用很多年!我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悬了多日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实处。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冲垮了苏安安的理智堤坝,让她差点忍不住欢呼出声。

她强忍着激动,迅速看了看闭目养神(实则耳朵微动)的白砚,见他似乎没有注意这边,心念一动,手中那块沉甸甸、沾着湿泥的“宝贝”,瞬间消失,被她收进了狸崽临时开辟的、仅有十立方米的便携式空间里。

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合理”地将这个发现透露给狼族了。但那是之后需要精心策划的事情。现在,首要任务是……不能显得太异常。

距离他们来到这里,其实并没过去多久。如果现在就急吼吼地说要回去,以白砚的敏锐,肯定会觉得奇怪。

于是,苏安安定了定神,继续认真地挖那几株银铃花,连根带土,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只是,心头大石落地,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如同退潮后的沙滩,一下子全都暴露了出来。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鼻尖是清甜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白砚兽型趴卧的身影带来无比安心的感觉。挖着挖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皮也越来越重。

几天没休息好的困意,混杂着放松后的慵懒,如同潮水般涌上。

不知不觉间,她抱着膝盖,靠在旁边一块被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头一点一点,竟在芬芳的花丛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砚一直分神关注着她。察觉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悄然睁开冰蓝色的兽瞳。

只见那个小小的人儿,蜷在花丛旁,睡得正熟。阳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脸颊因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粉嫩的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纯真得像个孩子。

心,一下子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起身,迈着无声的步子,轻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伏下身,将一条最柔软蓬松的尾巴,如同最轻盈温暖的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尾巴尖还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了拂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

苏安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和柔软,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毛茸茸的“毯子”,睡得更沉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落西山。

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也给山谷和花海披上了一层温柔朦胧的纱衣。

苏安安迷迷糊糊地醒来,眨了眨惺忪的睡眼,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覆盖在身上的、柔软而温暖的重量,以及鼻尖萦绕的、熟悉的清冽冷香。

她低头,看见了那条洁白如雪、蓬松美丽的狐狸尾巴。

脸颊瞬间爆红,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还睡了这么久?白砚的尾巴……

“醒了?”清冽的嗓音在近处响起。

苏安安抬头,看到白砚不知何时已化回人形,正坐在她身旁不远处,冰蓝色的眼眸映着霞光,柔和得不可思议。那尾巴,还搭在她身上。

“嗯……醒、醒了。”她连忙坐起身,那条尾巴也顺势滑落。她不敢看白砚的眼睛,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抱起那个装着几株可怜银铃花的篮子,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软糯,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羞赧,“白砚,……我们我们回去吧,我……我都饿了。”

那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而然的依赖和一丝娇嗔。

白砚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心中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片绵软的涟漪。

“好。”他站起身,声音里含着笑意,“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回程的路上,苏安安依旧坐在白砚背上。解决了盐源这个心头大患,她本该感到轻松,可另一件事,却随着暮色一起,沉甸甸地浮上了心头。

晚风拂面,带着山林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身下是温暖安稳的依靠,鼻尖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白砚。”她在心里无声地轻唤他的名字。

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如同慢放的电影镜头,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放。他最初清冷疏离却出手相救;他看穿她谎言却选择庇护;他成为她的守护者,给予她最坚实的保护;他不动声色的体贴,生活中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笨拙又执拗的亲近,还有那双冰蓝色眼眸里,日益清晰、不容错辨的真挚情意……

这一切,都像温暖的光,驱散了她初到兽世时的不安与惶恐,让她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正因为感受到了这份珍贵,她才更加无法放任。

“就算我无法回应他,至少……不该再伤害他。”苏安安闭了闭眼,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不能再给他更多的希望了。既然注定要离开,也许……我该做出决定了。”

晚霞渐褪,星辰初现。白砚载着他心爱的小雌性,步伐轻快而平稳,朝着那个被他称之为“家”的山洞奔去。他满心都是今日“进展顺利”的欢喜,以及对未来满满的期待,丝毫未曾察觉,背上那人心中,已悄然下了一个关于离别的、苦涩的决心。

月光悄然爬上树梢,静静凝视着这注定交织又注定分离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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