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白砚回到狐族住处时,已是傍晚。

狐族的聚居地和熊族截然不同。熊族的建筑粗犷高大,像山一样横亘在地面上;狐族的房屋则精巧得多,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错落在山腰的缓坡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

晚霞把屋顶染成了淡紫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白砚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扇熟悉的木门,忽然有些恍惚。他离开圣地太久了。久到门框上那对雕花灯笼换了新的样式,久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粗了一圈,久到他几乎忘了推开这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泡好的。茶壶旁边摆着两只茶杯,杯沿上印着浅浅的口脂印——那是他母亲白璃的习惯,喝茶前总要先涂一层护唇的膏脂,杯沿上就会留下痕迹。

白砚愣了一下。他们知道他回来了。

他还没迈过门槛,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正屋冲了出来。

“砚儿!”

白璃的声音还是那么亮,带着几分嗔怒,几分欣喜,还有几分只有母亲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埋怨。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紫色的兰花,长发挽成髻,斜插着一支玉簪。

明明已经是孩子的母亲,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白砚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璃已经冲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门口巡逻的看到了你,我和你父亲还不知道呢!”

那一下不重,但白砚还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任由她拍。

“路上赶得急,没来得及传信。”他说。

“赶得急?赶什么急?”白璃瞪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白砚无奈地笑了笑:“母亲,我挺好的。”

白砚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母兽,我真的没事。等忙完这阵,我回来住几天。”

白璃吸了吸鼻子,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行了,孩子刚回来,你先让他歇歇。”

白朔从正屋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身材高大,面容和白砚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硬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是狐族的长老之一,在族中地位不低,但在家里的姿态向来随意。

白璃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吗?”

白朔没接话,走到白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但白砚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份沉甸甸的关切。他微微欠身:“父兽。”

白朔“嗯”了一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比白璃重得多,带着一种只有父子之间才懂的默契。

“进去说话。”白朔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道,“你母兽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菜,今晚在家里吃。”

白砚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屋。

白砚在矮榻上坐下,白璃立刻端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又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新一轮的“盘问”。

“你一个人回来的?住在哪儿?打算待多久?那个小雌性呢?你不是说要带回来给我看看吗?”

白砚端着茶杯,耐心地一一回答:“住在东边的客舍。待多久还没定,看情况。安安……”他顿了顿,“她这次没来。下次吧,下次一定带回来给您看。”

白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次?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说‘下次一定’,结果呢?我等了这么久,连人影都没见到。”

白砚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白朔在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开口:“孩子有孩子的安排,你急什么。”

“我怎么不急?”白璃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说咱们砚儿在外面找了个小雌性,那小雌性长得跟天仙似的。我这不是想亲眼看看嘛!”

白砚轻咳了一声:“母兽,外面的传言不可信。”

“那你就把真人带回来给我看啊!”白璃理直气壮。

白砚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想带苏安安回狐族,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安安在熊族那边有更重要的事,而且她的身份一旦暴露,整个圣地的局势都可能发生变化。他不能冒这个险。

“母兽,她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到时候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我不拦着您。”

白璃这才稍稍满意了一些,但还是嘟囔了一句:“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白砚点头:“一定。”

白朔放下茶杯,看了白砚一眼。他的目光比白璃深沉得多,似乎从白砚的回答里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说:“在外面小心些。狐族这边,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白砚心中一暖:“谢谢父兽。”

三人正说着话,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颗脑袋探了进来,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白砚身上,停住了。

那是白砚的弟弟,白墨。

白墨比白砚小三岁,个子却已经快赶上他了。他长得很像白璃,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灵动。此刻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挑着门帘,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哥,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白砚看着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白墨走进来,在白朔旁边坐下。他没有像白璃那样问长问短,也没有像白朔那样沉稳地寒暄,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从白砚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璃没注意到小儿子的异常,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族里的家长里短:“……你胡叔叔家的女儿上个月结侣了,嫁了个灵鹿族的祭司,听说那祭司在族灵殿任职,地位不低。还有你鹿鸣长老那边,最近总有人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白砚听到“鹿鸣”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白璃继续说:“对了,你小时候玩得好的那几个,知道你回来了,肯定要来找你。你到时候别总躲着人家,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母兽。”白砚打断她,“我这次回来,可能待不了多久。族里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就要走。”

白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这么快?你才刚回来……”

“正事要紧。”白朔开口了,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做。你让他去。”

白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白璃起身去厨房看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白朔跟着出去,说要帮忙搬桌子。屋里只剩下白砚和白墨两兄弟。

白墨依旧坐在那里,目光没有从白砚身上移开。

白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有什么话,直说。”

白墨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哥,那个小雌性,真的没来吗?”

白砚的手微微一顿。“没来。”

白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哥,你别骗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耳朵尖就会红。”

白砚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耳朵。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有些发烫。他放下手,看着白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墨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白砚问。

“知道你在撒谎。”白墨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回来得这么突然,连消息都没提前传,回来也不住家里。母亲问你那个小雌性的事,你答得滴水不漏,但一直在回避她的目光。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白砚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身上的气息不对。不是狐族的味道,也不是圣地的味道。你身边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白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白墨,”他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白墨歪了歪头:“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白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没有刚才的锐利,只有一种弟弟对哥哥的、带着几分崇拜的信任。

“行,你不说,那我就不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哥,你要是需要帮忙,别忘了还有我。我不像父兽母兽那么好糊弄,你瞒不了我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白砚一眼。

“还有……那个小雌性,我很想见见。能让哥哥这么护着的人,一定很特别。”

说完,他挑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白砚一个人。

他坐在矮榻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石榴树的影子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白墨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这让他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

欣慰的是,弟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担忧的是,如果白墨能察觉到异常,那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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