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白砚在狐族已经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见了几个旧友,参加了一场族中的议事会,在狐族的街巷间走了几趟,甚至还去了一趟藏书楼,翻了些关于圣地历史的典籍。可这些都没能给他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白砚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案上摊着几张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他这五天收集到的信息。可这些信息里,没有一条能让他觉得“有问题”。

胡不语。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族长的侄子,长老会的重要成员,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白砚来狐族五天,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每次问起,得到的回答都是“胡长老身体不适,在家静养”或者“胡长老外出办事了,不知何时回来”。

他没有证据,就不能贸然打探。狐族是智慧的代表,每一个族人都是人精。他若表现出对胡不语过分的好奇,立刻就会有人察觉到异常。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得不偿失。

白砚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头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那种面对一团乱麻却找不到线头的无力感。他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可问题藏得太深了,深到他无从下手。如果安安在这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为安安指引方向的人。他比她年长,比她见多识广,比她在兽世多活了那么多年。他教她认路,教她分辨药草,教她如何在陌生的部落里保护自己。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局面悄悄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在遇到问题时自己拿主意,开始在他犹豫时给出建议,开始在他疲惫时轻轻握住他的手说“没事,有我在”。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照顾的小雌性,而是成了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白砚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很想她。

想她的声音,想她的笑容,想她靠在他肩上时那种安心的感觉。想她认真思考问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她破解难题后嘴角那抹释然的弧度。

才分开几天,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白砚回过神,坐直身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帽兜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关上门,然后才掀开帽兜。

墨玄。

白砚的眼睛微微一亮。

“安安让你来的?”他问。

墨玄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递过去。白砚接过信,没有急着拆,而是先打量了墨玄一番。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衣袍上沾着灰尘,鬓角有汗渍,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路上顺利吗?”白砚问。

墨玄点点头:“顺利。安安说,信里有要紧的事,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

白砚应了一声,拆开信。墨玄没有凑过来看,而是退到门边,像一道影子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白砚展开兽皮,苏安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怕他看不清似的。

“阿砚,见字如面。你那边还好吗?我在熊族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白砚弯了弯嘴角。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身处险境,却先问别人好不好。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孔九宣——不,应该叫孔九思。雕族族长。这个名字你大概没听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伪装成不会飞的雕族,被熊丽带回圣地,目的是调查雕族内部与圣地某位长老勾结的事。我已经和他联手了,具体的等你回来再细说。”

白砚的眉头微微挑起。

孔九思。雕族族长。他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雕族一向排外,与外族几乎没有往来,连圣地对雕族的了解都少之又少。一个雕族的族长,居然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潜入圣地,那说明他查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苏安安决定和他联手。这份魄力,让白砚不由得暗暗佩服。换作是他,未必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人下这样的决心。

可安安敢。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因为她知道,在这场博弈中,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白砚继续往下看。

“孔九思带来了一些信息。雕族内部的那位长老,在被审问时提到了几个关键词——‘阵法’、‘药物’、‘沉睡’。和虎族的情况很像。我忽然想到,烈烬的沉睡,是狐族的阵法和灵鹿族的药物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果雕族也有类似的情况,那说明这背后可能是一个固定的模式。阵法由狐族提供,药物由灵鹿族提供,而执行者——可能是熊族,也可能是其他族。”

白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阵法。狐族。

他放下信,目光落回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狐族中有能力接触到禁术阵法的人——族中长老、祭司殿的高阶祭司、以及几个在阵法造诣上颇有声望的老者。名字很多,有十几个。

可如果加上“有能力实施”这个条件,人数就大大减少了。禁术阵法不是谁都能布的。它需要极深的理论功底,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需要对能量流动有极其精微的掌控。在狐族,能做到这一步的,不超过五个人。

白砚拿起笔,在兽皮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长老会的几位核心成员,祭司殿的大祭司,还有——

胡不语。

他的手在“胡不语”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此人是族长的侄子,在长老会中地位不低,但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白砚之前只是觉得他可疑,可如果阵法真的出自狐族之手,那胡不语的嫌疑就大大增加了。

白砚放下笔,重新拿起苏安安的信,继续往下看。

“阿砚,我知道你在狐族查得很辛苦。但我想,也许不用把所有线索都查一遍。虎族的那个阵法,就是最好的突破口。能接触到那种禁术的狐族不会太多,你只要把范围缩小到那几个人身上,然后一个一个排除,总能找到答案。我相信你。”

白砚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我相信你。”

她总是这样。在他犹豫的时候给他信心,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方向。明明是他该保护的人,却一次次成为他的灯塔。

白砚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想见她。很想很想。

墨玄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安安让我带的。”他说,“她说你忙起来肯定又不好好吃饭,让我带了些干粮。是她自己做的。”

白砚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布包。布包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一看就是苏安安的手笔。他伸手拿起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饼,还带着余温。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有些硬,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安安还说,”墨玄的声音再次响起,“让你别太累。查不到就慢慢查,不急。她那边还能拖一阵子。”

白砚弯起嘴角,把剩下的饼小心地包好,放在书案一角。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

墨玄点点头。

“说我想她了。很想。”

墨玄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帽兜,推门消失在夜色中。

白砚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张圈了名字的兽皮,目光落在“胡不语”三个字上。

安安说得对。不用把所有线索都查一遍。只要找到那条最关键的线,一扯,整张网就会松动。

而他,已经找到了那条线。

窗外,月光如水。

白砚提起笔,在兽皮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胡不语”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重点观察,必要时,可以接触。”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拿起那块咬了一口的饼,又咬了一口。

甜的。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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