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途

起床做早饭,送老婆上班,跟沈辞上课,下午去药铺坐诊,傍晚接老婆回家,做饭,泡脚,按摩,睡觉。日子像一条安安静静的河,不急不缓地往前淌。但杨砚沉知道,这条河很快就要拐弯了——师父让他带老婆回苗疆,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动身。

这天下午,沈辞给他上完课,忽然问了一句:“杨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杨砚沉愣了一下。“有吗?”

沈辞点头。“你上课老走神。刚才讲的那段,我讲了第三遍你才记下来。”

杨砚沉沉默了一会儿,老实道:“沈辞,我师父让我带老婆回苗疆。”

沈辞挑眉。“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快了。”杨砚沉顿了顿,“我在想,走之前要把这边的事安排好。老婆的工作,我的课,药铺的病人……都不能丢下不管。”

沈辞看着他,忽然笑了。“杨先生,你变了。”

杨砚沉眨眨眼。“什么?”

沈辞认真道:“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靠赫连。现在你会安排事了,会替别人着想了。”他顿了顿,“长大了。”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婆教得好。”

沈辞摇摇头。“不是赫连教的。是你自己学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别想那么多。该走就走,这边的事我帮你盯着。药铺那边我跟刘老板说,病人可以等你回来。课等你回来再上。”

杨砚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沈辞,谢谢你。”

沈辞摆摆手。“别谢。快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晚上,赫连哲回来,杨砚沉把回苗疆的事提了出来。

“老婆,我想下周回去。”

赫连哲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下周?”

杨砚沉点头。“师父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等太久。山上的冬天冷,现在开春了,正好回去。”他顿了顿,“老婆要是忙,我可以自己回去。”

赫连哲看着他。“谁说我忙?”

杨砚沉眨眨眼。赫连哲继续喝汤。“下周就下周。我让林特助安排。”

杨砚沉愣了一下。“下周就下周?”

赫连哲放下勺子,看着他。“你有意见?”

杨砚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就是……”他顿了顿,“老婆,你工作不忙吗?”

赫连哲端起碗,继续喝汤。“忙。但回家更重要。”

杨砚沉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不让赫连哲看见。老婆说“回家”。老婆把他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笑了。“好。下周就下周。我明天就开始准备。”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第二天一早,杨砚沉比平时起得更早。他先给沈辞打了个电话。

“沈辞,我下周要回苗疆了。课得停一段时间。”

沈辞在电话那头笑了。“行,去吧。多久?”

杨砚沉想了想。“来回加路上,可能要十几天。”

“没问题。回来再补课。”沈辞顿了顿,“对了,你那个药铺那边,跟刘老板说了吗?”

“还没。等会儿去说。”

“行。路上照顾好赫连。”

“嗯。谢谢。”

挂了电话,杨砚沉又给药铺的刘老板打了电话。刘老板听他说要回苗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去吧去吧,病人等你回来。对了,山上有没有什么好药材?带点回来。”

杨砚沉笑了。“好。我多带点。”

接下来是行李。杨砚沉翻出两个大箱子,开始往里面塞东西。赫连哲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厚外套、睡袍、毛巾、牙刷、草药、银镯、给师父的茶叶和特产。他站在箱子前,想了想,又把那把小木梳——不对,小木梳已经送给老婆了。他笑了,把箱子拉好。

赫连哲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终于忍不住开口。“带太多了。”

杨砚沉摇头。“不多。山上什么都没有,都要带。”

赫连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两件衣服。“够了。带多了路上不好拿。”

杨砚沉看着那两件衣服,又看了看赫连哲的表情,乖乖点头。“好。听老婆的。”

出发前一天,沈辞来送行。他拎着两大包东西,往桌上一放。“给老人家带的。京城特产,让他尝尝。”

杨砚沉认真道:“谢谢。”

沈辞拍了拍他的肩。“别谢。到了给我报个平安。路上照顾好赫连。”

杨砚沉点头。“会的。”

送走沈辞,杨砚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堆行李。两个大箱子,两大包礼物,他自己的小布包,还有赫连哲的公文包。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带多了。但每一件都是心意,舍不得拿出来。

那天晚上,杨砚沉翻来覆去睡不着。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睡不着?”

杨砚沉老实道:“有一点。”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眼睛亮亮的。“紧张?”

杨砚沉想了想。“不是紧张。是……”他顿了顿,“想师父了。”

赫连哲没说话。

杨砚沉继续说:“下山快一年了。不知道师父瘦了没有。他总是不好好吃饭,我不在,没人给他做饭。也不知道他腿还疼不疼,山上的湿气重,一到阴天就疼。还有他的眼睛,去年就不太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赫连哲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明天就回去了。”

杨砚沉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嗯。明天就回去了。”他顿了顿,“老婆,谢谢你。”

赫连哲愣了一下。“谢什么?”

杨砚沉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你陪我回去。”

赫连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去,在杨砚沉唇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可以晚起一点。”

杨砚沉笑了,把他搂得更紧。“好。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就能见到师父了。

第二天早晨,杨砚沉七点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做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想着今天就要出发了,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赫连哲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虾仁粥、蒸饺、溏心蛋、凉拌黄瓜。杨砚沉站在餐桌边,看见他下来,眼睛亮了。“老婆!正好,粥刚熬好。”

赫连哲在餐桌前坐下,看着他忙进忙出的样子,忽然开口。“你几点起的?”

杨砚沉老实道:“七点。”

赫连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说了不用早起吗?”

杨砚沉笑了。“睡不着。想早点准备。”

赫连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吃饭。杨砚沉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看他。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他拎着行李往外走。赫连哲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手一个大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他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小包。“给我。”

杨砚沉摇头。“不用。我拿得动。”

赫连哲没理他,直接把包拿过来。杨砚沉看着他,笑了。“谢谢老婆。”

赫连哲没说话,往外走。杨砚沉跟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赫连哲的脚步顿了一下,加快步伐往前走。杨砚沉笑着跟上去。

老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两人出来,连忙开门。“赫连总,杨先生,一路平安。”

杨砚沉认真道:“谢谢陈叔。”

老陈笑了。“应该的。到了给个信。”

车子驶出别墅,往机场开去。杨砚沉握着赫连哲的手,看着窗外的风景。京城的高楼大厦慢慢退后,变成低矮的房屋,又变成田野。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松开了。

“老婆。”

“嗯?”

“快到家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欢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握紧杨砚沉的手。“嗯。快到家了。”

杨砚沉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到了机场,杨砚沉紧张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声音嗡嗡的,像山上的蜂群。他紧紧跟在赫连哲身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拉着赫连哲的袖子,眼睛不停地四处看。

“老婆,那个是什么?”

“值机柜台。”

“老婆,那个是什么?”

“安检口。”

“老婆,那个——”

“杨砚沉。”赫连哲停下脚步,看着他。

杨砚沉眨眨眼。“嗯?”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着我,别紧张。”

杨砚沉深吸一口气。“好。跟着老婆。”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安检的时候,杨砚沉又紧张了。要把外套脱了,要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要把手机放在小盒子里。他手忙脚乱地照做,差点把银镯也摘下来。赫连哲按住他的手。“银镯不用摘。”

杨砚沉点点头,把银镯重新戴好。过了安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机器,松了口气。

候机厅里,杨砚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飞机。很大,白色,有翅膀。他盯着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老婆,那个就是飞机?”

赫连哲点头。“嗯。”

“它真的能飞?”

“嗯。”

杨砚沉沉默了一会儿。“比鸟还大。”

赫连哲看着他,没说话。

杨砚沉又说:“比苗疆的房子还大。”

赫连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登机了。杨砚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他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然后紧紧抓住扶手。赫连哲坐在他旁边,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别紧张。”

杨砚沉咽了口口水。“不紧张。”

飞机开始滑行,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开始震动。杨砚沉握紧赫连哲的手,闭上眼睛。然后,飞机离开了地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往后仰,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他不敢睁眼。

“杨砚沉。”赫连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睁眼。”

杨砚沉慢慢睁开眼睛,愣住了。云海。白茫茫的云海,像苗疆山上的雾,但比雾更厚,更白,更软。太阳在云海上面,金灿灿的,把云照得发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赫连哲。

“老婆,云在脚底下。”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他轻轻“嗯”了一声。

杨砚沉又转头看着窗外。他把赫连哲的手握得更紧。“老婆,谢谢你。”

赫连哲愣了一下。“谢什么?”

杨砚沉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云海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他在想,师父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没看过云海。他要跟师父说,云海很好看,比山上的雾还好看。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杨砚沉又紧张了,握紧扶手,感觉身体往前倾。然后飞机停了。他松了口气。

下了飞机,他们转高铁。高铁比飞机稳,杨砚沉没那么紧张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山峦。山越来越近了。

“老婆,快到我家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欢喜。他握紧杨砚沉的手。“嗯。”

四十分钟后,高铁到站。他们转出租车。车子从城市开进县城,从县城开进小镇,从小镇开进山村。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赫连哲靠在杨砚沉肩上,脸色有点白。杨砚沉心疼得不行,一直握着他的手。

“老婆,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赫连哲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了。司机回头说:“到了。前面没路了。”

杨砚沉付了钱,下车。他站在山路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熟悉的味道。他回头看着赫连哲。

“老婆,接下来要走路了。”

赫连哲下车,看着眼前的山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树林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吧。”

杨砚沉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大箱子、两大包特产、还有两个包,想了想,拿出手机。山上没有信号,但山脚下有一处地方偶尔能收到。他举着手机走了几步,找到一格信号,拨通了师父的电话。

“师父,我们到山脚了。东西太多,拿不动。你让人下来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带了多少东西?”

杨砚沉心虚地看了一眼那堆行李。“……有点多。”

师父又沉默了。“知道了。你先把人带上来。”

电话挂了。杨砚沉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赫连哲。他蹲下来。“老婆,上来。我背你。”

赫连哲看着他。“东西怎么办?”

“师父让人下来拿。我们先进去。”

赫连哲看着他宽厚的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趴上去。杨砚沉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抱紧了。”

赫连哲抱住他的脖子。杨砚沉背着他,往山里走。

山路不好走。石头多,树根多,坑坑洼洼的。但杨砚沉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他。赫连哲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但他的眼睛亮亮的。

“杨砚沉。”

“嗯?”

“重不重?”

杨砚沉笑了。“不重。老婆轻得很。”

赫连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累了就歇会儿。”

杨砚沉摇头。“不累。快到家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老婆。”

“嗯?”

“前面那棵大榕树,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爬到最高的地方,能看到对面山上的云。”

赫连哲抬头看着那棵大榕树。很大,很老,树枝伸向四面八方。

“老婆,你看见那条小溪了吗?我小时候在里面抓鱼。抓到了就拿回去给师父。师父骂我,说不好好练功,跑去抓鱼。但他还是把鱼炖了。”

赫连哲看着那条小溪,水很清,很浅。

“老婆,你闻见了吗?这个味道,是山上的草药。我从小闻到大。师父说,这个味道,能让人安心。”

赫连哲深吸一口气。草药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确实让人安心。

杨砚沉走了很久,汗湿透了后背。但他没有停下来。赫连哲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有力的,稳定的,一下一下。

“杨砚沉。”

“嗯?”

“你心跳很快。”

杨砚沉笑了。“激动。快到家了。”

赫连哲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山路还在往前延伸。杨砚沉背着赫连哲,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知道,翻过前面那个山坡,就能看见山上的木屋了。师父一定坐在门槛上等他们。

“老婆。”

“嗯?”

“快到了。”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前面。山坡上面,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木头的颜色,在绿色中露出一角。杨砚沉的脚步更快了。

他跑起来。背着赫连哲,跑起来。赫连哲趴在他背上,被颠得晃来晃去,但他没有让他停下来。因为他也看见了——那个山坡上,那个站在山头上的的人影。

白发,瘦削,一动不动。

杨砚沉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那个人影动了动,站起来,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杨砚沉跑得更快了。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停下来。

赫连哲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到了。”他说,“到家了。”

杨砚沉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模糊不清。他跑上山坡,跑向那间木屋,跑向那个人影。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药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他终于回来了。带着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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