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苗疆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前面。山坡上面，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木头的颜色，在绿色中露出一角。杨砚沉的脚步更快了。
他跑起来。背着赫连哲，跑起来。赫连哲趴在他背上，被颠得晃来晃去，但他没有让他停下来。因为他也看见了——那个山坡上，那个站在山头上的人影。白发，瘦削，一动不动。
杨砚沉的眼泪掉了下来。“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那个人影动了动，朝他们这边看过来。杨砚沉跑得更快了。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停下来。赫连哲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到了。”他说，“到家了。”
杨砚沉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模糊不清。他跑上山坡，跑向那间木屋，跑向那个人影。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药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他终于回来了。带着老婆。
杨砚沉在山头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把赫连哲放下来。他站在师父面前，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父”，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师父看着他。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杨砚沉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回来了？”
杨砚沉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回来了。”
师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赫连哲身上。赫连哲站在那里，长发微乱，衣服上沾了些山路上的尘土，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他对上师父的目光，微微欠身。“师父好。”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杨砚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赫连哲，眼睛亮亮的。“老婆，师父让你进去。”
赫连哲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别哭了。”
杨砚沉握住他的手，笑了。“没哭。高兴。”
两人跟着走进木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草药，角落里堆着一些坛坛罐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碗碟，灶台上还在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油茶香，混着腊肉和糯米的味道。
杨砚沉愣住了。他闻出来了——这是苗家迎客的油茶。师父只有在最隆重的日子才会做。他小时候过年，师父做一次。师娘祭日，师父做一次。现在，师父又做了。为了老婆。
他转头看着灶台。灶台上摆着好几样东西——打好的油茶、蒸好的糯米、切好的腊肉、炒好的花生米、炸好的糍粑。摆了满满一灶台。他从来没见过师父做这么多。以前过年，师父也就做几样，吃完就完。今天，他恨不得把整个寨子的好东西都搬出来。
“师父——”
师父没回头。“去洗手。吃饭。”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师父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油茶、糯米饭、腊肉炒蕨菜、酸汤鱼、凉拌折耳根、炒野菜、炸糍粑。摆了满满一桌子。师父坐在主位上，已经端起碗了。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下巴。“坐。喝油茶。苗家的规矩，进门先喝油茶。”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油茶。油茶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炒米、花生和葱花，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茶香和姜味。“老婆，这是苗家的油茶。迎客的。师父只有过年才做。”
赫连哲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初入口是苦的，很苦，像是茶叶和姜一起熬了很久。但苦味散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好喝。”
师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喝得惯？”
赫连哲点头。“喝得惯。”
师父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但杨砚沉看见，他夹菜的手稳了一些。师父高兴。他不说，但杨砚沉看得出来。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出来，师父已经把那些从京城带来的东西都搬到堂屋的桌上了。两大包特产、两盒茶叶、几匹绸缎、几盒点心，还有沈辞送的那些京城小吃。堆了满满一桌子。
“去叫人来。”师父说，“分了。这是规矩。圣子带人回来，要给寨子里的人分东西。”
杨砚沉点头，跑出去了。
苗疆的寨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杨砚沉从小在这里长大，每家每户都认识他。他先去了隔壁的阿婆家。阿婆正在门口晒草药，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沉儿！你回来了！”
杨砚沉跑过去，蹲在阿婆面前。“阿婆，我回来了。带了东西，等会儿去我家拿。还有——”他顿了顿，脸微微红了，“我带媳妇回来了。”
阿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媳妇？你娶媳妇了？”
杨砚沉点头。“嗯。在京城娶的。男的。”
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拍着杨砚沉的手。“男的怎么了？你高兴就好。你师父高兴就好。”她站起来，“走，我去看看。”
他又去了几户人家，挨家挨户地通知。每户人家看见他，都是先愣住，然后笑，然后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在京城好不好，问他瘦了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最后他都说同一句话——“我带媳妇回来了。等会儿去我家，分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等杨砚沉回到木屋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阿婆来了，隔壁的刘叔来了，后山的张伯来了，还有几个年轻人，都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他们听说杨砚沉带了媳妇回来，都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苗疆的圣子，娶了一个男人。这在寨子里是头一回。
杨砚沉走过去，拉着赫连哲的手，站在门口。“各位叔伯阿婆，这是我媳妇，赫连哲。”
人群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赫连哲身上。赫连哲站在那里，长发编成整齐的辫子，穿着杨砚沉给他挑的深蓝色衬衫，背脊挺得很直。他没有躲闪，微微欠身。“大家好。”
阿婆第一个开口。“好，好，这孩子好看。”她走过去，拉着赫连哲的手，上下打量，“沉儿有福气。”
赫连哲看着阿婆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没有抽开。“谢谢阿婆。”
旁边几个年轻人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赫连哲。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皮肤这么白，衣服这么整齐，说话这么斯文。一个年轻姑娘小声问：“沉哥，你在京城就是跟他一起住的？”
杨砚沉点头。“嗯。他是我老婆。”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旁边一个年轻人推了她一把，笑了。但杨砚沉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不太对。他们看着赫连哲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银色的，样式古朴，上面刻着苗疆的图腾。那是杨砚沉从小戴到大的，苗疆圣子的信物。下山的时候他戴着，后来给了赫连哲。现在，它戴在赫连哲手上。
寨子里的人都认识那枚戒指。那是圣子的象征，是苗疆十万大山主人的信物。杨砚沉从小戴着，从来不摘。现在，它戴在一个外人手上。一个从京城来的，不是苗疆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男人。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很小，但杨砚沉听见了。“圣子的戒指……怎么给了一个外人……”
另一个人也低声说：“人家是圣子，想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我不是管。我就是觉得……”那人没说下去。
杨砚沉看过去，是寨子里的一个年轻人，叫阿旺。小时候和他一起长大的，比他大两岁。阿旺的目光落在赫连哲手上的戒指上，又落在赫连哲脸上，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那枚戒指，他小时候做梦都想戴。现在，它戴在一个京城来的男人手上。
杨砚沉没说什么。他记得阿旺小时候也想当圣子，但师父选了他。阿旺不服，找他打过一架。他赢了，阿旺从此不再提这事。但现在，看见他把圣子的戒指给了赫连哲，阿旺心里那点不甘，大概又翻上来了。
阿婆打破了沉默。“好了好了，都站着干什么？进去坐。沉儿带了东西回来，分一分。”
众人进了屋。杨砚沉把从京城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茶叶、点心、绸缎、药材，还有沈辞送的特产。他分给每户人家，阿婆多拿了一份，刘叔多拿了一份，张伯也多拿了一份。那些年轻人拿到东西，高兴得很，刚才那点不自在很快就忘了。
但阿旺没拿。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赫连哲手上的戒指，目光一直没有移开。杨砚沉走过去，把一份东西递给他。“阿旺哥，给你的。”
阿旺低头看着那包东西，又抬头看着杨砚沉。“沉儿，你那个戒指……”
杨砚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铂金戒指，又看了看赫连哲手上那枚银戒。“圣子的戒指，我给了老婆。”他看着阿旺，“他是我的人。我的东西，就是他的。”
阿旺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接过那包东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哲手上的戒指，然后消失在门外。
杨砚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赫连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个人，不高兴。”
杨砚沉点头。“他小时候想当圣子。师父选了我，他不服。”
赫连哲看着他。“你怕他？”
杨砚沉摇头。“不怕。他打不过我。”他顿了顿，“但我不想你在这里不开心。”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有你在，我哪里都开心。”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握住赫连哲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吊脚楼在木屋后面，顺着山坡往上走几分钟就到了。杨砚沉从小在这里长大，直到下山，一直住在这里。吊脚楼不大，两层，下面是空的，放杂物和柴火。上面住人。木头已经旧了，颜色发深，但很结实。
杨砚沉推开木门，带着赫连哲走进去。里面很小，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堂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发黄的书，都是医书。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卧房里有一张窄床，床上铺着一条旧棉被。窗户很小，但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头。
杨砚沉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些旧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老婆，我小时候就住这里。很破。”
赫连哲走进去，看了看书架上的书。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全是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你抄的？”
杨砚沉的脸红了。“嗯。小时候师父让我抄医书。我字写得不好。”
赫连哲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墙上的草药。他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认真。杨砚沉跟在他后面，一样一样地介绍。“这个是黄连，很苦。师父让我尝过，苦了好几天。这个是金银花，泡水喝治嗓子疼。这个是艾草，端午节挂门口的，驱虫。”
赫连哲听着，偶尔点点头。他走到卧房门口，看着那张窄床。床真的很窄，比昨晚那张还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杨砚沉身上的味道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杨砚沉走过来。“老婆，我小时候就睡这张床。翻个身就掉下来。后来习惯了，就不掉了。”
赫连哲转头看着他。那人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骄傲。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从这间小屋里长出来的。从这张窄床上，从这些草药里，从师父的骂声里。他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干净，倔强，心里有火，眼中有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床的木头。“很硬。”
杨砚沉点头。“嗯。硬。但是睡习惯了。”
赫连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小时候，就在这里背书？”
杨砚沉点头。“嗯。坐在门口，对着山背。师父说，对着山背书，记得牢。”
赫连哲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的山。山很高，很绿，云雾缠在半山腰。他想象着小时候的杨砚沉坐在这里，捧着书，对着山，一字一句地念。他忽然笑了。
杨砚沉看着他的笑，愣住了。“老婆，你笑什么？”
赫连哲摇头。“没什么。”
杨砚沉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老婆，你喜欢这里吗？”
赫连哲靠在他怀里，看着对面的山。“喜欢。”
杨砚沉笑了。他在赫连哲脸上亲了一下。“我就知道。”
傍晚，两人回到木屋。师父已经做好饭了。灶台上摆着几样菜——炒腊肉、炖山鸡、凉拌蕨菜、一锅酸汤。都是山上的菜，都是杨砚沉小时候爱吃的。师父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等他们。
“吃饭。”他说。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老婆，尝尝。阿婆熏的腊肉，全寨最好的。”
赫连哲咬了一口。咸香，有嚼劲，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好吃。”
杨砚沉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蕨菜，又夹了一块鸡肉，又盛了一碗酸汤。赫连哲的碗很快就堆满了。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杨砚沉看见了。师父在笑。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赫连哲要帮忙，被师父拦住了。“让他洗。你坐着。”
赫连哲在桌边坐下。师父给他倒了一碗茶。“喝。”
赫连哲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比下午的淡一些。他抬头看着师父。师父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不听话。”师父忽然开口。
赫连哲没说话。
“让他背书，他不背。让他采药，他跑去抓蛇。让他练功，他爬到树上睡觉。”师父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我骂他，他不怕。打他，他也不怕。他就看着我笑。笑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赫连哲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大了，懂事了。”师父继续说，“知道心疼人了。我腿疼，他给我揉。我眼睛不好，他给我熬药。我不吃饭，他就在厨房站着，一直到我吃。”他顿了顿，“他心软。对谁都心软。但对有些人，他心特别软。”
他看着赫连哲。“对你，他心软。”
赫连哲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了很久。“好，好。”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早点睡。明天带他去后山看看。他小时候最喜欢后山。”
赫连哲站起来。“谢谢师父。”
师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谢什么。他是你的人了，这里就是你家。”
门关上了。赫连哲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杨砚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老婆，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赫连哲看着他。“说你小时候不听话。”
杨砚沉的脸红了。“又说我糗事。”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你心软。对谁都心软。”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把赫连哲揽进怀里。“对老婆最心软。”
那天晚上，两人又挤在那张窄床上。床真的很窄，比中午看的吊脚楼的床还窄。杨砚沉侧着身，把赫连哲揽在怀里，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今天那个人，叫阿旺的，看我的眼神不对。”
杨砚沉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赫连哲点头。“他看我的戒指。”
杨砚沉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圣子的戒指。他小时候也想当圣子，师父选了我。他不服。”他顿了顿，“但他打不过我。”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你会一直戴着我的戒指吗？”
杨砚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赫连家族的族徽戒指，赫连哲给他的。他笑了。“会。一辈子都戴着。”
赫连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杨砚沉唇上亲了一下。“睡吧。”
杨砚沉笑了，把他搂得更紧。“老婆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满满的。这里是他的家，他长大的地方。现在，老婆也在这里。不管寨子里有人怎么看，他都不在乎。老婆是他的，戒指是老婆的，他的就是老婆的。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点差点卡文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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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看着他。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杨砚沉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回来了？”
杨砚沉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回来了。”
师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赫连哲身上。赫连哲站在那里，长发微乱，衣服上沾了些山路上的尘土，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他对上师父的目光，微微欠身。“师父好。”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杨砚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赫连哲，眼睛亮亮的。“老婆，师父让你进去。”
赫连哲看着他红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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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没回头。“去洗手。吃饭。”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师父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油茶、糯米饭、腊肉炒蕨菜、酸汤鱼、凉拌折耳根、炒野菜、炸糍粑。摆了满满一桌子。师父坐在主位上，已经端起碗了。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下巴。“坐。喝油茶。苗家的规矩，进门先喝油茶。”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油茶。油茶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炒米、花生和葱花，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茶香和姜味。“老婆，这是苗家的油茶。迎客的。师父只有过年才做。”
赫连哲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初入口是苦的，很苦，像是茶叶和姜一起熬了很久。但苦味散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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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但杨砚沉看见，他夹菜的手稳了一些。师父高兴。他不说，但杨砚沉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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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人来。”师父说，“分了。这是规矩。圣子带人回来，要给寨子里的人分东西。”
杨砚沉点头，跑出去了。
苗疆的寨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杨砚沉从小在这里长大，每家每户都认识他。他先去了隔壁的阿婆家。阿婆正在门口晒草药，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沉儿！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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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砚沉点头。“嗯。在京城娶的。男的。”
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拍着杨砚沉的手。“男的怎么了？你高兴就好。你师父高兴就好。”她站起来，“走，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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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砚沉走过去，拉着赫连哲的手，站在门口。“各位叔伯阿婆，这是我媳妇，赫连哲。”
人群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赫连哲身上。赫连哲站在那里，长发编成整齐的辫子，穿着杨砚沉给他挑的深蓝色衬衫，背脊挺得很直。他没有躲闪，微微欠身。“大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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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砚沉点头。“嗯。他是我老婆。”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旁边一个年轻人推了她一把，笑了。但杨砚沉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不太对。他们看着赫连哲手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银色的，样式古朴，上面刻着苗疆的图腾。那是杨砚沉从小戴到大的，苗疆圣子的信物。下山的时候他戴着，后来给了赫连哲。现在，它戴在赫连哲手上。
寨子里的人都认识那枚戒指。那是圣子的象征，是苗疆十万大山主人的信物。杨砚沉从小戴着，从来不摘。现在，它戴在一个外人手上。一个从京城来的，不是苗疆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男人。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很小，但杨砚沉听见了。“圣子的戒指……怎么给了一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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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砚沉看过去，是寨子里的一个年轻人，叫阿旺。小时候和他一起长大的，比他大两岁。阿旺的目光落在赫连哲手上的戒指上，又落在赫连哲脸上，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那枚戒指，他小时候做梦都想戴。现在，它戴在一个京城来的男人手上。
杨砚沉没说什么。他记得阿旺小时候也想当圣子，但师父选了他。阿旺不服，找他打过一架。他赢了，阿旺从此不再提这事。但现在，看见他把圣子的戒指给了赫连哲，阿旺心里那点不甘，大概又翻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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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旺没拿。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赫连哲手上的戒指，目光一直没有移开。杨砚沉走过去，把一份东西递给他。“阿旺哥，给你的。”
阿旺低头看着那包东西，又抬头看着杨砚沉。“沉儿，你那个戒指……”
杨砚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铂金戒指，又看了看赫连哲手上那枚银戒。“圣子的戒指，我给了老婆。”他看着阿旺，“他是我的人。我的东西，就是他的。”
阿旺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接过那包东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哲手上的戒指，然后消失在门外。
杨砚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赫连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个人，不高兴。”
杨砚沉点头。“他小时候想当圣子。师父选了我，他不服。”
赫连哲看着他。“你怕他？”
杨砚沉摇头。“不怕。他打不过我。”他顿了顿，“但我不想你在这里不开心。”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有你在，我哪里都开心。”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握住赫连哲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吊脚楼在木屋后面，顺着山坡往上走几分钟就到了。杨砚沉从小在这里长大，直到下山，一直住在这里。吊脚楼不大，两层，下面是空的，放杂物和柴火。上面住人。木头已经旧了，颜色发深，但很结实。
杨砚沉推开木门，带着赫连哲走进去。里面很小，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堂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发黄的书，都是医书。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卧房里有一张窄床，床上铺着一条旧棉被。窗户很小，但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头。
杨砚沉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些旧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老婆，我小时候就住这里。很破。”
赫连哲走进去，看了看书架上的书。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全是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你抄的？”
杨砚沉的脸红了。“嗯。小时候师父让我抄医书。我字写得不好。”
赫连哲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墙上的草药。他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认真。杨砚沉跟在他后面，一样一样地介绍。“这个是黄连，很苦。师父让我尝过，苦了好几天。这个是金银花，泡水喝治嗓子疼。这个是艾草，端午节挂门口的，驱虫。”
赫连哲听着，偶尔点点头。他走到卧房门口，看着那张窄床。床真的很窄，比昨晚那张还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杨砚沉身上的味道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杨砚沉走过来。“老婆，我小时候就睡这张床。翻个身就掉下来。后来习惯了，就不掉了。”
赫连哲转头看着他。那人站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骄傲。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从这间小屋里长出来的。从这张窄床上，从这些草药里，从师父的骂声里。他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干净，倔强，心里有火，眼中有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床的木头。“很硬。”
杨砚沉点头。“嗯。硬。但是睡习惯了。”
赫连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小时候，就在这里背书？”
杨砚沉点头。“嗯。坐在门口，对着山背。师父说，对着山背书，记得牢。”
赫连哲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的山。山很高，很绿，云雾缠在半山腰。他想象着小时候的杨砚沉坐在这里，捧着书，对着山，一字一句地念。他忽然笑了。
杨砚沉看着他的笑，愣住了。“老婆，你笑什么？”
赫连哲摇头。“没什么。”
杨砚沉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老婆，你喜欢这里吗？”
赫连哲靠在他怀里，看着对面的山。“喜欢。”
杨砚沉笑了。他在赫连哲脸上亲了一下。“我就知道。”
傍晚，两人回到木屋。师父已经做好饭了。灶台上摆着几样菜——炒腊肉、炖山鸡、凉拌蕨菜、一锅酸汤。都是山上的菜，都是杨砚沉小时候爱吃的。师父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等他们。
“吃饭。”他说。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老婆，尝尝。阿婆熏的腊肉，全寨最好的。”
赫连哲咬了一口。咸香，有嚼劲，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好吃。”
杨砚沉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蕨菜，又夹了一块鸡肉，又盛了一碗酸汤。赫连哲的碗很快就堆满了。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杨砚沉看见了。师父在笑。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赫连哲要帮忙，被师父拦住了。“让他洗。你坐着。”
赫连哲在桌边坐下。师父给他倒了一碗茶。“喝。”
赫连哲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比下午的淡一些。他抬头看着师父。师父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小时候，不听话。”师父忽然开口。
赫连哲没说话。
“让他背书，他不背。让他采药，他跑去抓蛇。让他练功，他爬到树上睡觉。”师父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我骂他，他不怕。打他，他也不怕。他就看着我笑。笑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赫连哲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大了，懂事了。”师父继续说，“知道心疼人了。我腿疼，他给我揉。我眼睛不好，他给我熬药。我不吃饭，他就在厨房站着，一直到我吃。”他顿了顿，“他心软。对谁都心软。但对有些人，他心特别软。”
他看着赫连哲。“对你，他心软。”
赫连哲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了很久。“好，好。”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早点睡。明天带他去后山看看。他小时候最喜欢后山。”
赫连哲站起来。“谢谢师父。”
师父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谢什么。他是你的人了，这里就是你家。”
门关上了。赫连哲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杨砚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老婆，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赫连哲看着他。“说你小时候不听话。”
杨砚沉的脸红了。“又说我糗事。”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你心软。对谁都心软。”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把赫连哲揽进怀里。“对老婆最心软。”
那天晚上，两人又挤在那张窄床上。床真的很窄，比中午看的吊脚楼的床还窄。杨砚沉侧着身，把赫连哲揽在怀里，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今天那个人，叫阿旺的，看我的眼神不对。”
杨砚沉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赫连哲点头。“他看我的戒指。”
杨砚沉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圣子的戒指。他小时候也想当圣子，师父选了我。他不服。”他顿了顿，“但他打不过我。”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你会一直戴着我的戒指吗？”
杨砚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赫连家族的族徽戒指，赫连哲给他的。他笑了。“会。一辈子都戴着。”
赫连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杨砚沉唇上亲了一下。“睡吧。”
杨砚沉笑了，把他搂得更紧。“老婆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满满的。这里是他的家，他长大的地方。现在，老婆也在这里。不管寨子里有人怎么看，他都不在乎。老婆是他的，戒指是老婆的，他的就是老婆的。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点差点卡文了，嘿嘿
推荐期，麻烦大家多多评论点追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