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情蛊
祭祖的仪式比拜山神隆重得多。
天还没亮，师父就把杨砚沉叫起来了。杨砚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堂屋里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赫连哲还睡着，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他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来。
师父站在堂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布衫，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木簪别住。杨砚沉很少见师父穿成这样。上一次，还是师娘走的时候。
“师父。”
师父看着他。“去准备。今天祭祖。”
杨砚沉点头。他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端回屋里。然后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赫连哲的肩膀。“老婆，起床了。”
赫连哲的睫毛动了动，没醒。杨砚沉又凑近一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今天祭祖。要早点起来。”
赫连哲慢慢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迷茫，看着蹲在床边的杨砚沉，愣了一会儿。“几点了？”
“还早。但祭祖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杨砚沉把热水递给他，“先洗脸。师父都准备好了。”
赫连哲坐起来，接过毛巾。他洗了脸，清醒了一些，看着杨砚沉忙碌的背影。“你几点起的？”
杨砚沉回头笑了。“刚起。师父叫的。”
赫连哲没说话。他下床，走到杨砚沉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杨砚沉愣住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老婆？”
赫连哲没说话，只是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走吧。”
杨砚沉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老婆主动抱他了。在苗疆，在老家，在师父隔壁。他笑了。“好。走。”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杨砚沉穿的是师父准备的白色布衫，赫连哲穿的是素色的衣服，两人的长发编成一样的辫子，手腕上戴着那对一模一样的银镯。
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黄纸、米酒、糍粑、腊肉，还有几样新鲜的野果。他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祖祠在寨子中央，是一座独立的木屋，比寨子里其他房子都大。门口立着两根木柱，上面刻着苗疆的图腾。天还没全亮，祖祠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从门口漏出来。师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杨砚沉接过竹篮，牵着赫连哲走进去。祖祠里面很大，一排排的牌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在那些名字上。最上面一排是第一代圣子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最下面一排是师父的师父的，还有师娘的。杨砚沉把竹篮放在供桌上，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米酒、糍粑、腊肉、野果。摆好之后，他点燃香，递给赫连哲三根，自己拿三根。
两人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牌位磕了三个头。杨砚沉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赫连哲也跟着插上。杨砚沉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列祖列宗在上，苗疆圣子杨砚沉，今日带配偶赫连哲前来祭拜。从今往后，他是我的人。苗疆的规矩，我守。苗疆的责任，我担。他在，我在。他安，我安。”
他转头看着赫连哲。赫连哲也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杨砚沉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筒，比装小青的那个还小，用红布封着口。他把竹筒放在掌心，双手捧着，举到牌位面前。
“列祖列宗在上，弟子杨砚沉，还有一事相求。”
赫连哲看着那个竹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杨砚沉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这里面，是苗疆的情蛊。弟子从记事起，就用精血喂养。养了十八年。”
赫连哲愣住了。
杨砚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些牌位。“母蛊在我身上，子蛊在这里面。情蛊一生只认一人。它第一次有反应，是弟子在京城遇见老婆的那天晚上。”他顿了顿，“师父说，情蛊认主的那一刻，圣子就会知道，这个人，是命中注定的。”
他转过头，看着赫连哲。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一种赫连哲从未见过的东西。偏执的，虔诚的，像信徒看着他的神。
“老婆，我可不可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在你身上种下情蛊？”
赫连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砚沉的声音更轻了。“它没有任何副作用。种了之后，延年益寿，万蛊不侵。你若遇到危险，我会感知到。若咱俩其中一个移情别恋……”他顿了顿，“那个人会蚀心烂肠而亡。”
赫连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杨砚沉手里的竹筒，又看着杨砚沉的脸。这个人对他有占有欲，他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想到，占有欲能这么强。强到要用命来绑。
杨砚沉看着他久久不说话，眼尾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把竹筒收回去。“老婆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下次再问。”他的声音闷闷的，“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得老婆的信任。等我再加倍加倍对老婆好，说不定老婆下次就同意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大型犬。好像他不答应，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可爱死了。
赫连哲忽然想笑。他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种下情蛊，却偏偏要跪在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问他愿不愿意。这个人，傻得让他心软。
“怎么种？”
杨砚沉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老婆？”
赫连哲看着他。“我问，蛊怎么种。”
杨砚沉愣了三秒，然后眼眶更红了。“老婆，你同意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起了逗狗的心思。“没有。我就是问问。”
杨砚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赫连哲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骗你的。同意了。”
杨砚沉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开。“老婆，你——”
“不后悔。”赫连哲打断他，“种了蛊，要跟我绑一辈子？”
杨砚沉拼命点头。“一辈子。”
赫连哲看着他，忽然说：“我后悔了。”
杨砚沉的表情瞬间变了。从狂喜到茫然，从茫然到无措，从无措到害怕。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整个人都红了。“老婆……”
赫连哲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想不能再逗了。再逗真的要哭了。
“逗你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不后悔。”
杨砚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老婆，你吓死我了。”
赫连哲擦掉他脸上的泪。“倒是你，你还年轻。以后肯定会遇到比我年轻、比我体贴的。难免你不会后悔。”
杨砚沉猛地摇头。“不会的。不会遇到比老婆更好的。只要老婆一个。”他握住赫连哲的手，贴在脸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蚀心烂肠而亡。”
赫连哲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傻得让他心疼。“蛊怎么种？”
杨砚沉从竹篮里拿出一截香，用火折子点燃。那香是暗红色的，点燃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老婆，你闻着这个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赫连哲看着那缕烟，闻了一下。甜味很淡，带着一点药香。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模糊。最后的知觉，是杨砚沉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
赫连哲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木屋里了。天色还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衣服换过了，是杨砚沉的那件白色布衫。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祭祖，情蛊，那截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银镯还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身体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只是有一点懒，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他转头，看见杨砚沉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肩膀一动一动的，好像在磨什么东西。
赫连哲看着他宽厚的背，忽然开口。“阿沉。”
杨砚沉的动作猛地停了。他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老婆，你叫我什么？”
赫连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阿沉。”
杨砚沉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扑到床边，握着赫连哲的手。“老婆，你再叫一遍。”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有笑意，有快要溢出来的欢喜。“阿沉。”
杨砚沉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急，很重，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赫连哲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杨砚沉没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等两人分开的时候，赫连哲的呼吸全乱了。
“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浑身燥热，从胸口到小腹，从指尖到脚底，像有一把火在烧。最要命的是，某个地方出奇地痒。不是疼，是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想要什么东西来填满的痒。他的脸烧起来。
“我的身体……有点不对。”
杨砚沉看着他，眼睛更亮了。“那是因为咱俩心意相通。情蛊在咱俩体内，促进咱俩感情。”
赫连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杨砚沉，你——”
杨砚沉没让他说完。他低头，又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不像刚才那么急，而是慢慢的，一寸一寸的。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后，从耳后到脖颈。赫连哲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老婆。”杨砚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刚才叫我什么？”
赫连哲咬着下唇，不肯出声。杨砚沉的吻落在他喉结上，轻轻的，带着一点湿意。“再叫一遍。”
“……阿沉。”声音从唇间泄出来，带着颤。
杨砚沉的眼睛暗了。他伸手，解开赫连哲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白色布衫散开，露出白皙的胸口和锁骨。他的吻落在那些地方，在每一寸肌肤上留下痕迹。
窄床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赫连哲的手指插在杨砚沉的长发里，把他拉得更近。
“阿沉……”
“嗯？”
“轻点……”
杨砚沉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停。他的吻从胸口滑到小腹，从腹滑到腰间。赫连哲的身体绷紧了，弓起来，又软下去。
“杨砚沉——”
“在。”杨砚沉抬起头，看着他。那人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泪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他低头，在赫连哲唇上亲了一下。“老婆，我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照到床尾。窄床还在响着，像山里的溪水，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哲靠在杨砚沉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闭着眼睛，连手指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睡醒找他算账。
杨砚沉低头看着他，心里生出巨大的满足感。老婆是他的了。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在赫连哲发顶亲了一下。“老婆，睡吧。”
赫连哲没理他。他已经睡着了。
杨砚沉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他把水端回屋里，拧了毛巾，给赫连哲擦身体。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他。擦完，又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他把床单被套都换了，旧的拿去洗。等一切都收拾完，他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赫连哲，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厨房，开始做晚饭。老婆累坏了，要做点清淡的、补身体的。他熬了一锅红枣桂圆粥，炒了两个小菜——清炒时蔬、肉末蒸蛋。又炖了一碗莲子百合汤。一切准备好，他回到屋里，躺在赫连哲身边，把他轻轻揽进怀里。赫连哲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杨砚沉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晚安。”
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赫连哲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浑身酸痛，嗓子也哑了。他转头，看见杨砚沉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睡得很沉。那张脸上带着笑，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赫连哲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他低头，在杨砚沉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杨砚沉被疼醒，睁开眼睛，看见赫连哲正瞪着他。老婆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生气都这么好看。并且生气的时候还给我身上留下印记，老婆超级爱我，这么想着，他笑了。“老婆，你醒了？”
赫连哲看着他笑，更气了。“你还笑。”
杨砚沉赶紧收住笑。“不笑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赫连哲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你——”
“老婆我错了。”杨砚沉立刻认错，“我是太激动了。我下次轻点儿。”
赫连哲瞪着他。“还有下次？”
杨砚沉缩了缩脖子。“没有下次。老婆说有没有，就有没有。”
赫连哲看着他那个样子，气消了一半。杨砚沉赶紧说：“我给老婆做了饭。粥，小菜，还有补汤。老婆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赫连哲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别开脸。“……吃。”
杨砚沉笑了。“老婆在床上吃还是下去吃？”
“下去。”赫连哲坐起来，被子滑下来，露出锁骨上的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痕迹，脸又红了。杨砚沉赶紧把衣服递给他，帮他穿好。然后他蹲下来，给赫连哲穿鞋。
赫连哲低头看着他。“我自己会穿。”
杨砚沉摇头。“我给老婆穿。老婆累了。”
赫连哲没说话。穿好鞋，杨砚沉站起来，把他打横抱起。赫连哲被他抱着，没挣扎。“放我下来。”
杨砚沉摇头。“不放。抱老婆下去。”
他抱着赫连哲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师父不在堂屋里，灶台上温着粥和菜。杨砚沉把赫连哲放在椅子上，给他盛了一碗粥。“老婆，先喝粥。暖暖胃。”
赫连哲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暖的。他又喝了一口。
杨砚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好吃吗？”
赫连哲点头。“嗯。”
杨砚沉笑了。“那以后天天给老婆做。”
赫连哲抬眼看他。“在京城也做？”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做。天天做。老婆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赫连哲低头继续喝粥。杨砚沉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赫连哲坐在堂屋里，等着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师父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是有意给他们留空间。
杨砚沉洗完碗出来，看见赫连哲坐在那里发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老婆，在想什么？”
赫连哲靠在他怀里。“在想今天的事。”
杨砚沉的心提起来。“老婆后悔了？”
赫连哲摇头。“没有。”他顿了顿，“你那个蛊，真的没有副作用？”
杨砚沉点头。“真的。延年益寿，万蛊不侵。对老婆只有好处。”
赫连哲转头看着他。“你呢？母蛊在你身上，对你有影响吗？”
杨砚沉想了想。“有。”他把赫连哲抱得更紧，“想老婆。天天想。时时刻刻想。见不到老婆的时候，心口会疼。见到了，就好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疼的时候，告诉我。”
杨砚沉愣住了。“老婆？”
赫连哲的声音很轻。“我帮你揉。”
杨砚沉的眼眶又酸了。他低头，把脸埋在赫连哲肩上。“老婆，你真好。”
赫连哲没说话，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木屋的屋檐上。
那天晚上，两人又挤在那张窄床上。杨砚沉侧着身，把赫连哲揽在怀里。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你今天在祖祠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砚沉想了想。“在想，列祖列宗会保佑我们。”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你信？”
杨砚沉点头。“信。师父说，苗疆的列祖列宗，一直都在。他们看着我们，保佑我们。”他顿了顿，“老婆，你信吗？”
赫连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信。”
杨砚沉笑了。他低头，在赫连哲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满满的。老婆是他的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他的。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心态已经崩过一次了，我写了一个来小时，没保存，全没了，又重新写的，小说还没有完结，我就想到了番外，其实也不是番外，是我写第一版。后期如果有人感兴趣，我会发出来，也就几章。
宝宝们麻烦你们多多评论，催更一下，作品还在推荐期，谢谢小宝们了
天还没亮，师父就把杨砚沉叫起来了。杨砚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堂屋里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赫连哲还睡着，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他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抽出来。
师父站在堂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布衫，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木簪别住。杨砚沉很少见师父穿成这样。上一次，还是师娘走的时候。
“师父。”
师父看着他。“去准备。今天祭祖。”
杨砚沉点头。他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端回屋里。然后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赫连哲的肩膀。“老婆，起床了。”
赫连哲的睫毛动了动，没醒。杨砚沉又凑近一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今天祭祖。要早点起来。”
赫连哲慢慢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迷茫，看着蹲在床边的杨砚沉，愣了一会儿。“几点了？”
“还早。但祭祖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杨砚沉把热水递给他，“先洗脸。师父都准备好了。”
赫连哲坐起来，接过毛巾。他洗了脸，清醒了一些，看着杨砚沉忙碌的背影。“你几点起的？”
杨砚沉回头笑了。“刚起。师父叫的。”
赫连哲没说话。他下床，走到杨砚沉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了他一下。杨砚沉愣住了，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老婆？”
赫连哲没说话，只是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走吧。”
杨砚沉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老婆主动抱他了。在苗疆，在老家，在师父隔壁。他笑了。“好。走。”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杨砚沉穿的是师父准备的白色布衫，赫连哲穿的是素色的衣服，两人的长发编成一样的辫子，手腕上戴着那对一模一样的银镯。
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黄纸、米酒、糍粑、腊肉，还有几样新鲜的野果。他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祖祠在寨子中央，是一座独立的木屋，比寨子里其他房子都大。门口立着两根木柱，上面刻着苗疆的图腾。天还没全亮，祖祠里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从门口漏出来。师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杨砚沉接过竹篮，牵着赫连哲走进去。祖祠里面很大，一排排的牌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在那些名字上。最上面一排是第一代圣子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最下面一排是师父的师父的，还有师娘的。杨砚沉把竹篮放在供桌上，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好。米酒、糍粑、腊肉、野果。摆好之后，他点燃香，递给赫连哲三根，自己拿三根。
两人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牌位磕了三个头。杨砚沉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赫连哲也跟着插上。杨砚沉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列祖列宗在上，苗疆圣子杨砚沉，今日带配偶赫连哲前来祭拜。从今往后，他是我的人。苗疆的规矩，我守。苗疆的责任，我担。他在，我在。他安，我安。”
他转头看着赫连哲。赫连哲也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杨砚沉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竹筒，比装小青的那个还小，用红布封着口。他把竹筒放在掌心，双手捧着，举到牌位面前。
“列祖列宗在上，弟子杨砚沉，还有一事相求。”
赫连哲看着那个竹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杨砚沉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这里面，是苗疆的情蛊。弟子从记事起，就用精血喂养。养了十八年。”
赫连哲愣住了。
杨砚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些牌位。“母蛊在我身上，子蛊在这里面。情蛊一生只认一人。它第一次有反应，是弟子在京城遇见老婆的那天晚上。”他顿了顿，“师父说，情蛊认主的那一刻，圣子就会知道，这个人，是命中注定的。”
他转过头，看着赫连哲。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一种赫连哲从未见过的东西。偏执的，虔诚的，像信徒看着他的神。
“老婆，我可不可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在你身上种下情蛊？”
赫连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砚沉的声音更轻了。“它没有任何副作用。种了之后，延年益寿，万蛊不侵。你若遇到危险，我会感知到。若咱俩其中一个移情别恋……”他顿了顿，“那个人会蚀心烂肠而亡。”
赫连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杨砚沉手里的竹筒，又看着杨砚沉的脸。这个人对他有占有欲，他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想到，占有欲能这么强。强到要用命来绑。
杨砚沉看着他久久不说话，眼尾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把竹筒收回去。“老婆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下次再问。”他的声音闷闷的，“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得老婆的信任。等我再加倍加倍对老婆好，说不定老婆下次就同意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大型犬。好像他不答应，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可爱死了。
赫连哲忽然想笑。他明明可以悄无声息地种下情蛊，却偏偏要跪在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问他愿不愿意。这个人，傻得让他心软。
“怎么种？”
杨砚沉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老婆？”
赫连哲看着他。“我问，蛊怎么种。”
杨砚沉愣了三秒，然后眼眶更红了。“老婆，你同意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起了逗狗的心思。“没有。我就是问问。”
杨砚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赫连哲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骗你的。同意了。”
杨砚沉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开。“老婆，你——”
“不后悔。”赫连哲打断他，“种了蛊，要跟我绑一辈子？”
杨砚沉拼命点头。“一辈子。”
赫连哲看着他，忽然说：“我后悔了。”
杨砚沉的表情瞬间变了。从狂喜到茫然，从茫然到无措，从无措到害怕。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整个人都红了。“老婆……”
赫连哲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想不能再逗了。再逗真的要哭了。
“逗你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不后悔。”
杨砚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老婆，你吓死我了。”
赫连哲擦掉他脸上的泪。“倒是你，你还年轻。以后肯定会遇到比我年轻、比我体贴的。难免你不会后悔。”
杨砚沉猛地摇头。“不会的。不会遇到比老婆更好的。只要老婆一个。”他握住赫连哲的手，贴在脸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蚀心烂肠而亡。”
赫连哲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傻得让他心疼。“蛊怎么种？”
杨砚沉从竹篮里拿出一截香，用火折子点燃。那香是暗红色的，点燃后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老婆，你闻着这个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赫连哲看着那缕烟，闻了一下。甜味很淡，带着一点药香。他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模糊。最后的知觉，是杨砚沉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
赫连哲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木屋里了。天色还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衣服换过了，是杨砚沉的那件白色布衫。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祭祖，情蛊，那截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银镯还在，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身体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只是有一点懒，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他转头，看见杨砚沉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肩膀一动一动的，好像在磨什么东西。
赫连哲看着他宽厚的背，忽然开口。“阿沉。”
杨砚沉的动作猛地停了。他回过头，眼睛瞪得很大。“老婆，你叫我什么？”
赫连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阿沉。”
杨砚沉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扑到床边，握着赫连哲的手。“老婆，你再叫一遍。”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有笑意，有快要溢出来的欢喜。“阿沉。”
杨砚沉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急，很重，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赫连哲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杨砚沉没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等两人分开的时候，赫连哲的呼吸全乱了。
“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浑身燥热，从胸口到小腹，从指尖到脚底，像有一把火在烧。最要命的是，某个地方出奇地痒。不是疼，是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想要什么东西来填满的痒。他的脸烧起来。
“我的身体……有点不对。”
杨砚沉看着他，眼睛更亮了。“那是因为咱俩心意相通。情蛊在咱俩体内，促进咱俩感情。”
赫连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杨砚沉，你——”
杨砚沉没让他说完。他低头，又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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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吻不像刚才那么急，而是慢慢的，一寸一寸的。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后，从耳后到脖颈。赫连哲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老婆。”杨砚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刚才叫我什么？”
赫连哲咬着下唇，不肯出声。杨砚沉的吻落在他喉结上，轻轻的，带着一点湿意。“再叫一遍。”
“……阿沉。”声音从唇间泄出来，带着颤。
杨砚沉的眼睛暗了。他伸手，解开赫连哲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白色布衫散开，露出白皙的胸口和锁骨。他的吻落在那些地方，在每一寸肌肤上留下痕迹。
窄床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赫连哲的手指插在杨砚沉的长发里，把他拉得更近。
“阿沉……”
“嗯？”
“轻点……”
杨砚沉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停。他的吻从胸口滑到小腹，从腹滑到腰间。赫连哲的身体绷紧了，弓起来，又软下去。
“杨砚沉——”
“在。”杨砚沉抬起头，看着他。那人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泪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他低头，在赫连哲唇上亲了一下。“老婆，我在。”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照到床尾。窄床还在响着，像山里的溪水，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哲靠在杨砚沉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闭着眼睛，连手指都不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睡醒找他算账。
杨砚沉低头看着他，心里生出巨大的满足感。老婆是他的了。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在赫连哲发顶亲了一下。“老婆，睡吧。”
赫连哲没理他。他已经睡着了。
杨砚沉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他把水端回屋里，拧了毛巾，给赫连哲擦身体。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他。擦完，又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他把床单被套都换了，旧的拿去洗。等一切都收拾完，他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赫连哲，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厨房，开始做晚饭。老婆累坏了，要做点清淡的、补身体的。他熬了一锅红枣桂圆粥，炒了两个小菜——清炒时蔬、肉末蒸蛋。又炖了一碗莲子百合汤。一切准备好，他回到屋里，躺在赫连哲身边，把他轻轻揽进怀里。赫连哲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杨砚沉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晚安。”
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赫连哲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浑身酸痛，嗓子也哑了。他转头，看见杨砚沉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睡得很沉。那张脸上带着笑，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赫连哲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他低头，在杨砚沉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杨砚沉被疼醒，睁开眼睛，看见赫连哲正瞪着他。老婆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生气都这么好看。并且生气的时候还给我身上留下印记，老婆超级爱我，这么想着，他笑了。“老婆，你醒了？”
赫连哲看着他笑，更气了。“你还笑。”
杨砚沉赶紧收住笑。“不笑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赫连哲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你——”
“老婆我错了。”杨砚沉立刻认错，“我是太激动了。我下次轻点儿。”
赫连哲瞪着他。“还有下次？”
杨砚沉缩了缩脖子。“没有下次。老婆说有没有，就有没有。”
赫连哲看着他那个样子，气消了一半。杨砚沉赶紧说：“我给老婆做了饭。粥，小菜，还有补汤。老婆饿不饿？要不要吃一点？”
赫连哲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别开脸。“……吃。”
杨砚沉笑了。“老婆在床上吃还是下去吃？”
“下去。”赫连哲坐起来，被子滑下来，露出锁骨上的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痕迹，脸又红了。杨砚沉赶紧把衣服递给他，帮他穿好。然后他蹲下来，给赫连哲穿鞋。
赫连哲低头看着他。“我自己会穿。”
杨砚沉摇头。“我给老婆穿。老婆累了。”
赫连哲没说话。穿好鞋，杨砚沉站起来，把他打横抱起。赫连哲被他抱着，没挣扎。“放我下来。”
杨砚沉摇头。“不放。抱老婆下去。”
他抱着赫连哲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师父不在堂屋里，灶台上温着粥和菜。杨砚沉把赫连哲放在椅子上，给他盛了一碗粥。“老婆，先喝粥。暖暖胃。”
赫连哲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暖的。他又喝了一口。
杨砚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好吃吗？”
赫连哲点头。“嗯。”
杨砚沉笑了。“那以后天天给老婆做。”
赫连哲抬眼看他。“在京城也做？”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做。天天做。老婆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赫连哲低头继续喝粥。杨砚沉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赫连哲坐在堂屋里，等着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师父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是有意给他们留空间。
杨砚沉洗完碗出来，看见赫连哲坐在那里发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老婆，在想什么？”
赫连哲靠在他怀里。“在想今天的事。”
杨砚沉的心提起来。“老婆后悔了？”
赫连哲摇头。“没有。”他顿了顿，“你那个蛊，真的没有副作用？”
杨砚沉点头。“真的。延年益寿，万蛊不侵。对老婆只有好处。”
赫连哲转头看着他。“你呢？母蛊在你身上，对你有影响吗？”
杨砚沉想了想。“有。”他把赫连哲抱得更紧，“想老婆。天天想。时时刻刻想。见不到老婆的时候，心口会疼。见到了，就好了。”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亮亮的，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疼的时候，告诉我。”
杨砚沉愣住了。“老婆？”
赫连哲的声音很轻。“我帮你揉。”
杨砚沉的眼眶又酸了。他低头，把脸埋在赫连哲肩上。“老婆，你真好。”
赫连哲没说话，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木屋的屋檐上。
那天晚上，两人又挤在那张窄床上。杨砚沉侧着身，把赫连哲揽在怀里。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你今天在祖祠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砚沉想了想。“在想，列祖列宗会保佑我们。”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你信？”
杨砚沉点头。“信。师父说，苗疆的列祖列宗，一直都在。他们看着我们，保佑我们。”他顿了顿，“老婆，你信吗？”
赫连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信。”
杨砚沉笑了。他低头，在赫连哲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满满的。老婆是他的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他的。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心态已经崩过一次了，我写了一个来小时，没保存，全没了，又重新写的，小说还没有完结，我就想到了番外，其实也不是番外，是我写第一版。后期如果有人感兴趣，我会发出来，也就几章。
宝宝们麻烦你们多多评论，催更一下，作品还在推荐期，谢谢小宝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