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归京
天还没亮，杨砚沉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山间的雾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药香。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以前闻了二十二年，闻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要走了，才发现这个味道，他会想。
怀里的人还睡着，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杨砚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动。他不想动。一动，就要走了。一动，就要离开这间木屋，离开这座山，离开师父。他想起昨晚师父站在院子里，月光下那道泪痕。师父这辈子没哭过。他小时候调皮摔断了腿，师父没哭。师娘走的那天，师父没哭。他下山那天，师父也没哭。但昨晚，师父哭了。因为他要走，因为师父舍不得他，因为师父知道，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砚沉把赫连哲抱得更紧了一点。赫连哲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杨砚沉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在怀里，师父在隔壁，山在身边。这一刻，他不想动。他想让时间停在这里。
但天还是亮了。
第一缕光照进窗户的时候，赫连哲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迷茫，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刚醒来的蝴蝶。他看着杨砚沉的脸，愣了一会儿，大概是被他脸上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弄糊涂了。
“几点了？”
杨砚沉哑着嗓子。“还早。再睡会儿。”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哭过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你哭了？”
杨砚沉摇头。“没哭。就是没睡好。”
赫连哲没说话。他知道杨砚沉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撑起身体，看着杨砚沉。“走吧。下去看看师父。”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杨砚沉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两个大箱子，两大包特产，还有师父给的东西。一坛酸菜，一包干蘑菇，一捆草药，一包阿婆塞给他的糍粑，还有刘叔给的腊肉、张伯给的草药。他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酸了。每一件都是心意，每一件都在说——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
他们走出房间，堂屋里没有人。灶台上的锅还冷着，师父不在厨房。杨砚沉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院子里，师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杆，但没有点。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的背影很瘦，比杨砚沉记忆中瘦了很多。
“师父。”杨砚沉走过去，声音有点抖。
师父没回头。“起来了？早饭在锅里。吃了再走。”
杨砚沉蹲下来，看着师父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皮肤很黑，是几十年在山里晒出来的。手很糙，是指节变形、布满老茧的手。就是这双手，把他从路边捡回来，把他养大，教他认字，教他采药，教他做人。
“师父，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师父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杨砚沉跟进去。灶台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煮鸡蛋。还是热的。师父坐在桌边，端起碗。
“吃饭。吃完好赶路。”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三个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谁都没说话。粥是师父熬的，米是山上的米，水是山上的水，和昨天一样的味道，和前天一样的味道，和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一样。但他知道，下一次再喝到这个味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粥喝完了，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出来，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坛酸菜和一包干蘑菇。
“带上。京城买不到。”
杨砚沉接过来，放进箱子里。“师父，我们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师父点点头。
“腿疼了就让阿婆帮你按。她以前给师娘按过，手艺好。”
“嗯。”
“眼睛不好就别熬夜。天黑就睡觉，天亮了再起来。”
“知道了。”
“草药不够了，让阿旺哥上山帮你采。他采药比我厉害。”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小小的，用红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
“给你。”
杨砚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小小的，亮亮的，上面刻着苗疆的图腾——山、水、蛇、草药。他愣住了。他认识这把银锁。小时候，师娘还在的时候，他见过。师娘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他问师娘那是什么，师娘笑着说，等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就给你。
“师父，这是——”
“你师娘留给你的。”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等你有孩子了，给孩子戴。现在……”他看了看赫连哲，“先给他。”
杨砚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头看着赫连哲。赫连哲也看着那把银锁，看着上面刻着的图腾，看着它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杨砚沉把银锁放在赫连哲手里，手在发抖。
“老婆，师娘留给我的。给你。”
赫连哲低头看着那把银锁。小小的，银色的，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他握不住。这是一个人留给另一个人的念想，是十几年的等待，是一辈子的祝福。他握紧它，抬头看着师父。
“谢谢师父。”
师父点点头。他看着赫连哲，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从小没爹没娘。我把他捡回来，养大。他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心软，对谁都心软，对有些人，心特别软。”他顿了顿，“对你，他心最软。”
赫连哲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继续说：“他对你好，你就受着。他给你什么，你就拿着。他护着你，你就让他护。”他的声音有点抖，“他高兴。”
赫连哲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又抬头看着师父。师父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我会的。”赫连哲说，“我会对他好。”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杨砚沉看见了。他这辈子没见过师父笑几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带老婆回来的那天。
“走吧。别赶不上车。”
杨砚沉把行李拎起来。两个大箱子，两大包特产，还有自己的小布包。很重，但他不怕重。他回头看着师父。师父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杨砚沉脚下。
“师父，我走了。”
师父没说话。
杨砚沉转身，牵着赫连哲，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师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白发，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师父抬了抬手，像是让他走，又像是在跟他告别。杨砚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杨砚沉走在前面，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牵着赫连哲。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走。赫连哲跟在他后面，也没有说话。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杨砚沉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木屋了，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树梢，和树梢上面那一小块蓝天。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赫连哲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还会回来的。”
杨砚沉点头。“嗯。还会回来的。”
出租车已经在等了。他们上了车，往镇上开。路越来越宽，山越来越远。杨砚沉靠在椅背上，握着赫连哲的手，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道青色轮廓。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过头。
“老婆。”
“嗯？”
“我小时候，以为山就是整个世界。师父说，山外面还有世界，我不信。后来下山了，才知道世界很大，有很多山以外的东西。”他顿了顿，“但不管世界多大，山都在这里。师父都在这里。”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握紧杨砚沉的手。“山在。师父在。你也在。”
杨砚沉转头看着他，笑了。“嗯。都在。”
到了镇上，转出租车到市里。市里转高铁到省城。省城转飞机回京城。一路上，杨砚沉都很安静。他靠在赫连哲肩上，看着窗外的云。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茫茫的，像苗疆山上的雾，但比雾更厚，更白，更远。他想起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赫连哲握着他的手说“别紧张”。现在他不紧张了，但赫连哲的手还是握着他的。一直握着，从起飞到降落，没有松开过。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京城的天没有山上的蓝，空气里没有草药的味道。杨砚沉站在机场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说话，学会了保护老婆。他以为他已经是个京城人了。但刚从山上回来，才发现他还是山里的孩子。他的根在山里，在师父身边，在那间木屋里，在那张窄床上。
“杨先生——！”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杨砚沉抬头，看见沈辞站在接机口，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他旁边站着老陈，正在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杨砚沉笑了。他牵着赫连哲走过去。
沈辞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笑了。“瘦了。山里吃不惯？”
赫连哲摇头。“吃得惯。”
沈辞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们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银镯，笑了。“行，走吧。车在外面。先送你们回家。明天给你们接风。”
老陈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车上，杨砚沉靠在赫连哲肩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城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高楼大厦亮着，车流亮着。很亮，很吵，很多人。他忽然有点想山上的安静。想山上的鸟叫声，想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想师父在厨房里咳嗽的声音。
“老婆。”
“嗯？”
“你累不累？”
赫连哲摇头。“不累。”
杨砚沉把他手握得更紧。“我累了。想回家。”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快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杨砚沉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房子。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在这里学会了用烤箱，在这里学会了系领带，在这里学会了在饭局上敬酒。他在这里哭过，笑过，害怕过，也幸福过。这里是他的家，京城的家。他牵着赫连哲走进去。换了鞋，把行李放在客厅。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四周，看着那张沙发，那张餐桌，那扇落地窗。他忽然觉得，这个家，比走的时候更暖了一些。
“老婆。”
“嗯？”
“我们回来了。”
赫连哲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杨砚沉走过去，把他抱住。赫连哲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两人就那样站着，抱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天晚上，杨砚沉没有泡脚，没有按摩。他烧了热水，两人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软，被子很暖和。比山上的床大，比山上的床软，比山上的床暖和。但他有点不习惯。他习惯那张窄床了，习惯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他习惯那种挤了。
他把赫连哲揽在怀里，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老婆。”
“嗯？”
“我想师父了。”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
“明天给他打电话。”
杨砚沉点头。“嗯。明天打。”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睡吧。”
杨砚沉把他抱得更紧。“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很大、很软、很暖和的床上。杨砚沉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站在门口的样子，白发在风里飘动。想起阿婆塞给他的糍粑，刘叔给的腊肉，张伯给的草药。想起阿旺说的“戴好了，别摘”。想起山上的云，山上的风，山上的草药香。想起那把银锁，想起师娘说的话——“等你有孩子了，给孩子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赫连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他在想，孩子。他和老婆的孩子。他笑了。老婆在怀里，师父在山上，银锁在老婆手里。他这辈子，圆满了。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苗疆。梦见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师父站在他旁边，抽着烟杆，烟雾在风里散开。他问师父，你什么时候下山来看我？师父说，山在这里，你回来，我就在。他说，好。师父笑了。那个笑容，和那天一模一样。很淡，只有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好看。
梦里的阳光很暖。杨砚沉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喽宝宝们，写到这里已经写三十章了，在这里跟你们谈谈心，其实我原本想写的故事走向不是这样的，在写回苗疆的时候我有很多想法，比如在赫连哲种下情蛊后，有人不知情，向赫连哲下蛊，再比如赫连哲要经过一些试炼以后得到杨砚沉师傅的青睐，但当我真的开始写的时候我就有点不舍得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在想我为啥为了所谓的剧情让他受那些没必要的苦，杨砚沉下山之后，到了京市以后一直都被赫连哲宠着护着，为啥回苗疆以后就要受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既然杨砚沉的师傅同意他下山就说明他们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所以回苗疆的剧情写的很平淡，不止回苗疆的剧情平淡，在京城的时候也有点平淡，但是两个人过日子本来就是平淡的，其实我还有一版不平淡的，嘿嘿，你们没想到吧，这一版我当番外给发出来，那一版过于幼稚、狗血，到时候轻点喷，因为那是我写的第一版，这本书我本来打算写到三十多万字完结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了，这本小说将以短长篇小说完结，这篇小说是我写的第一篇但绝对不是最后一篇，我下次会成长的，谢谢你们，也爱你们，啾咪
不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山间的雾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药香。这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以前闻了二十二年，闻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要走了，才发现这个味道，他会想。
怀里的人还睡着，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杨砚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动。他不想动。一动，就要走了。一动，就要离开这间木屋，离开这座山，离开师父。他想起昨晚师父站在院子里，月光下那道泪痕。师父这辈子没哭过。他小时候调皮摔断了腿，师父没哭。师娘走的那天，师父没哭。他下山那天，师父也没哭。但昨晚，师父哭了。因为他要走，因为师父舍不得他，因为师父知道，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砚沉把赫连哲抱得更紧了一点。赫连哲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杨砚沉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在怀里，师父在隔壁，山在身边。这一刻，他不想动。他想让时间停在这里。
但天还是亮了。
第一缕光照进窗户的时候，赫连哲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眼睛还有点迷茫，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刚醒来的蝴蝶。他看着杨砚沉的脸，愣了一会儿，大概是被他脸上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弄糊涂了。
“几点了？”
杨砚沉哑着嗓子。“还早。再睡会儿。”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哭过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你哭了？”
杨砚沉摇头。“没哭。就是没睡好。”
赫连哲没说话。他知道杨砚沉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撑起身体，看着杨砚沉。“走吧。下去看看师父。”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杨砚沉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两个大箱子，两大包特产，还有师父给的东西。一坛酸菜，一包干蘑菇，一捆草药，一包阿婆塞给他的糍粑，还有刘叔给的腊肉、张伯给的草药。他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酸了。每一件都是心意，每一件都在说——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
他们走出房间，堂屋里没有人。灶台上的锅还冷着，师父不在厨房。杨砚沉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院子里，师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杆，但没有点。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的背影很瘦，比杨砚沉记忆中瘦了很多。
“师父。”杨砚沉走过去，声音有点抖。
师父没回头。“起来了？早饭在锅里。吃了再走。”
杨砚沉蹲下来，看着师父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皮肤很黑，是几十年在山里晒出来的。手很糙，是指节变形、布满老茧的手。就是这双手，把他从路边捡回来，把他养大，教他认字，教他采药，教他做人。
“师父，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师父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杨砚沉跟进去。灶台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煮鸡蛋。还是热的。师父坐在桌边，端起碗。
“吃饭。吃完好赶路。”
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三个人对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谁都没说话。粥是师父熬的，米是山上的米，水是山上的水，和昨天一样的味道，和前天一样的味道，和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一样。但他知道，下一次再喝到这个味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粥喝完了，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出来，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坛酸菜和一包干蘑菇。
“带上。京城买不到。”
杨砚沉接过来，放进箱子里。“师父，我们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师父点点头。
“腿疼了就让阿婆帮你按。她以前给师娘按过，手艺好。”
“嗯。”
“眼睛不好就别熬夜。天黑就睡觉，天亮了再起来。”
“知道了。”
“草药不够了，让阿旺哥上山帮你采。他采药比我厉害。”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小小的，用红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
“给你。”
杨砚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小小的，亮亮的，上面刻着苗疆的图腾——山、水、蛇、草药。他愣住了。他认识这把银锁。小时候，师娘还在的时候，他见过。师娘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他问师娘那是什么，师娘笑着说，等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就给你。
“师父，这是——”
“你师娘留给你的。”师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说，等你有孩子了，给孩子戴。现在……”他看了看赫连哲，“先给他。”
杨砚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头看着赫连哲。赫连哲也看着那把银锁，看着上面刻着的图腾，看着它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杨砚沉把银锁放在赫连哲手里，手在发抖。
“老婆，师娘留给我的。给你。”
赫连哲低头看着那把银锁。小小的，银色的，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他握不住。这是一个人留给另一个人的念想，是十几年的等待，是一辈子的祝福。他握紧它，抬头看着师父。
“谢谢师父。”
师父点点头。他看着赫连哲，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从小没爹没娘。我把他捡回来，养大。他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他心软，对谁都心软，对有些人，心特别软。”他顿了顿，“对你，他心最软。”
赫连哲看着他，没说话。
师父继续说：“他对你好，你就受着。他给你什么，你就拿着。他护着你，你就让他护。”他的声音有点抖，“他高兴。”
赫连哲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又抬头看着师父。师父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我会的。”赫连哲说，“我会对他好。”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杨砚沉看见了。他这辈子没见过师父笑几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带老婆回来的那天。
“走吧。别赶不上车。”
杨砚沉把行李拎起来。两个大箱子，两大包特产，还有自己的小布包。很重，但他不怕重。他回头看着师父。师父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杨砚沉脚下。
“师父，我走了。”
师父没说话。
杨砚沉转身，牵着赫连哲，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师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白发，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师父——！”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师父抬了抬手，像是让他走，又像是在跟他告别。杨砚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杨砚沉走在前面，一手拎着箱子，一手牵着赫连哲。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走。赫连哲跟在他后面，也没有说话。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杨砚沉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木屋了，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树梢，和树梢上面那一小块蓝天。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赫连哲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还会回来的。”
杨砚沉点头。“嗯。还会回来的。”
出租车已经在等了。他们上了车，往镇上开。路越来越宽，山越来越远。杨砚沉靠在椅背上，握着赫连哲的手，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道青色轮廓。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些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过头。
“老婆。”
“嗯？”
“我小时候，以为山就是整个世界。师父说，山外面还有世界，我不信。后来下山了，才知道世界很大，有很多山以外的东西。”他顿了顿，“但不管世界多大，山都在这里。师父都在这里。”
赫连哲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握紧杨砚沉的手。“山在。师父在。你也在。”
杨砚沉转头看着他，笑了。“嗯。都在。”
到了镇上，转出租车到市里。市里转高铁到省城。省城转飞机回京城。一路上，杨砚沉都很安静。他靠在赫连哲肩上，看着窗外的云。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茫茫的，像苗疆山上的雾，但比雾更厚，更白，更远。他想起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赫连哲握着他的手说“别紧张”。现在他不紧张了，但赫连哲的手还是握着他的。一直握着，从起飞到降落，没有松开过。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京城的天没有山上的蓝，空气里没有草药的味道。杨砚沉站在机场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说话，学会了保护老婆。他以为他已经是个京城人了。但刚从山上回来，才发现他还是山里的孩子。他的根在山里，在师父身边，在那间木屋里，在那张窄床上。
“杨先生——！”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杨砚沉抬头，看见沈辞站在接机口，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他旁边站着老陈，正在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杨砚沉笑了。他牵着赫连哲走过去。
沈辞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笑了。“瘦了。山里吃不惯？”
赫连哲摇头。“吃得惯。”
沈辞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们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银镯，笑了。“行，走吧。车在外面。先送你们回家。明天给你们接风。”
老陈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车上，杨砚沉靠在赫连哲肩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城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高楼大厦亮着，车流亮着。很亮，很吵，很多人。他忽然有点想山上的安静。想山上的鸟叫声，想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想师父在厨房里咳嗽的声音。
“老婆。”
“嗯？”
“你累不累？”
赫连哲摇头。“不累。”
杨砚沉把他手握得更紧。“我累了。想回家。”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快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杨砚沉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房子。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在这里学会了用烤箱，在这里学会了系领带，在这里学会了在饭局上敬酒。他在这里哭过，笑过，害怕过，也幸福过。这里是他的家，京城的家。他牵着赫连哲走进去。换了鞋，把行李放在客厅。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四周，看着那张沙发，那张餐桌，那扇落地窗。他忽然觉得，这个家，比走的时候更暖了一些。
“老婆。”
“嗯？”
“我们回来了。”
赫连哲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杨砚沉走过去，把他抱住。赫连哲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两人就那样站着，抱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天晚上，杨砚沉没有泡脚，没有按摩。他烧了热水，两人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软，被子很暖和。比山上的床大，比山上的床软，比山上的床暖和。但他有点不习惯。他习惯那张窄床了，习惯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他习惯那种挤了。
他把赫连哲揽在怀里，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老婆。”
“嗯？”
“我想师父了。”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
“明天给他打电话。”
杨砚沉点头。“嗯。明天打。”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睡吧。”
杨砚沉把他抱得更紧。“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很大、很软、很暖和的床上。杨砚沉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站在门口的样子，白发在风里飘动。想起阿婆塞给他的糍粑，刘叔给的腊肉，张伯给的草药。想起阿旺说的“戴好了，别摘”。想起山上的云，山上的风，山上的草药香。想起那把银锁，想起师娘说的话——“等你有孩子了，给孩子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赫连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他在想，孩子。他和老婆的孩子。他笑了。老婆在怀里，师父在山上，银锁在老婆手里。他这辈子，圆满了。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苗疆。梦见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师父站在他旁边，抽着烟杆，烟雾在风里散开。他问师父，你什么时候下山来看我？师父说，山在这里，你回来，我就在。他说，好。师父笑了。那个笑容，和那天一模一样。很淡，只有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好看。
梦里的阳光很暖。杨砚沉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喽宝宝们，写到这里已经写三十章了，在这里跟你们谈谈心，其实我原本想写的故事走向不是这样的，在写回苗疆的时候我有很多想法，比如在赫连哲种下情蛊后，有人不知情，向赫连哲下蛊，再比如赫连哲要经过一些试炼以后得到杨砚沉师傅的青睐，但当我真的开始写的时候我就有点不舍得了，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在想我为啥为了所谓的剧情让他受那些没必要的苦，杨砚沉下山之后，到了京市以后一直都被赫连哲宠着护着，为啥回苗疆以后就要受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既然杨砚沉的师傅同意他下山就说明他们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所以回苗疆的剧情写的很平淡，不止回苗疆的剧情平淡，在京城的时候也有点平淡，但是两个人过日子本来就是平淡的，其实我还有一版不平淡的，嘿嘿，你们没想到吧，这一版我当番外给发出来，那一版过于幼稚、狗血，到时候轻点喷，因为那是我写的第一版，这本书我本来打算写到三十多万字完结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了，这本小说将以短长篇小说完结，这篇小说是我写的第一篇但绝对不是最后一篇，我下次会成长的，谢谢你们，也爱你们，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