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学徒
张铭远的事翻篇之后，日子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透亮，连空气都轻了几分。杨砚沉的医馆越来越忙了，方明远和陈万山在圈里替他做了活招牌，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有的腰疼，有的失眠，有的胃病，有的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浑身不得劲。杨砚沉一个一个地看，开方子、扎针、按摩，有时候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招学徒的事一波三折。沈辞介绍的那个人干了三天就说不来了，说家里有事。杨砚沉没多问，给他结了工钱，又让沈辞再帮忙留意。沈辞说，别急，慢慢找，宁缺毋滥。杨砚沉不急，但医馆的事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他每天从早转到晚，连中午去找赫连哲吃饭都得掐着时间。
这天下午，一个年轻人推开了医馆的门。下午的阳光正好，从门口斜照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干净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间清浅的溪水。他站在门口，先是环顾了一下诊室，目光从药柜扫到匾额，从匾额扫到杨砚沉身上，然后停住了。
“请问，这里是杨先生的医馆吗？”
杨砚沉正在写方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礼貌。
“是。你是来看病的？”
年轻人摇摇头，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历，双手递过来。“我叫林深，中医药大学毕业的，之前在省中医院实习过一年。听说您在招学徒，我想来试试。”
杨砚沉接过简历，翻了翻。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字迹工整，经历清晰，实习评价也不错，带教老师写的是“该生勤奋好学，对待病人耐心细致”。他抬头看着林深。“你为什么想来我这里？大医院不好吗？”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大医院有规矩，每个病人只看五分钟，开完药就打发走了。我想学点不一样的。听说您是从苗疆来的，医术很特别。”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杨砚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好意思多看。
杨砚沉想了想。“试用期一个月，管午饭，没有工资。一个月后合适再谈薪资。”
林深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客套的、虚浮的，是发自心底的高兴。“好。谢谢杨先生。那我明天几点来？”
“八点。”
“好的。杨先生，明天见。”林深弯腰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目光在墙上那块“砚哲堂”的匾额上停了一会儿，才推门离开。
从那天起，林深就成了医馆的学徒。他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就到，比杨砚沉还早。开了门，先把地扫一遍，再把桌子擦一遍，药柜上的瓶瓶罐罐用软布拭去灰尘，诊床上的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等杨砚沉到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放在桌上，不凉不烫，刚好能入口。
病人来了，他起身倒茶、引导、记录病历，说话轻声细语，态度极好。有个老太太夸他“这小伙子真懂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应该的”。抓药的时候，他每一样都要问清楚剂量，用小秤称得精准，包好写上名字，再递给病人，还要嘱咐一句“煎药的时候先泡半小时，水开了转小火”。杨砚沉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这个人不错，手脚麻利，话不多，眼里有活。
但渐渐地，杨砚沉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他在给病人扎针的时候，林深会站在旁边看着。学徒看师父扎针是正常的，但林深看的不是针，是他的手。杨砚沉低头专注地扎针，偶尔余光扫到林深，发现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很专注，专注得有些过了头。杨砚沉没多想，觉得年轻人大概是在学手法。
比如，他切药的时候，林深会把切好的药片收进托盘里，然后在旁边站一会儿。不是站着不动，是站在刚好能看到杨砚沉侧脸的位置，手里拿着药筛，有一下没一下地筛着，好像在忙，又好像在等什么。杨砚沉有时候抬头，会撞上林深的目光，那人也不躲，笑一笑，低头继续筛药。
又比如，他写方子的时候，林深会端一杯茶过来，轻轻放在他右手边。杯子放得很近，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杨砚沉写完方子端起来喝一口，温度刚好。他夸了一句“茶泡得不错”，林深笑了笑，说“杨先生喜欢就好”。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被表扬后的高兴，是更深的、更隐秘的满足。
沈辞来医馆的时候，林深也在。那次是沈辞送新茶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深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沈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等杨砚沉忙完。林深包好药送走病人，转身给沈辞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端过来。“先生请喝茶。”
沈辞接过茶杯，端详了他一下。“你是新来的学徒？”
林深点头。“是。我姓林，叫林深。”
沈辞“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端着茶杯喝茶，眼睛却一直跟着林深转。林深去药柜前抓药，沈辞看他的背影；林深走到杨砚沉旁边问方子，沈辞看他的侧脸；林深蹲下来整理下面的抽屉，沈辞看他的头发。杨砚沉忙完了，走过来坐下，沈辞才收回目光。
等林深去后面倒药渣了，沈辞凑过来，压低声音。“杨先生，你这个新学徒，哪儿找的？”
杨砚沉头也没抬。“自己找上门的。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在省中医院实习过。”
沈辞端着茶杯，没喝。“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注意过没有？”
杨砚沉放下笔，看着他。“注意什么？”
沈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没忍住。“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学徒看师父。”
杨砚沉愣了一下。“那像什么？”
沈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算了，可能我想多了。你这个人，别人对你有意思你也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杨砚沉的肩。“行了，我走了。你忙。”
杨砚沉送他到门口，沈辞走了两步，又回头。“杨先生，你那个学徒，眼睛不太对。你自己留意吧。”他摆摆手，上车走了。
杨砚沉站在门口，看着沈辞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诊室。林深正蹲在药柜前整理抽屉，背对着他，腰身很直，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干干净净的。杨砚沉看了一会儿，觉得沈辞大概是想多了。一个学徒，看师父，能有什么不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深在医馆干了快三个星期。他干活越来越熟练，病人也喜欢他，说他态度好、有耐心。有几个老病人来了，点名要小林帮忙抓药。杨砚沉觉得可以留下他，打算月底跟他谈薪资。但赫连哲有一天中午来医馆找杨砚沉吃饭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林深。
那天赫连哲开完会，让林特助把下午的事往后推了一个小时。他亲自拎着保温袋，开车到医馆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深正在整理药柜。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赫连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是……赫连先生？”
赫连哲点头。“杨砚沉呢？”
“杨先生在里屋整理药材，马上出来。您坐，我去给您倒茶。”林深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放在赫连哲面前。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带着笑，但赫连哲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那种移开不是礼貌的避让，而是刻意的压制——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
杨砚沉从里屋出来，看见赫连哲，眼睛亮了。“老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去公司找你吗？”
赫连哲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顺路。”
杨砚沉笑了，打开保温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白米饭，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他给赫连哲盛了一碗汤。“老婆，先喝汤。”
林深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看着杨砚沉给赫连哲盛汤的动作，看着赫连哲接过碗时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看着杨砚沉眼里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有在杨砚沉眼里见过。对自己，杨砚沉的眼睛是平的、稳的、亲切的，但和对赫连哲完全不一样。他垂下眼，说了句“杨先生，我去后面整理药材”，就转身走了。
杨砚沉没在意，端着碗喝汤。赫连哲看着林深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学徒，来多久了？”
杨砚沉夹了一块排骨。“快三个星期了。干活不错，我打算留下他。”
赫连哲没说话。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问。“他叫什么？”
“林深。”
赫连哲点头，没再问了。但他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目光比平时深了一些。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林深从后面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他弯腰的时候，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赫连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林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笑了笑。“赫连先生，您和杨先生感情真好。”
赫连哲看着他。“嗯。”
林深把碗筷端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哲。那一眼很轻，很快，但赫连哲捕捉到了——那不是学徒看师娘的好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不甘，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羡慕。赫连哲见过那种目光，在张铭远脸上，在周明轩脸上，在那些对他有想法的人脸上。他不喜欢那种目光。但今天，那种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是落在他和杨砚沉之间。他在看他们之间的空隙，像是在丈量自己能不能插进去。
赫连哲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拿外套。“杨砚沉，我走了。”
杨砚沉从厨房探出头。“老婆，晚上我去接你。”
赫连哲点头，推门走了。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馆的招牌。“砚哲堂”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林特助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杨先生医馆新来的学徒，林深。”林特助很快回了。“好的，赫连总。”
赫连哲发动车子，往公司开。他没有告诉杨砚沉这件事。他希望自己多心了，但如果那个林深真的有什么想法，他得提前知道。毕竟，他已经不能容忍任何人再对杨砚沉动心思。
晚上，杨砚沉接赫连哲回家。路上，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
“老婆。”
“嗯？”
“今天林深说，你和我的感情真好。”
赫连哲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杨砚沉笑了。“我说，那当然。”
赫连哲没说话，但杨砚沉看见，他老婆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别墅，杨砚沉去做饭。赫连哲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林特助发来的消息。林深的资料很简单——中医药大学毕业，在省中医院实习一年，实习评价良好，没有不良记录。父母在外地，普通工薪家庭，独生子。林特助在最后加了一句：“背景清白，没有问题。”
赫连哲放下手机。没有问题，但有问题。一个人的背景可以清白，但眼神不会骗人。他想了想，给林特助又发了一条。“继续留意。”
晚上，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他烧水泡脚。赫连哲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音乐盒，打开盖子，小人转起来，音乐响起来。杨砚沉端着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老婆，泡脚。”
赫连哲放下音乐盒，把脚放进盆里。杨砚沉蹲在地上，开始给他按脚。
“老婆。”
“嗯？”
“今天沈辞说，林深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赫连哲低头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杨砚沉想了想。“我觉得他大概是对师父崇拜。年轻人嘛，刚出学校，对前辈有仰慕之心。”
赫连哲看着他。“你觉得是仰慕？”
杨砚沉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赫连哲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他没有再说下去。杨砚沉低头继续按脚，按得很认真。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赫连哲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阴翳。
按完脚，杨砚沉去洗澡。洗完回来，他爬上床，把赫连哲揽进怀里。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你那个学徒，月底留不留？”
杨砚沉想了想。“留。他干活确实不错，病人也喜欢他。”
赫连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杨砚沉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老婆，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没有。”
杨砚沉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他不好。”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你决定就行。”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想着月底要给林深谈薪资的事。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赫连哲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林深看杨砚沉的眼神，想着林深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想着林深说“您和杨先生感情真好”时声音里的那一丝酸涩。他不是不放心杨砚沉，他是不放心别人。杨砚沉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笑，他不会分辨那些藏在善意下面的东西。以前有张铭远，现在有林深。以后还会有谁？
赫连哲闭上眼睛。他把杨砚沉抱得更紧了一点。
杨砚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赫连哲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管来多少人，这个人都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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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里是杨先生的医馆吗？”
杨砚沉正在写方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礼貌。
“是。你是来看病的？”
年轻人摇摇头，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历，双手递过来。“我叫林深，中医药大学毕业的，之前在省中医院实习过一年。听说您在招学徒，我想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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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大医院有规矩，每个病人只看五分钟，开完药就打发走了。我想学点不一样的。听说您是从苗疆来的，医术很特别。”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杨砚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好意思多看。
杨砚沉想了想。“试用期一个月，管午饭，没有工资。一个月后合适再谈薪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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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杨先生，明天见。”林深弯腰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目光在墙上那块“砚哲堂”的匾额上停了一会儿，才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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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渐渐地，杨砚沉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他在给病人扎针的时候，林深会站在旁边看着。学徒看师父扎针是正常的，但林深看的不是针，是他的手。杨砚沉低头专注地扎针，偶尔余光扫到林深，发现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很专注，专注得有些过了头。杨砚沉没多想，觉得年轻人大概是在学手法。
比如，他切药的时候，林深会把切好的药片收进托盘里，然后在旁边站一会儿。不是站着不动，是站在刚好能看到杨砚沉侧脸的位置，手里拿着药筛，有一下没一下地筛着，好像在忙，又好像在等什么。杨砚沉有时候抬头，会撞上林深的目光，那人也不躲，笑一笑，低头继续筛药。
又比如，他写方子的时候，林深会端一杯茶过来，轻轻放在他右手边。杯子放得很近，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杨砚沉写完方子端起来喝一口，温度刚好。他夸了一句“茶泡得不错”，林深笑了笑，说“杨先生喜欢就好”。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被表扬后的高兴，是更深的、更隐秘的满足。
沈辞来医馆的时候，林深也在。那次是沈辞送新茶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深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沈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等杨砚沉忙完。林深包好药送走病人，转身给沈辞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端过来。“先生请喝茶。”
沈辞接过茶杯，端详了他一下。“你是新来的学徒？”
林深点头。“是。我姓林，叫林深。”
沈辞“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端着茶杯喝茶，眼睛却一直跟着林深转。林深去药柜前抓药，沈辞看他的背影；林深走到杨砚沉旁边问方子，沈辞看他的侧脸；林深蹲下来整理下面的抽屉，沈辞看他的头发。杨砚沉忙完了，走过来坐下，沈辞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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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砚沉头也没抬。“自己找上门的。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在省中医院实习过。”
沈辞端着茶杯，没喝。“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注意过没有？”
杨砚沉放下笔，看着他。“注意什么？”
沈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没忍住。“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学徒看师父。”
杨砚沉愣了一下。“那像什么？”
沈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算了，可能我想多了。你这个人，别人对你有意思你也看不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杨砚沉的肩。“行了，我走了。你忙。”
杨砚沉送他到门口，沈辞走了两步，又回头。“杨先生，你那个学徒，眼睛不太对。你自己留意吧。”他摆摆手，上车走了。
杨砚沉站在门口，看着沈辞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诊室。林深正蹲在药柜前整理抽屉，背对着他，腰身很直，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干干净净的。杨砚沉看了一会儿，觉得沈辞大概是想多了。一个学徒，看师父，能有什么不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深在医馆干了快三个星期。他干活越来越熟练，病人也喜欢他，说他态度好、有耐心。有几个老病人来了，点名要小林帮忙抓药。杨砚沉觉得可以留下他，打算月底跟他谈薪资。但赫连哲有一天中午来医馆找杨砚沉吃饭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林深。
那天赫连哲开完会，让林特助把下午的事往后推了一个小时。他亲自拎着保温袋，开车到医馆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深正在整理药柜。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赫连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是……赫连先生？”
赫连哲点头。“杨砚沉呢？”
“杨先生在里屋整理药材，马上出来。您坐，我去给您倒茶。”林深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放在赫连哲面前。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带着笑，但赫连哲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那种移开不是礼貌的避让，而是刻意的压制——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
杨砚沉从里屋出来，看见赫连哲，眼睛亮了。“老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去公司找你吗？”
赫连哲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顺路。”
杨砚沉笑了，打开保温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白米饭，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他给赫连哲盛了一碗汤。“老婆，先喝汤。”
林深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看着杨砚沉给赫连哲盛汤的动作，看着赫连哲接过碗时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看着杨砚沉眼里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有在杨砚沉眼里见过。对自己，杨砚沉的眼睛是平的、稳的、亲切的，但和对赫连哲完全不一样。他垂下眼，说了句“杨先生，我去后面整理药材”，就转身走了。
杨砚沉没在意，端着碗喝汤。赫连哲看着林深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学徒，来多久了？”
杨砚沉夹了一块排骨。“快三个星期了。干活不错，我打算留下他。”
赫连哲没说话。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问。“他叫什么？”
“林深。”
赫连哲点头，没再问了。但他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目光比平时深了一些。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林深从后面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他弯腰的时候，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赫连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林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笑了笑。“赫连先生，您和杨先生感情真好。”
赫连哲看着他。“嗯。”
林深把碗筷端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哲。那一眼很轻，很快，但赫连哲捕捉到了——那不是学徒看师娘的好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不甘，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羡慕。赫连哲见过那种目光，在张铭远脸上，在周明轩脸上，在那些对他有想法的人脸上。他不喜欢那种目光。但今天，那种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是落在他和杨砚沉之间。他在看他们之间的空隙，像是在丈量自己能不能插进去。
赫连哲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拿外套。“杨砚沉，我走了。”
杨砚沉从厨房探出头。“老婆，晚上我去接你。”
赫连哲点头，推门走了。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医馆的招牌。“砚哲堂”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林特助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杨先生医馆新来的学徒，林深。”林特助很快回了。“好的，赫连总。”
赫连哲发动车子，往公司开。他没有告诉杨砚沉这件事。他希望自己多心了，但如果那个林深真的有什么想法，他得提前知道。毕竟，他已经不能容忍任何人再对杨砚沉动心思。
晚上，杨砚沉接赫连哲回家。路上，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
“老婆。”
“嗯？”
“今天林深说，你和我的感情真好。”
赫连哲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杨砚沉笑了。“我说，那当然。”
赫连哲没说话，但杨砚沉看见，他老婆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别墅，杨砚沉去做饭。赫连哲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林特助发来的消息。林深的资料很简单——中医药大学毕业，在省中医院实习一年，实习评价良好，没有不良记录。父母在外地，普通工薪家庭，独生子。林特助在最后加了一句：“背景清白，没有问题。”
赫连哲放下手机。没有问题，但有问题。一个人的背景可以清白，但眼神不会骗人。他想了想，给林特助又发了一条。“继续留意。”
晚上，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他烧水泡脚。赫连哲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音乐盒，打开盖子，小人转起来，音乐响起来。杨砚沉端着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老婆，泡脚。”
赫连哲放下音乐盒，把脚放进盆里。杨砚沉蹲在地上，开始给他按脚。
“老婆。”
“嗯？”
“今天沈辞说，林深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赫连哲低头看着他。“你怎么想的？”
杨砚沉想了想。“我觉得他大概是对师父崇拜。年轻人嘛，刚出学校，对前辈有仰慕之心。”
赫连哲看着他。“你觉得是仰慕？”
杨砚沉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
赫连哲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他没有再说下去。杨砚沉低头继续按脚，按得很认真。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赫连哲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阴翳。
按完脚，杨砚沉去洗澡。洗完回来，他爬上床，把赫连哲揽进怀里。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你那个学徒，月底留不留？”
杨砚沉想了想。“留。他干活确实不错，病人也喜欢他。”
赫连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杨砚沉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老婆，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没有。”
杨砚沉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他不好。”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你决定就行。”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想着月底要给林深谈薪资的事。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赫连哲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林深看杨砚沉的眼神，想着林深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想着林深说“您和杨先生感情真好”时声音里的那一丝酸涩。他不是不放心杨砚沉，他是不放心别人。杨砚沉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笑，他不会分辨那些藏在善意下面的东西。以前有张铭远，现在有林深。以后还会有谁？
赫连哲闭上眼睛。他把杨砚沉抱得更紧了一点。
杨砚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赫连哲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管来多少人，这个人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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