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疏远

林深在医馆干满了一个月。

杨砚沉按约定跟他谈了薪资,数字不大,但对一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来说,已经不算低了。林深听了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杨先生”,然后又低头继续整理药柜。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但那天下午,他干活比平时更卖力了,把药柜里所有的抽屉都重新整理了一遍,标签写得工工整整,连那些常年不用的冷门药材也翻出来清理了灰尘。杨砚沉从诊室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药柜前,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心里觉得这个人确实不错。

但沈辞那天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不是因为他在意,而是因为他开始留意了。

以前林深看他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注意到了——那种目光,确实不太像学徒看师父。他写方子的时候,林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不是看他的手法,是看他的手。那种目光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皮肤,不留痕迹,但你能感觉到。杨砚沉有一次故意停笔,抬头看他,林深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和他对了个正着。林深没有慌张,笑了笑。“杨先生,您写的字真好看。”杨砚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纸上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说不上好看。他没接话,继续写方子。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林深给他倒茶的时候,杯子放得越来越近,有时候会碰到他的手指。林深说“杨先生小心烫”,语气很正常,但杨砚沉总觉得哪里不对。林深帮他整理诊桌的时候,会把他的笔筒往右手边挪一点,说“这样您拿笔顺手”。杨砚沉说了声谢谢,林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杨砚沉不是傻子。他以前不注意,是因为他没往那方面想。现在想了,就觉得处处都不太对。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林深不好,而是他不需要别人的好感,也不需要别人的仰慕。他只需要老婆。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以前遇到张铭远那样的,他可以放蛇,可以怼回去,可以态度强硬。但林深不一样,林深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只是茶杯放得近了一点,只是帮忙整理了一下诊桌。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什么都不是。放在林深身上,就变了味道。杨砚沉不能因为这些事就把人赶走,那样太不讲道理了。但他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决定疏远林深。不是刻意的,是慢慢地把距离拉开。

以前林深站在旁边看他写方子,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会说“你去把后面的药材整理一下”,把林深支开。以前林深给他倒茶,他会说“谢谢”,端起来喝。现在他会说“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以前林深帮他整理诊桌,他会说“辛苦了”。现在他会说“不用了,我自己收拾”。林深不是没有察觉。他每次被支开、被拒绝、被疏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会变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着去做杨砚沉交代的事。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干活更卖力了。

杨砚沉看在眼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他不喜欢林深看他的那种眼神,不喜欢那种软绵绵的、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有了老婆,不需要任何人的好感。他对林深没有意见,只是不想让林深误会什么。保持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赫连哲注意到了杨砚沉的变化。

那天中午,杨砚沉去公司找他吃饭,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端菜。赫连哲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那个学徒,最近怎么样了?”

杨砚沉的手顿了一下,把菜摆好,在赫连哲旁边坐下。“挺好的。干活还是很认真。”

赫连哲拿起筷子。“你对他有意见?”

杨砚沉愣了一下。“没有。怎么这么问?”

赫连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提到他的时候,表情不对。”

杨砚沉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一会儿。“老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赫连哲想了想。“干活还行。”

“除了干活呢?”

赫连哲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杨砚沉张了张嘴,想说林深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老婆多想,也怕自己小题大做。“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有时候……太殷勤了。”

赫连哲没说话。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开口。“你觉得他喜欢你?”

杨砚沉差点被汤呛到。“老婆——”

赫连哲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杨砚沉放下筷子,认真道:“老婆,我不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干活不错,不想因为这种事让人走。”

赫连哲放下筷子。“他干活不错,可以换个地方干。医馆是你的,你用不着委屈自己。”

杨砚沉看着他。“老婆,我不是委屈自己。我是觉得……他没有做错什么。就是看人的眼神不太对。我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赶走。”

赫连哲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留着。你自己把握分寸。”

杨砚沉点头。“我知道。”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赫连哲靠在沙发上,想着刚才的对话。杨砚沉对林深没有意思,他看得出来。但林深对杨砚沉有意思,他也看得出来。杨砚沉这个人,对谁都好,对谁都笑,他不会分辨那些藏在善意下面的东西。以前有张铭远,现在有林深。以后还会有谁?他不担心杨砚沉会变心,但他不喜欢有人觊觎自己的人。那种感觉,像是有只蚂蚁在你脚边爬,不疼,但痒,你总想踩死它。他没有踩,因为杨砚沉不让。但他一直在看着。

那天下午,杨砚沉回到医馆,林深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他看见杨砚沉进来,笑了笑。“杨先生,您回来了。”杨砚沉点点头,走进诊室。林深包好药送走病人,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杨砚沉的右手边。

“杨先生,喝茶。”

杨砚沉看着那杯茶,没有端。“放那儿吧。”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杨砚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讨厌,是有一点累。他不想花心思去应付这些事。

接下来的日子,杨砚沉对林深的态度越来越淡。不是冷,是淡。他不再跟林深多说什么闲话,交代完工作就各自忙各自的。林深端茶来,他喝,但不说谢谢。林深帮他整理诊桌,他不再说“辛苦了”。林深站在旁边看他写方子,他会说“你去忙别的”。林深的笑容越来越少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干活。

杨砚沉知道林深不好受,但他没有办法。他不能给任何回应,一丝一毫都不行。因为他的回应,对林深来说,可能就是希望。他不想给任何人希望。

有一天,沈辞来医馆送东西,正好看见林深一个人在药柜前抓药。杨砚沉在诊室里写病历,两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沈辞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杨砚沉,又看了看林深,心里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放下东西就走了。

晚上,杨砚沉去接赫连哲下班。车子停在公司楼下,他熄了火,等着。赫连哲从大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老婆,今天累不累?”

“还好。”

“那回家。我炖了汤。”

车子驶上回家的路。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杨砚沉开着车,赫连哲坐在旁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老婆。”

“嗯?”

“今天沈辞来医馆了。”

赫连哲看着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送了盒点心。”杨砚沉顿了顿,“他看见林深了,什么都没说。”

赫连哲靠在座椅上。“你对他态度变了?”

杨砚沉点头。“嗯。我想过了,还是保持距离好。对他,对老婆,都好。”

赫连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杨砚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知道了。”

杨砚沉笑了,反手把他的手握住。

晚上,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他烧水泡脚。赫连哲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音乐盒,打开盖子,小人转起来,音乐响起来。杨砚沉端着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老婆,泡脚。”

赫连哲把音乐盒放在茶几上,把脚放进盆里。杨砚沉蹲在地上,开始给他按脚。

“老婆。”

“嗯?”

“你说,我是不是对林深太过了?他其实也没做什么。”

赫连哲低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杨砚沉想了想。“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不给他希望,对他好。对我自己也好。”

赫连哲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那就别想了。”

杨砚沉点头,低头继续按脚。按完脚,他把赫连哲的脚擦干,端着盆站起来。他没有去倒水,而是俯下身,在赫连哲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老婆,我去倒水。”

倒完水回来,杨砚沉去洗澡。洗完回来,他爬上床,把赫连哲揽进怀里。赫连哲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杨砚沉。”

“嗯?”

“你今天跟我说林深的事,是不是怕我多想?”

杨砚沉低头看着他。“是。我怕老婆不高兴。”

赫连哲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不高兴。”

杨砚沉愣了一下。“真的?”

“嗯。你处理得很好。”

杨砚沉笑了,把他抱得更紧。“老婆,你真好。”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睡觉。”

杨砚沉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想着林深的事。他想,过几天找林深谈谈,不是说要赶他走,是要把话说清楚。他不能让人在误会里待着,那样对谁都不好。

第二天上午,杨砚沉趁着病人不多,把林深叫到诊室。林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像是预感到什么。

“林深,你坐。”

林深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杨砚沉。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东西。

杨砚沉看着他,认真道:“你干活很认真,病人也喜欢你。我想让你留下来,长期干。”

林深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杨先生。”

“但是,”杨砚沉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林深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您说。”

杨砚沉想了想措辞。“我有老婆了,你知道。我老婆对我很好,我也很爱他。你的活干得不错,我很感激。但是,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砚沉认真道:“我对你,只有师父对学徒的感情。没有别的。我希望你也是。”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不大,有点勉强,但很真诚。

“杨先生,我知道了。”

杨砚沉点头。“那就好。以后好好干。”

林深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杨先生。”他转身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杨砚沉坐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话说明白了,以后就好相处了。他拿起笔,继续写病历。

外面药柜前,林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草药,盯着抽屉上的标签,一动不动。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只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草药放回抽屉里,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赫连哲来医馆接杨砚沉下班。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深正在扫地。林深看见赫连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赫连先生,您来了。杨先生在里屋,我去叫他。”

赫连哲看着他。林深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眼神干净了很多。赫连哲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林深转身去里屋叫杨砚沉,脚步轻快,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杨砚沉从里屋出来,看见赫连哲,眼睛亮了。“老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去接你吗?”

“顺路。”赫连哲站起来,看着他。“走吧。”

杨砚沉拿起外套,跟林深说了一声“明天见”,就跟着赫连哲出了门。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门关了。

车上,赫连哲开车,杨砚沉坐在副驾驶。

“老婆。”

“嗯?”

“今天我跟林深谈了。”

赫连哲看着前方。“谈什么了?”

“把话说清楚了。我对他是师父对学徒的感情,没有别的。希望他也是。”

赫连哲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杨砚沉笑了,“老婆,我觉得他听进去了。”

赫连哲没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老婆。”

“嗯?”

“你今天怎么又亲自来接我了?”

赫连哲看着他。“想你了。”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老婆,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赫连哲没理他。但杨砚沉看见,他老婆的耳根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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