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京

在苗疆住了五天,日子慢得像山间的云。

每天早上,杨砚沉都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京城那种麻雀的叽喳,是山里才有的一种鸟,叫声长长的,脆生生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他睁开眼睛,怀里的人还睡着,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赫连哲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杨砚沉低头看了一会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下床。

师父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是米粥的香味,混着野菜的清苦。师父的背比上次回来时又驼了一些,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杨砚沉走过去,从师父手里接过锅铲。

“师父,我来。”

师父没让。“你去叫他起来。粥好了,今天蒸了红薯。”

杨砚沉笑了。“好。”

他回到屋里,赫连哲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长发散着,刚睡醒的样子有点懒。杨砚沉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老婆,起床了。师父蒸了红薯。”

赫连哲抬眼看他,愣了一会儿。“几点了?”

“还早。但师父做好了。”

两人洗漱完,走到堂屋。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野菜,还有几个蒸得裂开皮的红薯,金黄色的瓤露在外面,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师父坐在主位上,已经在吃了。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坐下,给他剥了一个红薯,递过去。

“老婆,尝尝。山上的红薯,甜。”

赫连哲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京城买到的不一样。“好吃。”

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杨砚沉笑了。师父没说话,就是高兴。

吃完饭,杨砚沉去洗碗。洗完碗出来,师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烟杆,没有点。他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杨砚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师父。”

“嗯。”

“今天带老婆去后山转转。您去不去?”

师父摇头。“不去了。腿疼。”

杨砚沉看着他的膝盖。“药吃了吗?”

“吃了。”

“我给您再开个方子,换几味药。”

师父没说话。杨砚沉知道他是答应了。

杨砚沉站起来,走到赫连哲面前。“老婆,走,带你去后山。”

两人往后山走。山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色的、褐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杨砚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赫连哲。

“老婆,小心脚下,有树根。”

“嗯。”

“累不累?”

“不累。”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杨砚沉停下来。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野草和已经枯了的草药。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暖洋洋的。他指着前面。

“老婆,你看。”

赫连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旁边的溪水还在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对面的竹林还在,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和上次来时一样,但叶子黄了一些。

杨砚沉笑了。“我小时候常来这里。采药、抓鱼、晒太阳。有时候不想练功,就跑到这里来躲着。”他指了指溪边那块大石头,“那块石头,我经常躺在上面睡觉。石头被太阳晒得热热的,躺着特别舒服。”

赫连哲看着那块石头,想象着小时候的杨砚沉躺在上面,闭着眼睛,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草。他嘴角弯了一下。

杨砚沉拉着他的手,走到溪边。“老婆,你看,溪里还有鱼。”

赫连哲低头看着溪水。水很清,确实有几条小鱼在水底的石头间游来游去,灰黑色的背脊,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

“你小时候真的抓过?”

杨砚沉点头。“抓过。用手抓。蹲在溪边,一动不动,等鱼游过来,猛地一捞。”他比划了一下,“有时候能抓到,有时候抓不到。抓到了就拿回去给师父。师父骂我,说不好好练功,跑去抓鱼。但他还是把鱼炖了。”

赫连哲看着他。“你师父嘴上骂你,心里疼你。”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知道。”

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会儿,杨砚沉带他走进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老婆,你听。这个声音,我小时候最喜欢。师父说,这是竹子在山里唱歌。”

赫连哲停下来,闭上眼睛。竹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他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

杨砚沉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片竹叶,放在嘴边吹。竹叶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长长的,在山谷里回荡。他放下竹叶,看着赫连哲。“好听吗?”

赫连哲点头。“好听。”

杨砚沉笑了。“师父教我的。小时候睡不着,他就吹这个给我听。说山里的孩子,听竹叶声长大,胆子大,不怕黑。”

赫连哲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胆子大吗?”

杨砚沉想了想。“以前觉得大。什么都不怕。后来怕了。”

“怕什么?”

“怕师父老了。怕老婆不开心。怕老婆累着。”他顿了顿,“怕老婆吃不好。”

赫连哲看着他,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会。”

杨砚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赫连哲揽进怀里,抱得很紧。“老婆,你真好。”

两人在竹林里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杨砚沉拉着赫连哲往回走。走到那片草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拔了一棵草。那棵草已经枯黄了,但根部还有一点绿意。他把草递给赫连哲。

“老婆,给你。”

赫连哲低头看着那棵枯黄的草。“这是什么?”

杨砚沉认真道:“苗疆的草。师父说,这种草冬天枯了,春天还会活过来。它的花语是——‘我等你’。”

赫连哲看着那棵枯黄的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接过来,小心地收好。“谢谢。”

杨砚沉笑了。他牵着赫连哲的手,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回到木屋的时候,师父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碟——炒腊肉、炖山鸡、酸汤鱼、凉拌蕨菜、炒野菜、炸糍粑。摆了满满一桌子。杨砚沉看着那桌子菜,愣住了。“师父,怎么做这么多?”

师父头也没抬。“明天你们就走了。多吃点。”

杨砚沉的心揪了一下。明天就要走了。回京城。他转头看着赫连哲。赫连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砚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老婆。”

赫连哲抬头看他。杨砚沉给他夹了一块腊肉。“多吃点。山上的东西,京城吃不到。”

赫连哲低头咬了一口。“嗯。”

师父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来,喝一碗。”

杨砚沉和赫连哲也端起碗。三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师娘酿的,放了十几年,很烈,但很香。赫连哲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一下。杨砚沉赶紧给他拍背。

“老婆,慢点喝。”

赫连哲摆摆手。“没事。”

师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师娘酿的酒,烈。但她喜欢喝。”

杨砚沉看着师父。师父的眼睛有点红。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

“师父,我们还会回来的。”

师父点点头。“我知道。”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杨砚沉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酸。他站起来,跟出去。师父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师父。”

师父没回头。

杨砚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师父,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嗯。”

“腿疼了就让阿婆帮你按。她以前给师娘按过,手艺好。”

“知道了。”

“眼睛不好就别熬夜。天黑就睡觉,天亮了再起来。”

“啰嗦。”

杨砚沉笑了。“师父教的。”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道泪痕。杨砚沉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师父——”

师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杨砚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把师父抱住。师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抬手,在杨砚沉背上拍了拍。

“行了。进去吧。他还在等你。”

杨砚沉松开师父,擦了擦眼泪。“师父,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师父点点头。“去吧。”

杨砚沉转身,走回屋里。赫连哲站在门口,看着他。杨砚沉走过去,把他抱住。赫连哲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天晚上,两人又挤在那张窄床上。杨砚沉把赫连哲抱得很紧,紧得有点疼。但赫连哲没推开他。

“老婆。”

“嗯?”

“我舍不得师父。”

赫连哲抬头看着他。月光下,那人的眼睛红红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以后常回来。”

杨砚沉点头。“嗯。常回来。”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睡吧。明天要早起。”

杨砚沉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杨砚沉抱着怀里的人,心里酸酸的。明天就要走了,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带着老婆,回来。

第二天一早,师父又做了一桌子菜。不是早饭,是让他们带着路上吃的。糍粑、腊肉、煮鸡蛋、蒸红薯,用油纸包好,塞进杨砚沉的包里。

“路上吃。别饿着。”

杨砚沉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酸了。“师父,够了。”

师父没理他,又塞了一包干蘑菇进去。“这个炖汤好。”

杨砚沉没再说什么。他背起包,牵着赫连哲,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师父。师父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的背很驼,人很瘦,但站得很直。

“师父,我走了。”

师父没说话。

杨砚沉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师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白发。

“师父——!”

他喊了一声。师父抬了抬手。杨砚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转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回头。赫连哲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山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杨砚沉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木屋了,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树梢,和树梢上面那一小块蓝天。

赫连哲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还会回来的。”

杨砚沉点头。“嗯。还会回来的。”

车子已经在等了。他们上了车,往机场开。路越来越宽,山越来越远。杨砚沉靠在椅背上,握着赫连哲的手,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道青色轮廓。

“老婆。”

“嗯?”

“师父老了。”

赫连哲看着他。“你难过?”

杨砚沉想了想。“不难过。人都会老。我要好好干,不让师父操心。”

赫连哲握紧他的手。“你已经很好了。”

杨砚沉转头看着他,笑了。“嗯。”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京城的天没有山上的蓝,空气里没有草药的味道。杨砚沉站在机场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里也是他的家了。不是苗疆,不是山上,是赫连哲身边。他牵着赫连哲的手,往外走。沈辞站在接机口,朝他们挥手。老陈站在旁边,也笑着。

“杨先生,赫连总,欢迎回来。”

杨砚沉笑了。“谢谢。”

车上,杨砚沉靠在赫连哲肩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城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高楼大厦亮着,车流亮着。很亮,很吵,很多人。但他不觉得陌生了。

“老婆。”

“嗯?”

“回家。”

赫连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回家。”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杨砚沉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房子。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在这里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说话,学会了保护老婆。他在这里哭过,笑过,害怕过,也幸福过。这里是他的家,京城的家。他牵着赫连哲走进去。换了鞋,把行李放在客厅。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四周,看着那张沙发,那张餐桌,那扇落地窗。

“老婆。”

“嗯?”

“我们回来了。”

赫连哲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杨砚沉走过去,把他抱住。赫连哲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两人就那样站着,抱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晚上,杨砚沉烧了热水,两人洗了澡,然后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软,被子很暖和。他把赫连哲揽在怀里,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老婆。”

“嗯?”

“我想师父了。”

赫连哲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杨砚沉的脸。

“明天给他打电话。”

杨砚沉点头。“嗯。明天打。”

赫连哲靠回他胸口。“睡吧。”

杨砚沉把他抱得更紧。“老婆,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很大、很软、很暖和的床上。杨砚沉闭上眼睛。他想起师父站在门口的样子,白发在风里飘动。想起阿婆塞给他的糍粑,刘叔给的腊肉,张伯给的草药。想起山上的云,山上的风,山上的草药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赫连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靠在他胸口。

他在想,下次回去,要给师父带一双新棉鞋。他低头又亲了一下赫连哲的头发,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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