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封离别的信。

信里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可敬的顾老师, 展信安好。

原谅我没有办法当面和你说再见,只能用写信的方式将我的心里话说出来。衣柜的最底层放着一张支票,里面有五万元, 数目并不大, 只是聊以回馈万分之一您对我的教诲。毫不夸张地讲,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这也许很难让人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或许是我当年对爱太过缺乏,而您的胸怀恰好充满了怜爱, 我所淋到的那一点点关心,足以让我滋润着长大。

在我的印象里, 你总是忙碌的,不管是七年前、现在,都是如此,我难以想象,一个与我长着同样血肉的人, 可以同时兼顾这么多事。(请原谅我这么多天以来,一直在默默地关注您的一举一动。)我时常想, 老师的心胸如此宽阔,能装下那么多宇宙一样宏大的、琐碎而繁多的事物。

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还会记得我曾经说过喜欢吃鳗鱼寿司, 从寒天里回来,那份寿司冒着温暖的热气,而你的手却是冰冷的。你甚至能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生病的儿童视作己出,在我看来, 这是一件十分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谁会主动给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个大麻烦?可事实是, 您将她养成了一个营养均衡、自信聪慧的女孩。陈熙身上的有些品质时常会让我感到羡慕,包括她小小的骄纵、轻微的叛逆,这都是我青春期里从未拥有过的一面。我大胆地假设着,一定是因为您给了她足够多的底气和爱,才会培养出她这样的性子。若是一颗植物生活在荒漠里,那她只会竭力地向下生根,独自寻找赖以生存的水源,而不是将她的绿叶肆意膨大——这种行为只会招致死亡。温室里的花儿恰恰相反,她有源源不断的营养,能够支撑她开出自己喜欢的花朵。

在瑚山的那个晚上,我甚至向您发了脾气,第二天回想,昨天晚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如此歇斯底里的、蛮横的我。我仔细地反思,在回到丰西镇的第二天晚上,终于想明白了这一事实:经过这半年与您的相处,我好像已经被您宠坏了,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不管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会被您托举、包容。我对此感到愧疚,我的任性好像给您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半夜起来,会看到你房门里漏出来的灯光;与我站在一起时,您会不自主地叹气,连眉毛都不开心。我再也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好害怕有一天会从里面看见你对我的厌恶。

我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不管是对于什么。我希望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第一名,因此干什么都会全力以赴,对于您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常常想,为什么我的本性会如此难堪,我甚至想过,要独占你的爱。你曾经对我的小恩小惠都像甘霖,那如果说,你能将全部的爱都能给我,我一定会被幸福砸得晕过去。而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我头晕目眩。我只是一株最平平无奇的向日葵,不能指望太阳只照亮我一个人,我总是和成百上千的姊妹并排站在一起,日出朝东看,日落再将脸转向西边,循环往复。

没有办法再接受如此不堪的自己再和您接触下去,也害怕有一天再也无法压抑我奔涌而出的情感,惹得您更加厌恶。尽管做出这个决定很难,离开有你的环境很难,但我仍然打算这么做。我需要回归原本的一个人的生活,找回我二十几年来一贯的生活习惯,半年过去,我几乎要不认识自己了,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生活是流动的水,总是如此生生不息,我们都需要向前看。希望你不再为了琐事而操劳,要多多在意自己的感受,少少熬夜,多多吃饭。希望您、师母、陈熙,都要健康幸福。

落款:沈言川 2026年3月1日

足足写了两页纸,通篇没有任何一个错字,也许,是她重复摘抄过许多遍的。

顾昙将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麻木地打开沈言川的衣柜,里面的衣服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一袋防腐香薰,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想起沈言川说的,顾昙打开了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的确看见了一张支票。

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钱大概是她这几个月来攒下的所有积蓄了,那她的生活该怎么办?

她打开早已熄屏的手机,点开和沈言川的聊天框,斟酌了半天,发了一句:

【你租的房子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焦心地等待着回复,拿着手机在家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阳台。打开窗户,一阵寒气扑到脸上,神志一下子被吹得清明。

顾昙在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钟,还是没有收到沈言川的回复。

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真的离开了。

被冷风吹了许久,鼻子很不舒服,脸上也开始刺痛。

顾昙吸了吸鼻子,关上窗,走向浴室,决定好好地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就像沈言川说的,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们家习惯用沐浴露洗澡,三个挂钩被粘贴在左边的墙上,上面分别挂着不同颜色的沐浴球,顾昙用的是白色,挂在最中间。挨在旁边是是沈言川的,淡蓝渐变的颜色,也许因为走得太急,它并没有被沈言川带走。

洗发水不小心进了眼睛,顾昙对着淋浴头冲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拿起那个蓝色沐浴球,挤完沐浴露才发现这是沈言川的。

顾昙鬼使神差地闻了一下,企图找到一丝属于沈言川的味道。

过了两秒,慌忙地将她拿开,在心里嘲笑自己愚蠢,明明大家用的是一样的洗护产品,怎么会有特殊的味道呢。

很快,家里所有属于沈言川的东西,都被收进一个大箱子里,放在衣帽间的最角落。

一直到天亮,顾昙都闭不上眼睛,每隔十分钟打开一次手机,查看信息箱。终于,在凌晨四点半,她收到了沈言川的回复:

【我打算回南城住一阵子。】

顾昙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缓缓敲出几个字,觉得始终不妥。如今她走了,而自己好像也没有任何资格再去关心她的生活。纠结了半个小时,也只能发出“一切顺利”这四个字。

好在第二天不用上班,顾昙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早上十二点。错过了早饭时间,到了午饭点,居然一点也不饿,她将自己紧紧地裹在棉被里,让意识胡乱地飘远。

三天以前,沈言川反常地提出要将她床上的四件套都洗一遍,晒干以后,整齐地叠进衣柜里。以及那些克制的眼神,想要看她却硬生生地低下头,顾昙早该意识到的。

如今恍然大悟,却已经迟了。

像这样混混浊浊地过了一个星期,顾昙终于无法再待在这个环境里。她选择住回福利院的教职工宿舍,并且和校长提出了工作申请,担任值班老师的职务。

那间狭小的宿舍,自沈言川从南城回来之后,顾昙就很少住在这里了。她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而后,花费半个小时,将这间宿舍打扫了一遍。

忘记要带一些口罩过来,那些灰尘被她吸进肺里,等一切都结束时,顾昙坐在床边小声地咳嗽。

她想用工作填补生活,于是写满一整页的待办清单。这几天晚上,顾昙每天都去孩子们的宿舍里挨个查房——宿管阿姨需要休息的时间,而顾昙正巧空虚得发慌,她再次去档案室翻看资料。

从姓名到出生背景,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如同八年前一样——那时候她仍然对这件工作充满着热情。

当她坐在档案室,看完第一个档案便开始头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工作并不能占据她生活的全部,在走路、吃饭的空闲里,总是会想起她本应忘记的事。

终于,顾昙在一个月后住进了医院——她的饮食作息实在太混乱了。上一秒手还在钢琴上按部就班地弹奏,下一秒人就“噗通”一声摔到地上。

把孩子们都吓坏了,但仍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依稀能知道,她们的老师出事了,这时候应该去找别的老师求救。带头的几个人一路小跑到最近的办公室,看见里面没人,又跑去别的教室。

顾昙从小到大很少进过医院,虽然她精神上常常受到困扰,但她的体格却算得上健康。就算在流行性感冒肆虐的季节里,每天接触很多患病的儿童,她却很少被感染。

轻易不去医院,一旦去一次就是很严重的问题,顾雅琴接到电话时心差点吓得跳出来。医生说她的女儿营养不良,还伴有中度的低血糖。

顾昙在医院的病床上睡了足足三天,手背上有一根留置针,皮肤发黄暗淡,整个人憔悴了三度。

好在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昏迷,补了点葡萄糖、一些微量元素,整体上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嘱咐顾雅琴说,一定要督促她规律饮食和作息,不能再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顾昙醒来便看见她母亲躺在对面折叠床上的情景,又看一眼周围,这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医院。

愧疚感再一次漫上心头,她本应该好好生活,不再让母亲担心她。而不是现在这样,不仅将自己的工作耽误了,还让母亲这样折腾。

她明白,睡折叠床并不好受。

又在医院住了两天,顾昙很快就恢复如初,继续住她的职工宿舍,那里的环境很狭小,像一床逼仄的摇篮,总是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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