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高无庸轻手轻脚地行至榻前,俯身恭谨问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陆瑾年从床榻上做起身,漫不经心扯了扯寝衣,吩咐道:“你遣人在寝殿里摆上一张梳妆台,衣裳首饰也要几箱笼,要侧妃规制的,还有库房里新到的几匹云锦,也全拿去绣坊给小姐做衣裳。”

闻言,高无庸眸中划过一抹了然,他悻悻地挑了挑眉。

主子这样吩咐,他当然知晓主子是何意,主子分明就是想夜夜宠幸小姐呢,如此一来,既不会暴露小姐和他的关系,也方便他禁锢小姐,果真啊,姜还是老的辣!

中秋宫宴结束,陆绾绾回到太子府,便发现竹韵斋内她的东西不翼而飞了。更让她心头发憷的是,一个时辰后,几名侍卫便清空了竹韵斋内的所有物什,最后干脆直接把竹韵斋的门给上了闩。

素心慌忙地去寻高公公,他道竹韵斋秋冬没有地龙,殿下担心小姐冬日会冷,遂小姐的细软被搬至了有地龙的朝阳殿。

殿下对外宣称,绾绾因梦魇之症,在宫中的太医院静养,所以,竹韵斋内人去楼空。

闻言,素心脚底一阵发软,后背更是冷汗直冒,她不由得对小姐生了几分怜惜,朝阳殿是殿下的寝殿,姬妾们未经他的允许不可进入,看样子,殿下分明是想变相地囚禁小姐,小姐一时半会儿是逃不出殿下的掌心了……

瞧着小姐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那浑身酸痛下不了榻的可怜模样,素心不由得有些心疼起自家小姐来了。

翌日,朝阳殿偏殿。

丑末,夜深人静。

陆绾绾蜷缩着身子躺在榻上,她浑身颤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皆是细密的汗珠,小脸霜白无色。

她再次陷入梦魇,梦中是阴雨密布,寒风呼啸的刑场。

刑场的高台之上,刽子手抱着鬼头刀,面目模糊狰狞。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疯狂地朝刑场上淬着唾沫星子,甚至还有丢鸡蛋的。

然后,陆绾绾看到了他。

顾淮序,她的夫君。

他穿着染血的囚衣,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石台上,昔日清俊的脸庞苍白如纸,布满了血污和淤青,那双温柔深情的眼睛,此刻却是空洞洞的,了无生气。

他身上布满血淋淋的伤痕,鲜血顺着破碎的囚衣,一滴滴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陆绾绾想唤他,可喉头却似咯血,发不出任何声音:“顾郎—!”

她想不顾一切冲过去,可脚底却被钉住似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闪着寒光的鬼头刀被高高举起,而后狠狠落下。

“不—!”

刑场骤然鲜血如注,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面沾满尘土和血污,那双清俊如画的眸眼,正死不瞑目地圆瞪着……

陆绾绾乍然从榻上惊坐起身,她抬手死死地抱着脑袋,惨叫一声:“啊!”

她紧攥着锦衾,脸上褪尽了血色,冷汗浸湿了薄薄的亵衣,心脏几欲撞出胸膛,鼻尖似还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

陆绾绾抬手揉着胀痛的额角,又是那个梦,自从顾郎故去,她远赴京都来投奔皇兄后,她反反复复被梦魇折磨,时常半夜惊醒,这究竟是为何?

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风声飒飒。

陆绾绾蜷起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颤着肩失声恸哭起来。

顾郎,对不起,绾绾脏了,但你的仇,我一定会报!

琉璃居祁墨自那晚在宫道上昏迷后,将近淋了半个时辰的雨,才被婢女们寻回,当夜便被遣送回太子府,因心口郁结,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惊厥,时而胡言乱语,口中不断重复着“贱人”、“兄妹”、“乱.伦”、“杀了她”……

唬得伺候的仆婢们魂飞魄散,人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太子妃在宫宴后淋雨昏迷一病不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陆瑾年也略有耳闻。

彼时,陆瑾年正在书房伏案批阅奏折,高无庸为他端了碗茶盏,低声禀道:“殿下,那夜东暖阁太子妃强行闯入,许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她失魂落魄地离去,在雨夜中昏迷,至今高热不退,病情甚是凶险。”

陆瑾年眼底神色沉了沉,淡淡“嗯”了一声,仿若早有预料,他指节轻轻敲点着紫檀木桌面,沉吟半晌,道:“你遣人去宫中请王太医,就说太子妃忧思过甚又感风寒,让他务必悉心诊治,用最好的药。”

“诺,殿下。”

高无庸犹豫了下,又问他:“殿下,小姐似是惊惧过度,回府后也一直郁郁,夜间惊梦不安,可否也要请宫中的太医瞧瞧?”

闻言,陆瑾年敲点桌案的指节微微一顿,他腹诽:绾绾必定是吓坏了,也恨极了他,那夜的熏香助情,却也伤身,加之她本就心思郁结……

他眯了眯眼眸,挑眉:“去请太医院的院首陈太医。”

陈太医年过花甲,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妇科与心神调理,是宫中主子们最为信赖的太医,向来只侍奉帝后及几位高位嫔妃。

高无庸眸中略过一抹清明,殿下特意点名请他,对小姐的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啊!

翌日,陈太医领命出宫前往太子府。

陆绾绾自那夜后,便将自己关在房内,除了素心,谁也不见。她面色苍白,眼下染着浓重的青黑,夜间更是噩梦频频,常常尖叫惊醒,冷汗淋漓。

陆瑾年知晓她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是以,他也未曾主动寻她,想留点时间让她静静。

素心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多问,只能小心伺候着,她见陈太医前来,连忙将人请入内室。

陆绾绾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衾被,神色恹恹。

陈太医仔细望闻问切,又凝神诊脉良久,眉头微微蹙起,斟酌着语句,缓声道:“小姐脉象虚浮紊乱,肝气郁结,心脉耗损,乃是思虑过度,惊惧伤神所致,加之似是体内略有虚火郁结,外感风寒未清,故而神思不宁,噩梦惊悸。”

闻言,陆绾绾轻垂着眼睫,缄默不语。

陈太医觉得绾绾的病是心病,他其实也无甚好法子,遂只给她开了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又和素心交代了一些细节,便起身告退,但他并未立刻回太医院,而是转道前往太子的书房。

高无庸领着陈太医进入书房,陈太医朝陆瑾年恭谨叩首道:“参见太子殿下。”

陆瑾年抬手示意他起身,觑了他一眼,看似随意地问道:“陈院正请起,永宁如何?”

陈太医顿了顿,面色凝重了几分:“回殿下,公主之症表面是惊惧风寒,导致神思不宁,夜不能寐,但依老臣愚见,此乃心病。”

陆瑾年眸色微凝:“心病?”

陈太医沉眸,轻轻颔首。

“正是,公主脉象,沉郁结滞,尤以心脉为甚,此乃长期忧思悲恐积聚于心,不得疏解所致。此等心病,非寻常药石所能及,安神汤药只能暂且安抚,治标不治本,若心结不解,郁气不散,长此以往,恐伤及根本,乃至……”

陆瑾年面色顿时暗了下来,声音听不出喜怒:“乃至如何?”

陈太医低下头,声音更轻:“乃至形神俱损,忧思成疾,药石罔效。”

话落,书房内一片寂静,唯余陆瑾年手指无意识敲击桌案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宛若敲在人心上。

陆瑾年哑声喃喃:心病,药石难医……

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他强占绾绾的那夜,她被他死死地禁锢在身下,她汪汪媚眼中酝出泪水,杏眸在氤氲雾气下水盈盈的,我见犹怜地哀求他,偏生那清泠泠的眼中,有抗拒有痛苦也有绝望。

她梦魇时,惊骇颤抖,冷汗淋漓。

她的心病是什么?是对顾淮序的愧疚思念?还是对他这个兄长的恐惧,还是害怕自己沦为世人眼中的乱.伦的笑柄?

陆瑾年以为他得到了她,哪怕是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方式,至少她的身子是他的,人也在他身边,他终于不用害怕她随时会移情别恋。

可如今太医却告诉他,她因此郁结于心,形神俱损,药石难医。

他心底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暴戾,还夹杂着浓郁的恐惧。

他睁开眼,眸色很暗,似深渊似寒潭,深不见底。

陆瑾年眉眼压得低沉,烦躁地捏了下眉尖,应道:“孤知道了,有劳陈院正,公主的病还需你多费心,用最好的药,务必调理好她的身子,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孤自有主张。”

陈太医躬身作揖,恭谨道:“老臣遵命。”

说罢,陆瑾年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陈太医躬身退下。

他心中暗叹,太子殿下对公主的重视,显然非同一般。他扪心自问,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宠溺妹妹的兄长,简直像是金屋藏娇,如同帝王对待宠妃那般…..思及此,陈太医不由得惊惧万分,他戚戚然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脉象虚浮紊乱,肝气郁结,心脉耗损,乃是思虑过度,惊惧伤神所致,加之似是体内略有虚火郁结,外感风寒未清,故而神思不宁,噩梦惊悸……东汉.张仲景《伤寒杂病论》脉象,沉郁结滞,尤以心脉为甚,此乃长期忧思悲恐积聚于心,不得疏解所致。此等心病,非寻常药石所能及,安神汤药只能暂且安抚,治标不治本,若心结不解,郁气不散,长此以往,恐伤及根本,乃至……东汉.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形神俱损,忧思成疾,药石罔效……东汉.张仲景《伤寒杂病论》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个内侍便七手八脚地把梳妆台、衣裳首饰,整整齐齐地摆在陆瑾年的寝殿内。

陆瑾年又遣人给绾绾熬了碗安神药,撂下政务亲自去探望她,高无庸跟在他身后端着药。

寝殿内,陆绾绾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出神,听到通报声后,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下,轻垂眼睑,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陆瑾年挥退了素心和高无庸,殿内只剩他和她二人。

他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在她身旁撩袍坐下。他探手,指腹温柔地擦过她眼底的青黑,扯了下唇角,温柔地问她:“听陈太医说,你夜里总睡不安稳,药喝了也不见效?”

陆绾绾垂首咬唇,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下,她并没有看他,堪堪哑声。

陆瑾年眯了眯眼眸,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下来,她的冷漠疏离,在他的意料之内。

他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轻轻端起药碗,用银勺轻轻搅了会儿,试了温度后,温柔地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乖,绾绾先把药喝了。”

陆绾绾终于抬眸望向他,她那双杏眸曾经水光盈盈的,眼瞳好似剔透的琉璃,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可如今那双眼却黯淡无光,眼中皆是疲惫与恐惧。

最让陆瑾年心梗的是,她看着他,似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见少女不动,陆瑾年也不催促,只是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潋滟的桃花眸紧紧攫住她,仿若是天底下最有耐心的猎人,死守着自己的猎物。

就这般僵持了半晌,直至少女抓着床沿的指尖都泛了白,许是实在疲累撑不下去了,绾绾的唇瓣蠕动了下,而后微微启唇,任由他将苦涩的药汁喂了进去。

男人喂得很慢也很仔细,手法极尽温柔,见她终于服软,眸色亦柔和了几分。

陆绾绾慢慢地吞咽着,须臾,浓重的药味便在檀口中弥漫开来,舌尖舔到些许涩味,但奇怪的是,她自小便害怕苦药,可如今她竟觉得这药没那么苦了……

药碗很快见了底,陆瑾年撂下药盏,用丝帕为她轻轻擦拭着唇角,他忽地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绾绾,你身子不适,日后便不必每日去太子妃那晨昏定省了,好生将养着。”

陆绾绾心底倏地一沉,面色一僵,被唬得眼泪肆流,听他这话分明是不想让她再见人,他已经把竹韵斋封了,连哄带骗地把她囚禁在朝阳殿,他到底想作甚?想彻底让她沦为他的禁.脔,他才会善罢甘休吗?

陆瑾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不紧不慢地掀眼,淡道:“安良娣那边,你也尽量少去,她小产后身子也不爽利,需要静养,莫要打扰她。”

陆绾绾斜眸睨着他,杏眸骤然冷了温度,皇兄的心思已昭然若揭,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脑中忽地闪过祁墨那阴毒的嘴脸,还有梦中顾郎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她要为顾郎复仇,她不能逃,隐忍似是唯一的路……

她顿觉一股寒意爬满了脊背,冷得她浑身发颤,皇兄低醇的嗓音都如淬了毒的花蜜,她凉凉地收回视线,偏头不看他。

察觉到少女对他的排斥,陆瑾年神色冷峻了几分,眼中薄怒丛生。

他眸底冷冽一片,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头面对自己,俯身低头吻了上去。

男人衔住了她粉嫩的唇瓣,癫狂地撬开她的唇舌,把舌头往她的檀口中送,又大又热的舌扫过她的贝齿。

“唔……”

陆绾绾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双手抵在男人胸前,想要推开他,却被他轻而易举禁锢在怀中。

她初时抗拒得厉害,可不多时,唇齿间便堪堪溢出几声娇媚的嘤.叮,那声音虽然很轻,却尽数落入了陆瑾年的耳中。

他知晓,他的绾绾动.情了。他将她打横抱起,朝内室的床榻走去,罗红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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