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继承

第二日,趁着安霖还没来查房,乔楠早早便带着那枚徽章去了圣庭。

从安霖口中得知,塔维纳每日清晨都会去圣庭最高处的那间祈祷室向光明神祷告。

空旷的祈祷室内,一缕缕阳光透过四周彩绘的玻璃,切割出斑斓却冰冷的光斑,无声地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塔维纳正安静地站在神像前,身影仿佛与周伟的环境融为一体,“你来了,乔楠。”

空灵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明明没有回头,却精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对方的到来。

乔楠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一丝谨惕。

他将徽章紧紧攥在了掌心,借由冰冷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便缓缓走上前,“祭司大人。昨天我去探望贝迪队长的时候她给了我这个。”

乔楠摊开手,露出掌心的徽章,“我想了一整晚,还是没有想明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您会突然同意我加入巡逻队?”

“你不明白,我为何要给予你认可?”塔维纳转过身,空洞的琥珀色眼瞳“望”向乔楠。

她的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却仿佛看穿了乔楠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和伪装。

“你心中的疑惑,并非源于这枚徽章…乔楠。你想知道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未知让你从心底感到了恐惧…”

乔楠的心跟着一沉,塔维纳果然知道!

不等他再次开口,对方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来吧。关于你心底所有的疑问,那些答案或许就在这里。我将为你揭示……命运的轨迹。”

说罢,她走向祈祷室后方一面毫不起眼的墙壁,手指在某块砖石上轻轻按了一下。伴随着低沉的齿轮转动声响起,墙壁悄无声息地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直通向地下的深邃石阶。

一股陈旧且冰冷的气息,伴随着岁月的尘埃自通道中飘来。

乔楠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强烈的好奇心和近在眼前的真相让他根本无法克制住冲动。他默默将手贴在胸口,感受到戒指的存在,随即跟上了塔维纳的脚步。

脚下的石阶漫长而幽深,爬满了苔藓的石壁昭示着此处已许久未曾有人来过。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空旷的地下宫殿。

乔楠看着眼前的情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四周的墙壁乃至穹顶之上,覆盖着数张巨大的壁画。

这些壁画的色彩虽已斑驳褪色,却依旧能想象出昔日的瑰丽辉煌,每一笔勾勒都充满了古老而震撼人心的力量, 沉默地诉说着那些被遗忘的史诗。

“你可以仔细看看这些壁画…看看这个世界,曾经的模样,它们或许能解释一部分你心里的疑惑。”塔维纳的声音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庄严之感。

面前的壁画一幅接着一幅,讲述着一个悲壮而绝望的故事——

最初,宏伟的神殿矗立于云端,信仰汇聚成光河,让自然之神显化神迹,庇佑众生。人类虔诚地供奉,神明也将恩泽如雨露般赐予这片土地,万物和谐共生,美好而繁盛。

接着,天空破裂,星辰如同泪滴般陨落,巨大的神祇在无声的哀嚎中崩塌、消散,浓稠如墨的黑暗与扭曲蠕动的诡异雾气吞噬了光明,笼罩大地。

世界陷入彻底的混乱,绝望的污秽孕育了怪物,它们从黑暗中诞生,无情地吞噬着万物。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与恐慌,一部分曾被神明光辉深深烙印过的人类,体内沉睡的火种被点燃,诞生了新的力量。

这些人拿起残破的武器,肩负起守护同胞的重任,与黑暗中的怪物展开殊死抗争。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与昔日神明同样璀璨的光辉。

最后的一幅巨画,位于穹顶中央,描绘的是一片无尽的废墟之上,一轮崭新的、燃烧着无比耀眼的金色光焰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势不可挡地驱散所有阴霾。而在这太阳的核心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持剑的挺拔人影。

壁画的一角,还有一句用金色颜料书写的、即便历经岁月依旧散发微光的文字。乔楠并不认得那种文字,但目光触及的瞬间,灵魂却莫名一颤。

“旧日的神邸已逝,但神恩未曾彻底断绝。它化作了‘圣血’,流淌在极少数幸运亦或不幸的子民体内。”塔维纳的声音仿佛带着千年岁月的回响,“而我们,诺亚圣庭,便是延续至今的‘神徒’守护者。我们遵循着光明神最后的谕示,寻找着那位能继承‘阿喀琉斯’之名的勇者,为这个世界带来新曙光的‘太阳’。”

塔维纳缓缓转向乔楠,“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灵魂深处那团炽烈而纯净的光。

“我们寻找了他很久……直到你的出现,乔楠。”

“你就是神谕中的那个人。你就是圣庭一直在等待的,‘新的太阳’。”

乔楠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塔维纳所说的‘真相’对他来说冲击太大。

他甚至没有功夫思考如何伪装,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不……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搞错了!”

乔楠使劲摇了摇头,试图遗忘这过于匪夷所思的故事,“你说我?拯救世界?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你说的什么阿喀琉斯我根本听都没听过,我也根本不想去当什么拯救世界的勇者!你们绝对找错人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藏满算计的心有多么冰冷。

那些伪装和不愿示人的私心早已在他心底生了根。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预言中无私无畏的英雄?

塔维纳听着他的反驳,神色依旧平静,“所有错误的认知,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她向前一步,站到了乔楠的面前,曾经空洞的眼瞳此刻却多了几分压迫感。

“你以为,那些围攻你和贝迪的噬灵,是如何消失的?你以为,又是何人将重伤的她从荒野带回诺亚的?”

“是你,乔楠。是你的意志与渴望得到了神明的认可,引动了沉睡在你体内的圣血,回应了世界的呼唤。”

“是你,召唤出了只存在于传说中、属于勇者‘阿喀琉斯’的圣灵体——圣剑塞诃。那是能够净化一切污秽、斩断一切虚妄的光辉之剑。”

圣剑塞诃。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乔楠记忆深处某个被封锁的角落。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开始一一闪现——刺目的金光、手中沉重的触感、一种冰冷而绝对的掌控力、以及噬灵如冰雪般消融的景象……

乔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依旧固执地否认着塔维纳说的一切,“那……那又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巧合!那只是意外!我根本不想要这种力量!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只是…”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东西,依旧无法示人,“总之、我不是你们要找的英雄。我做不到!”

他愤恨的吼叫,像是在说服塔维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塔维纳静静地“看”着他所有的挣扎和失态,并未出言斥责或是劝阻。。

直到乔楠的情绪稍微平复,急促地喘息着时,她才平静地问出了一个最简单问题

“那么,告诉我乔楠。”

“既然你如此坚信自己的本质是自私与冷漠,坚信自己绝非无私之人,更竭力抗拒着所谓的命运……”

“那当时在那片废墟之上,面对必死之局。在贝迪已经濒临死亡、无法再保护你甚至成为你的拖累时,你为何最终没有选择最‘符合你本性’的方式——丢下她,独自逃跑呢?”

“···我!”

简单的一句话,如同一把长矛,瞬间刺穿了乔楠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和自欺欺人的冷漠外壳。

他瞪着湛蓝色的眼睛僵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当时他躲在石台后,明明害怕得要死,明明知道出去就等同于送死……为什么、为什么最终没有选择看起来更“明智”的那条路…

是因为愧疚么?

对贝迪的愧疚?因为不愿再背负“累赘”的骂名?还是因为……在那极致的恐惧之下,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自私”截然不同的东西,在那一刻压过了一切?

他无法回答。

塔维纳的问题,像一面镜子,逼他直视了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慌的某种真实。

人总是无法面对的,真实的自己。

而乔楠这幅模样,却被塔维纳‘看’在了眼里。她知道,一棵种子已经在怀疑中种下了。而她要做的,只是安静等待这颗种子发芽···

塔维纳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素白的袍角在幽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寂寥的弧线,“你所寻找的答案,早已在你每一次的‘选择’之中。无需立刻回应预言,乔楠。你首先要做的,是坦诚地看清你自己。”

说完,她便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回旋的石阶,将乔楠独自留在原地。

乔楠怔怔地站那些壁画面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仰头望着穹顶上那轮仿佛在灼烧他灵魂的“新阳”和那个持剑的、模糊却又无比刺眼的人影。

许久后,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此刻沉重得几乎拿不住的徽章。

塔维娜最后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一遍遍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确实想不通。

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关头选择了留下?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驱动着他拖着那样的身体,救下一个相识不久、甚至可能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

若他真的是那个预言中的‘阿喀琉斯’,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宿命……

那一直以来,那个只想着自己、只会算计得失、用笑容欺骗所有人的乔楠…又是谁?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促使他用手扶住了脑袋。再抬头时,其中一副壁画似乎扭曲了一下。金色的光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熟悉的、带着荒野气息的身影。

那个沉默的背影、微微侧目的面容……

正是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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