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正当防卫

C区检察院一共七层,最顶层没有办公的业务部门,只有一个咖啡屋和一间大的会议室。

就在几分钟前,顶层七层的电梯里走出来一个人。

咖啡屋的女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他颜值很高,可以说是C区检察院的门面,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多女孩子都会偷偷看他。

女生第一次见他到这里来。

翟昰对这里并不熟悉,在点单的墙面盯了好久,最后选择了向女生求助:“有什么推荐的么?”

女生很乐意帮忙:“要不要试试我们最近研发的新品,海盐太妃拿铁,买的人挺多的。”

翟昰点头刷卡:“就这个吧。”

女生很细致地做完了他点的饮品,递过去的时候在想该怎么矜持地开口要个微信,结果却听见翟昰说:“可以麻烦你帮我送到一楼的律师值班室么?”嬛

“啊……”女生愣了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庆幸自己没把刚刚在心里彩排的那句话说出口。

她脸上保持微笑:“要送给谁啊?”

翟昰没说话,拿起手边的一只马克笔,在白色标签下面写下了一个黑字。

很快他的朋友圈里多出一张图片,他写下的这个字被藏在了视线盲区。

翟昰装作没看见,默默退了出去,可是很快聊天界面就多出一个红点。

曲衷:滴滴

他没回。

她继续发:把我拉黑了?

刚发完她就给了自己否定回答:不对,没出现感叹号。

翟昰问:什么事?

打完最后那个标点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笑。莫名其妙,他转眼就把聊天框里的字全删了。

可屏幕最顶端那行闪闪烁烁的“对方正在输入”早已出卖了他,更何况对面是个刑辩律师,最懂怎么固定证据以及抛出证据。

曲衷甩来一张他已读不回的截图。

翟昰把刚刚删掉的几个字重新打出来发了出去:什么事?

曲衷:你看没看到我刚发的朋友圈?

翟昰口是心非:没

曲衷:你屏蔽我了?

翟昰还是问:到底什么事?

曲衷把咖啡图片私发给他,并给出五星好评:挺好喝。

翟昰:没喝过。

曲衷: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翟昰装听不懂:什么意思?

曲衷:这不是你送的吗?

翟昰否认: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曲衷:?

玩什么欲擒故纵呢,曲衷把咖啡转过来,重新拍了张照片发出去,把上面的那个黑字放大了怼他脸上:这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回:一个多音字。

把曲衷给整笑了:你等着,回头我就拿着它去做笔迹鉴定。

翟昰没有再回。

退回朋友圈去看刚刚那条动态时,曲衷发现下面多出几个评论,全部来自封景和林千千——

林千千:我不建议这个点喝这种容易失眠的东西,建议打包闪送给我。

封景:6,算盘珠子飞到我直播间了。

林千千:你有意见?

封景:嗯,凭什么给你,我直播多渴啊,想喝。

林千千:呵呵,独立了了不起?

封景:?

曲衷一句话终结了二人的对话:已空杯,勿扰。

封景和林千千立马化敌为友一起鄙视她:6。

这个下午因为一杯拿铁变得不那么难熬,闲下来的时候曲衷开始考虑余温这个案子该怎么办。

她上网看了一下,已经有人在讨论这件事了,但因为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所以大家都还只是在猜测,希望余温赶紧回来更新。

曲衷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论这个案子的最终结果是什么,这篇文都不会有后续了。



下班回去的路上,曲衷接到了吴云笙教授的电话。

他问她最近工作是否顺利,是否有烦心事云云。曲衷报喜不报忧,直说自己挺好的。

吴云笙教授是曲衷研究生期间的导师,也是H大刑事法学院的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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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衷十分尊敬和感谢吴教授,是他带领她走进刑事法的殿堂。

研二选专业的时候,曲衷往民法、民诉法、经济法、税法、国际法等各大老师的邮箱都发了邮件。要么石沉大海没有回复,要么模棱两可让她静候佳音。

眼看周围其他同学都陆续和导师双向奔赴了,曲衷心焦不已,开始广撒网,几乎把所有研究生导师的邮箱投了个遍,其中还失手发错一个老教授,那教授给她回件:

「小曲同学,非常感谢你的厚爱,可惜我已退休三年,无法再与你结下师生缘,祝好。」

曲衷尴尬得要死,同时也放弃了挣扎。心想要不就等学院分配好了,反正到时候每个人都会有导师的。至于分到谁,研究什么领域,好像也不是很重要,能毕业就好。

她是想这么摆烂的,可没想到收到了吴云笙教授的短信。那条短信她至今都截图保存着,上面写着:

「曲同学,邮件我已收到。我非常乐意成为你的导师,开学之后来南风楼找我吧,我在428办公室。」

那天是曲衷第一次去南风楼,吴教授泡了一壶大红袍在等着她。倒了一小杯给她递上来的时候,她受宠若惊,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用双手接过。

吴教授满目和蔼地让她放轻松,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学刑法?”

曲衷总不能说因为除了您,其他没有老师要我。于是她当场胡诌了一个理由:“罪刑法定,因为罪刑法定神圣不可侵犯。”

谁料吴教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表示他没选错人。

吴教授潜心学术,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

即便是已经毕业的学生,也会和老师保持联系,比如定期回来和在校师弟师妹们一起参加读书会,确保各届同门之间保持一定的熟悉度。

吴教授此番来电就是问曲衷有没有空回校参加这次的读书会。

曲衷连声答应。吴教授举办的读书会含金量极高,很多在法检工作的师兄师姐都会去参加,理论和实务碰撞,一趟下来能学到不少东西,外人想去都没机会呢。

挂断电话后,吴教授把曲衷拉进了读书会的群里,发布了这次讨论的课题。

“正当防卫”四个大字跳出来时,曲衷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出她所料,很快就有一群同门冒出来起哄:

——这个曲衷师妹熟啊,她必须来,已经在群里了吧

——那可不,她不来,这读书会都开不了

——同意,请曲衷现身说法

——@曲衷,这次读书会你当主持人

曲衷装死不说话。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曲衷研二的时候,和刑诉法的某个学长谈恋爱。一开始谈得好好的,结果去开房的时候,她在床上大谈对精神病人和狗能不能进行正当防卫,学长当场萎了。

没多久两人就分手。曲衷对外宣称,分手原因是他们的学术观点存在重大分歧。

后来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师门的兄弟姐妹听说之后大呼牛逼,没少拿出来谈笑,一直到今天还在拿她打趣。

群里的消息越刷越多,曲衷不胜其扰,回了一句话:好汉不提当年勇。

然后她就被满屏的“哈哈哈哈哈”淹没了。

曲衷默默把群消息折叠起来,发誓读书会正式开始之前不会再点开它。

第二天上班,曲衷打电话联系检察院,询问余温案件的承办人。

检察院给出的答复相当专一,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字——“等”。

“等不了了怎么办?”第十通电话的时候,曲衷主动出击,并且咬牙加了些“投诉”“举报”之类的字眼。

检察院的回答随之改变:“去诉讼服务网上留个言吧,会有人回复的。”

“妈的,不早说。”要不是对面挂电话太快,曲衷这句到嘴边的脏话就问候出去了。

曲衷开始在网站上留言。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两天之后的傍晚,网站上终于更新了承办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曲衷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两个汉字以及它们身后的一串数字,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很快把委托材料寄给了他。

快递显示签收之后,还没等她联系,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又代理了余温的案子?”

一个“又”字说明了他对这个巧合同样意外。

曲衷“嗯”一声,轻车熟路地和他约阅卷事宜:“还是下午两点半,老地方?”

“可以。”确定好时间地点,翟昰又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点击量和牟利数额都比较大,可以先让家里人着手退赃了。”

曲衷语出惊人:“为什么要退赃,我不认为她有罪。”

“你说什么?”翟昰抬了些音量。

“我说,我准备给余温做无罪辩护,您可以着手写不起诉决定书了。”

她直接反客为主,翟昰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我认为余温写的小说不是淫秽物品。”曲衷认真和他说。

这个清奇的辩护角度翟昰闻所未闻:“小说你看过没有?”

曲衷说:“看过了,一字不落。”她反问,“你呢?”

翟昰回:“和你一样,一字不落。”

“那不就得了。”曲衷的语气理所当然。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翟昰不容置喙,仿佛早已经在心里对余温判了死刑,“你告诉我,满篇的淫词秽语,不是淫秽物品是什么?”

曲衷超级笃定地回了三个字:“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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