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民意司法
聚餐结束，曲衷给余亚岑打了个电话，要她立刻用余温的账号发条微博。
她编辑了一大段话发给余亚岑：“把它复制过去就好，记得把表情手动改一下。”
余亚岑照做。
曲衷多关心了一句：“余温最近怎么样了，有好好吃饭吗？”
余亚岑叹了口气：“吃得很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开灯，问她什么也不说。曲律师，案子上的事情，您多费心了。”
曲衷顿觉任重道远：“我一定全力以赴。”
当天晚上十点左右，一条微博被网友点赞转发评论送上了热门。
微博的发出者叫一只鱼，内容如下：
“大家好，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大家。
我是个单亲妈妈，有一个特别聪明特别乖巧的女儿，她从小就听话，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这么多年来，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过着普通又平静的生活。我不奢望能大富大贵，唯一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平安快乐地成长。
可是一个月前，我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警察过来从我身边带走了我的乖女儿，说她犯了事，要把她抓进去。
这怎么可能呢，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警察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这么优秀，这么懂事，怎么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情。警察跟我说我女儿在网上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犯法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女儿为了减轻我负担，偷偷在网络上写小说赚钱。
我想了一个多月都想不明白，小说就是写给大家看的，犯什么法了呀。我问女儿，女儿什么也不跟我说，笑着安慰我说她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负责的。
现在案子已经到检察院了，我们也请了律师，一定会配合调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不会隐瞒说谎。
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是我管教无方，给粉丝朋友树立了坏榜样，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在此我替我的孩子给大家道个歉，恳请大家原谅。”
这条微博就像一块大石头，丢出去没多久就掀起了巨浪，评论区的发言几乎是一边倒，全部站在了余温这一边：
——天哪，之前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太太一直日更的，不可能一下子断更一个多月不给大家交代，果然出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草被抓了是啥意思，拘留吗？
——回楼上，不是拘留，到检察院说明已经发展成刑事案件了，很严重的，说不定会坐牢。
——坐牢？？？好可怕啊，只是写个小说而已为什么会坐牢啊？
——太太写的这个不是普通小说，有肉的，哎最近抓得紧，《请君入瓮》数据这么好被盯上也不奇怪。
——阿姨可以开通一下打赏吗，费用方面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真的很喜欢一只鱼太太，我们一定会支持太太到底的。
……
这条微博很快被各大推文博主、营销号转发，屏幕外的曲衷在各种与余温有关的词条间徜徉，静等热度发酵、膨胀，最后砰地一声爆炸。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苏荣钦的耳朵里，看着一整天都在工位上沾沾自喜的曲衷，下班路过她的时候，他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网络上的人虚虚实实，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靠，当心一点。”
曲衷不以为然：“管他呢，就算都是脚本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借着网络把这件事闹大，越大越好。”
苏荣钦无法苟同地摇摇头：“年轻人啊，还是不懂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曲衷现在正上头，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这些逆耳忠言，头也不抬地忙着注册小号加入水军大队呢。
她精心策划了一场网络审判，自信地以为舵会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上，却没想到很快风向大变，舆论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
C区检察院三部的一间小会议室内，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讨论案情。
每当遇到案情重大复杂的案子，部门就会安排这样的讨论会议，群策群力，避免个人决策失误。
“难以置信，一打开手机全是新闻，是我跟不上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吗，怎么一个写淫秽小说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一个名叫陈弦的检察官表达了她的不理解，她办案已有十来年，经验丰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讨论度。
另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检察官应和道：“就是啊，这种事情怎么搬到台面上来说了，网警也不出来管一下吗，到底是谁在引导舆论？”
智怡说：“余温的妈妈吧，微博是她发的。”
翟昰摇头：“她没有那么大本事。”
“那是谁？”
众人齐齐看向他，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也是现在被推上风口浪尖骑虎难下的人。
翟昰沉吟片刻：“是谁不重要，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件事一开始只有读者在为自己喜欢的作者发声，言论还算正常，后来热度升高，传播变快，加入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以至于现在的评论区变成了这样的画风：
——各位注意了，退赃不是退到读者手里啊，是充公，充公！有些贪污了上亿的人卷钱跑路啥事没有，普通人辛辛苦苦赚的钱却要充公，想想都觉得窒息。
——那么多卖淫嫖娼的不去抓，抓一个写小说的，真行。
——据说要判三年以上，强奸的才判几年，写个小说判三年，合理吗？
——不合理！！！一边开放三胎鼓励多生，一边又不普及性教育谈性色变，连成年人看个小黄文都不行，这种灭人欲的恶法什么时候能改？
——大家发起个网上签名吧，我们联名上书，请求检察院把太太放出来。
……
现在舆论的矛头直指国家司法，好像有罪的不是余温，而是负责追诉犯罪的办案人员。
智怡义愤填膺地把这些评论念出来，逐一反驳：
“本来就是犯罪得来的赃款，当然要退赃了，扯什么贪污犯。”
“谁说卖淫嫖娼的不抓了，每个派出所都有‘抓鸡小队’，一天抓五六个呢。再说一个是行政违法，一个是刑事犯罪，能一样吗？”
“口口声声说只是写个小说而已，我真笑了，这是正常小说吗，是淫秽物品好不好。还有偷换概念谈什么性教育的，看个黄文还好意思上价值了。”
她被这些可笑的言论惹毛了，非常逆反。
都是女孩子，案子刚送进来的时候智怡还有点同情余温，觉得她小小年纪不懂事，大好的前途因为一念之差毁了，非常可惜。
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原先的想法荡然无存，她把对无知网友的讨厌情绪迁怒到了余温身上，恨不得把亲朋好友都召集起来上线对喷。
“他们以为发这些话就能动摇司法了？不可能，除了暴露他们是一群没有念过多少书的法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引起反感。”
“智怡，话不能这么说。”陈弦打断她，“法律它是很严肃，但同时也是有温度的，办案子也是一样，需要情理法理兼顾，需要倾听民众的声音。”
智怡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巴。
陈弦话锋一转，看向翟昰：“现在的热度很高，但你我还是要保持冷静，做到‘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翟昰点点头：“我有数。”
因为过度曝光，余温这个案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社会民众、新闻媒体高度关注的公案。一群“无袍法官”站在正规的程序大门之外，摇旗呐喊，常识审判，甚至在政治层面带节奏。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余亚岑的那条微博，通篇都在渲染母女二人的悲惨境遇，把行为人反塑成受害者形象的文字，成功刺激到了网友的敏感神经。
翟昰一早就猜到了这是谁的主意，也很清楚她的意图——干扰他的判断，动摇他的决定，至少不能让他这么轻松地就把起诉书写出来。
“翟检，你打算怎么做？”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翟昰站起身，直接说结论：“我不会开这个口子。”
“我尊重每一个人的言论自由，他们可以去嘲笑立法的不合理，去同情余温的不容易，但这些都不能也不应该变成开罪的‘情有可原’。放纵一次就会招致无数次，一个无罪的余温会让无数个蠢蠢欲动的余温倾巢而出，到时候互联网上怕是再难找到一片净土。”
身后墙面上的钟摆在左右晃动，而他环视而来的眼神却无比坚毅，好似一个热血无畏的宇宙，正在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纵情燃烧着：
“余温的起诉书我来准备，我会为我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
她编辑了一大段话发给余亚岑：“把它复制过去就好，记得把表情手动改一下。”
余亚岑照做。
曲衷多关心了一句：“余温最近怎么样了，有好好吃饭吗？”
余亚岑叹了口气：“吃得很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开灯，问她什么也不说。曲律师，案子上的事情，您多费心了。”
曲衷顿觉任重道远：“我一定全力以赴。”
当天晚上十点左右，一条微博被网友点赞转发评论送上了热门。
微博的发出者叫一只鱼，内容如下：
“大家好，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大家。
我是个单亲妈妈，有一个特别聪明特别乖巧的女儿，她从小就听话，从来没让我操过心。这么多年来，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过着普通又平静的生活。我不奢望能大富大贵，唯一的愿望就是女儿能平安快乐地成长。
可是一个月前，我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警察过来从我身边带走了我的乖女儿，说她犯了事，要把她抓进去。
这怎么可能呢，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警察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这么优秀，这么懂事，怎么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情。警察跟我说我女儿在网上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犯法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女儿为了减轻我负担，偷偷在网络上写小说赚钱。
我想了一个多月都想不明白，小说就是写给大家看的，犯什么法了呀。我问女儿，女儿什么也不跟我说，笑着安慰我说她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负责的。
现在案子已经到检察院了，我们也请了律师，一定会配合调查，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不会隐瞒说谎。
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是我管教无方，给粉丝朋友树立了坏榜样，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在此我替我的孩子给大家道个歉，恳请大家原谅。”
这条微博就像一块大石头，丢出去没多久就掀起了巨浪，评论区的发言几乎是一边倒，全部站在了余温这一边：
——天哪，之前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太太一直日更的，不可能一下子断更一个多月不给大家交代，果然出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草被抓了是啥意思，拘留吗？
——回楼上，不是拘留，到检察院说明已经发展成刑事案件了，很严重的，说不定会坐牢。
——坐牢？？？好可怕啊，只是写个小说而已为什么会坐牢啊？
——太太写的这个不是普通小说，有肉的，哎最近抓得紧，《请君入瓮》数据这么好被盯上也不奇怪。
——阿姨可以开通一下打赏吗，费用方面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真的很喜欢一只鱼太太，我们一定会支持太太到底的。
……
这条微博很快被各大推文博主、营销号转发，屏幕外的曲衷在各种与余温有关的词条间徜徉，静等热度发酵、膨胀，最后砰地一声爆炸。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苏荣钦的耳朵里，看着一整天都在工位上沾沾自喜的曲衷，下班路过她的时候，他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网络上的人虚虚实实，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靠，当心一点。”
曲衷不以为然：“管他呢，就算都是脚本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借着网络把这件事闹大，越大越好。”
苏荣钦无法苟同地摇摇头：“年轻人啊，还是不懂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曲衷现在正上头，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这些逆耳忠言，头也不抬地忙着注册小号加入水军大队呢。
她精心策划了一场网络审判，自信地以为舵会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上，却没想到很快风向大变，舆论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
C区检察院三部的一间小会议室内，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讨论案情。
每当遇到案情重大复杂的案子，部门就会安排这样的讨论会议，群策群力，避免个人决策失误。
“难以置信，一打开手机全是新闻，是我跟不上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吗，怎么一个写淫秽小说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一个名叫陈弦的检察官表达了她的不理解，她办案已有十来年，经验丰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讨论度。
另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检察官应和道：“就是啊，这种事情怎么搬到台面上来说了，网警也不出来管一下吗，到底是谁在引导舆论？”
智怡说：“余温的妈妈吧，微博是她发的。”
翟昰摇头：“她没有那么大本事。”
“那是谁？”
众人齐齐看向他，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也是现在被推上风口浪尖骑虎难下的人。
翟昰沉吟片刻：“是谁不重要，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件事一开始只有读者在为自己喜欢的作者发声，言论还算正常，后来热度升高，传播变快，加入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以至于现在的评论区变成了这样的画风：
——各位注意了，退赃不是退到读者手里啊，是充公，充公！有些贪污了上亿的人卷钱跑路啥事没有，普通人辛辛苦苦赚的钱却要充公，想想都觉得窒息。
——那么多卖淫嫖娼的不去抓，抓一个写小说的，真行。
——据说要判三年以上，强奸的才判几年，写个小说判三年，合理吗？
——不合理！！！一边开放三胎鼓励多生，一边又不普及性教育谈性色变，连成年人看个小黄文都不行，这种灭人欲的恶法什么时候能改？
——大家发起个网上签名吧，我们联名上书，请求检察院把太太放出来。
……
现在舆论的矛头直指国家司法，好像有罪的不是余温，而是负责追诉犯罪的办案人员。
智怡义愤填膺地把这些评论念出来，逐一反驳：
“本来就是犯罪得来的赃款，当然要退赃了，扯什么贪污犯。”
“谁说卖淫嫖娼的不抓了，每个派出所都有‘抓鸡小队’，一天抓五六个呢。再说一个是行政违法，一个是刑事犯罪，能一样吗？”
“口口声声说只是写个小说而已，我真笑了，这是正常小说吗，是淫秽物品好不好。还有偷换概念谈什么性教育的，看个黄文还好意思上价值了。”
她被这些可笑的言论惹毛了，非常逆反。
都是女孩子，案子刚送进来的时候智怡还有点同情余温，觉得她小小年纪不懂事，大好的前途因为一念之差毁了，非常可惜。
现在事情演变成这样，原先的想法荡然无存，她把对无知网友的讨厌情绪迁怒到了余温身上，恨不得把亲朋好友都召集起来上线对喷。
“他们以为发这些话就能动摇司法了？不可能，除了暴露他们是一群没有念过多少书的法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引起反感。”
“智怡，话不能这么说。”陈弦打断她，“法律它是很严肃，但同时也是有温度的，办案子也是一样，需要情理法理兼顾，需要倾听民众的声音。”
智怡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巴。
陈弦话锋一转，看向翟昰：“现在的热度很高，但你我还是要保持冷静，做到‘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翟昰点点头：“我有数。”
因为过度曝光，余温这个案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社会民众、新闻媒体高度关注的公案。一群“无袍法官”站在正规的程序大门之外，摇旗呐喊，常识审判，甚至在政治层面带节奏。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余亚岑的那条微博，通篇都在渲染母女二人的悲惨境遇，把行为人反塑成受害者形象的文字，成功刺激到了网友的敏感神经。
翟昰一早就猜到了这是谁的主意，也很清楚她的意图——干扰他的判断，动摇他的决定，至少不能让他这么轻松地就把起诉书写出来。
“翟检，你打算怎么做？”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翟昰站起身，直接说结论：“我不会开这个口子。”
“我尊重每一个人的言论自由，他们可以去嘲笑立法的不合理，去同情余温的不容易，但这些都不能也不应该变成开罪的‘情有可原’。放纵一次就会招致无数次，一个无罪的余温会让无数个蠢蠢欲动的余温倾巢而出，到时候互联网上怕是再难找到一片净土。”
身后墙面上的钟摆在左右晃动，而他环视而来的眼神却无比坚毅，好似一个热血无畏的宇宙，正在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纵情燃烧着：
“余温的起诉书我来准备，我会为我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