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马克定食

委托材料还没收到,翟昰先从热搜上得知了陈夕辩护律师的名字。

又是她。

他就想不通了,C区是只有观正这一家律所,这家律所里只有一个刑辩律师叫曲衷吗?怎么每次都是她。

他大致看了一下网络上的评论,很快给曲衷打了个电话,主动问她什么时候过来阅卷。

曲衷觉得有些稀奇,笑问:“怎么又是你,C区检察院只有你一个检察官吗?”又说,“从来都只有辩护人约检察官的份,我这算是皇帝待遇吗?”

翟昰回:“我看你心情挺好,看来完全没受键盘侠的影响。”

曲衷哼唧两声:“那是当然,做刑事辩护没有一颗大心脏怎么行。”

翟昰定了个时间:“下午三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曲衷疑惑:“为什么不是两点半?”

翟昰沉默了一下:“有庭。”

曲衷有些恍惚:“哦,我以为你整天很闲呢。”

“……”翟昰的语气有些无奈:“曲律师,我不是只办辩护人是你的案子好么?”

曲衷“哦”一声:“那真是麻烦您了翟检,下午见。”

她故意和他有来有回,这该死的胜负欲真是一点软都服不了。

下午三点,翟昰几乎是掐着点出现的,他大概刚从法院过来,手上拿着案卷,制服还没来得及换。

曲衷遥遥朝他挥了挥手。

翟昰走上去,从档案袋里把光盘拿出来递给她。

曲衷伸出去接。

翟昰看了她一眼:“真没事吧?”

曲衷大力把光盘从他指尖抽出来,同时把问题反抛回去:“你到底是希望我有事还是没事?”

翟昰气音笑一声:“你说呢?”

曲衷指了指他胸口的那枚红色检徽:“穿成这个样子问我,必然是希望我有事喽。”

翟昰摇摇头:“说不过你,走了。”

两个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曲衷回到律所,第一件事就是把电子卷打印出来。

她快速浏览整理了一遍,里面的关键证据一共四组,一是笔录,包括白清的询问笔录和陈夕的讯问笔录,二是司法鉴定意见,三是一张内衣撕裂的照片,四是陈夕和白清的微信聊天截图。

白清报案称,事发当天她拿着自己新写的短篇小说去陈夕办公室请他评阅指点,陈夕边看边和她聊天。一开始气氛还很正常,可聊着聊着陈夕突然冲上来抱住了她,在她身上乱摸,强吻她。白清不停地反抗,请他不要这样,可陈夕并未停手,用蛮力扯下她的内衣内裤,把她整个人压在墙面上,强行和她发生了性关系。

当晚白清就去派出所报案,法医对其身体进行了检查并拍照固定。后经鉴定,白清两侧胸部红肿,乳房上方均有皮下出血,系外伤致胸部软组织挫伤形成。

白清在询问笔录里称:“我被陈老师压在墙面上背对着他,他扣住我的手,还掐我的脖子,我一点都反抗不了。”

事发两天后,白清给陈夕发了两条微信:

——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好想去死。

陈夕没有回复。

全部材料看完,曲衷列了几点疑问:

第一,白清拿给陈夕看的小说为什么没有作为证据拿出来?小说里写了什么,为什么陈夕看到一半会情绪失常,对自己的学生做出这种事?

第二,没有监控录像。高校老师的办公室经常有学生拜访,不算私密场所,一般都会有监控,只要把监控调出来,当时发生了什么就一清二楚,但是这个案子里监控缺失。

第三,没有证人。案发当时是工作日,临近傍晚,陈夕的办公室左右应该都有其他同事在办公,甚至有可能还有学生在。但在将近半小时的时间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段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并非如白清所述,她一直在哭

喊着求饶。

综合看下来曲衷发现,白清的陈述其实都是她的一面之词,而陈夕的口供一直很稳定,他说白清是自愿和他发生性关系的。

“我怎么感觉这案子稳了,当事人重获自由指日可待啊。”她有些得意忘形。

加刑刘提醒她:“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曲衷问:“担心什么?”

加刑刘给她分享了一条微博:“看评论,有激进分子准备给你寄刀片呢。”

曲衷不以为然:“有本事来,谁怕谁。”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临近下班曲衷还是怂了。

为了不让自己被认出来,她特地问李莉要了个口罩,把小脸捂得严严实实。去地铁站的路上也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生怕不小心被人暗算。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曲衷脚步顿住,一眼看到了那个立在不远处的身影,他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他很快也看到了她。

曲衷扶着包走上去:“你怎么在这儿?”

藏在口罩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钝。

翟昰没有正面回答,垂眸看她:“戴口罩干什么?”

“啊这个嘛。”曲衷眼神飘忽,闪烁其词,“就……妆掉了不好看,戴着挡一下。”

翟昰的表情看起来不太信,静默几秒,他突然抬手伸过来。

耳朵被他手指碰到的刹那,曲衷猝不及防,像被烫到了一般往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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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昰帮她把口罩摘了下来,手撤回去之前还不忘别了别她耳边的碎发。

这个自然又亲昵的动作让曲衷的脸迅速升温,她瞪他一眼:“干什么啊,大庭广众的动手动脚。”

翟昰笑了笑,把口罩塞到自己上衣口袋。

曲衷如被卸下一个核心装备,急着要回来:“还我!”

翟昰没给:“做错事才需要躲,你怕什么?”

曲衷鼓了鼓嘴巴,嘟囔:“站着说话不腰疼,要被寄刀片的又不是你。”

这话刚说完就有路过的行人往她这里侧了一眼。

曲衷下意识抬手捂住脸,只留一双大眼睛在外面,眼珠警惕转乱,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们检察院能不能给辩护律师开个人身保护令啊?”她弱弱地问。

翟昰表示爱莫能助:“没有这种服务,不过,请辩护律师搭个便车还是可以的。”

就这样,曲衷再次坐上了翟昰的副驾驶。

“你是被害人那边的,我是被告人这边的,这种非常时期你居然私下和我见面,还送我回家,当心像上次一样被网暴哦。”

车开出去一段路后,曲衷恩将仇报恐吓他。

翟昰面不改色:“很快就不是了。”

“什么?”曲衷没听清。

翟昰打开音乐:“没什么。”

曲衷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他:“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什么?”

“这个副驾驶上坐过不少人吧?”

“……”

“最起码两位数。”她自问自答。

翟昰被气笑了:“都要被寄刀片的人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曲衷哼一声:“那怎么了,一码归一码,不妨碍我打探敌情。”

翟昰嘴角扯出一点弧,把音乐调大,没有回答。

曲衷选择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懂了,肯定不止两位数,渣男!”

“……”



上车的时候天地间尚存一抹亮色,不知不觉间,已有密密繁星似碎银般缀在夜空中。

几十分钟后,翟昰像之前一样把车停在马路边。

曲衷也像上次一样解安全带,开车门,这次她省去了客套话。

没想到这一次翟昰却主动开口说:“请我吃饭吧。”

曲衷愣了下,回头:“什么?”

“请我吃饭,就当付车费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家便利店。

曲衷有些意外地点点头:“哦好啊。”

两人在便利店的小桌前面对面坐下来。

曲衷轻车熟路,去货架上抱了一堆吃的,把很多看起来完全不搭的食材加在一起,做了两份超豪华的饭。

她递给翟昰一份:“吃。”

翟昰草草扫了眼纸杯里的东西,火鸡面、年糕条、方腿片、三角饭团还有一大块半融不融的芝士,不太确定地掀眼:“这……能吃么?”

“当然能了,这是著名的马克定食,一看你就没吃过好东西。”曲衷帮他把筷子拆开,把盒子里的食材拌匀。

“吃!”她再次递过去。

翟昰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怎么样?”曲衷弯眼看他。

翟昰默而不语,低头挑了一大口面放进嘴巴。

曲衷捏着筷子笑起来。

便利店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在嘈杂的背景音下,两个人安静吃完了晚饭。

翟昰陪曲衷走到小区单元楼下:“你住401?”

曲衷点点头,后知后觉:“我说你其实是踩点来了吧?”

翟昰勾了勾唇:“上去吧。”

“哦,再见。”曲衷拉开铁门往里走,忍不住吐槽,“这门禁都修了好几天了还没修好……”

翟昰立在原地,看着楼道灯一层层亮起。

亮到四楼,正要走,手机突然嗡嗡振动了起来。

低头看到来电显示后,他皱了下眉,大步拉开铁门冲进去,以最快的速度跑上了四楼。

曲衷正站在自家大门口,门板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写了两个大字——

「去死」。

她勉力挤出一个笑,磕巴道:“我、我可能真的需要一个人身保护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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