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月亮船
候选人名单公布出来没两天曲衷就惨遭落榜了。
和加刑刘预料的一样，她成了陪跑的炮灰——始于提名，终于提名，止于提名。
“没想到还真是半场开香槟。”得知结果的曲衷趴在工位上一蹶不振。
王文锦、许艳茹、加刑刘挨个走上来安慰她，就连对面的叶消消都忍不住给她递了块巧克力：“别难过了学姐，你还年轻。”
曲衷欲哭无泪，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她还以为自己会凭借这一次的获奖一飞冲天，从此跻身刑辩大佬行列，在崇城律师界呼风唤雨，找她做案子的大客户从南站排到虹站，一年买车，两年买房，不出五年实现财务自由。
曲衷拍拍脸颊告诫自己赶紧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过来。手边一堆案子的辩护词没写呢，还有时间搁这儿做梦。
曲衷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开始对着电脑码字。
写到一半，左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亮了起来。
苏荣钦给她发了个消息：最近忙不忙？
曲衷看了眼手边成堆的案卷：忙。
苏荣钦：来我办公室，有个案子跟你说一下。
曲衷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忙或不忙都要去他办公室，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问她一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先礼后兵？
曲衷默默把聊天框里的标点删掉，正了正衣服，走过去敲响他办公室的门。
进门后，苏荣钦招呼她坐下来，和他面对面。
这让曲衷想起她还在实习期的时候，她就经常坐在这个位置，听他介绍案情，等他复核归档材料，和他一起开视频会议。
是苏荣钦陪她走完了漫长的一年实习期间。在那段期间，她辅助他办过的每一个案子，经她手的每一份文书，她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记得苏荣钦经常教她的那句话，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必须时刻对工作保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审慎态度，这样客户才会放心把案子交给你，你才不会被这一行淘汰。
曲衷谨记于心，工作丝毫不敢马虎懈怠。虽然她现在还没有独立，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客户，但她对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委托人都像监护人对被监护人那样，认真尽责，竭尽全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曲衷能做出无罪辩护，入选十大青年律师提名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只不过她最近手上案子太多，实在有点忙不过来，所以当苏荣钦把案卷材料递给她的时候，她面露难色，旁敲侧击：“苏律师，我看许律师最近时间挺多的，这案子您还是……”
她想说你自己的徒弟闲着摸鱼你不管，我都忙成狗了你还来添乱，有没有人性了。
苏荣钦打断她：“许律师是有空，但是这个案子只能你我一起办。”
“为什么啊？”曲衷急了。
苏荣钦轻描淡写：“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起草过的一份协议？”
这个时间跨度让曲衷愣了下：“什么协议？”
苏荣钦简明扼要地说了个关键词：“月亮船幼儿园。”
曲衷有印象：“记得，是一份举办者变更协议。”
那是当年国庆长假结束之后，苏荣钦给她布置的一个任务。让她了解一下民办非企业主体的相关规定，然后起草一份举办者和资产转让协议，目标园所的名称就叫月亮船。
当时曲衷是熬了个大夜，逐字逐句亲手起草的这份协议。为了弄清不配合办理相关审批及许可手续导致无法变更，到底需要承担何种法律责任，她愣是从全部部门法里头翻法条，查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九民纪要》里找到了准确的法律依据，这才放心大胆地将违约责任四个字敲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曲衷把这份协议发给苏荣钦请他审核。苏荣钦看完什么也没说，就让她准备一下，回头和他一起去见客户。
当这份协议的纸质版递到客户手上时，那人直夸这协议起得很专业很有水平。苏荣钦也不邀功，说里面的条款都是曲衷设计草拟的，他就是在她的基础上略作修改。
曲衷当时心花怒放成就感十足，心想这夜没白熬。
时隔两年她再一次听到月亮船幼儿园这几个字，不免疑惑：“怎么了？”
“举办者出事了。”苏荣钦说。
他口中的举办者，就是当初对曲衷起草的协议赞不绝口的客户，也是接手月亮船幼儿园的人，现该幼儿园园长。
“段宁齐？”曲衷报出他名字。
“嗯，现在消息还在封锁中，应该很快会爆。”
曲衷问：“什么事？”
苏荣钦说出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罪名：“猥亵儿童。”
这还不是全部，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多人。”
曲衷不敢相信，那个满目堆笑，客客气气，给过初出茅庐的她莫大鼓励的段宁齐，会做出这种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大惊小怪：“所以让我一起办这个案子是段宁齐的意思？”
苏荣钦摇头：“那不是，我的意思。”
“？”
那为什么不找许艳茹，曲衷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上。
就算她两年前帮忙起草过协议，但这次是个刑事案件，前后两件事又没有什么关联性，非要找她干什么啊。
苏荣钦特别平静地说了个重磅消息：“许律师已经独立了，你不知道？”
“啊？”
“啊什么啊，从这个月开始，她就不是我的助理了，以后我的案子不会再和她一起办。”
“……”曲衷傻眼了。
许艳茹居然独立了，这也太突然了吧。她有案子吗，有收入吗，能养活自己吗？这才刚独立几天，苏荣钦就不管她的死活了吗？
一时间曲衷脑子里飘过无数团疑云，心里五味杂陈。
苏荣钦说回这个案子本身：“先去联系一下承办检察官，联系方式你手上的材料里有。之后应该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我再教吧？”
曲衷连点两下头。
“行了，出去工作吧。”
“哦好。”曲衷呆呆地转过身。
刚一迈步，忽然听到了一道非常耳熟的提示音。
她下意识地回头，发现苏荣钦立起了手边的一台平板，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
曲衷惊讶极了，走上去问：“苏律师，您也看直播啊？”
苏荣钦抬眼反问：“我不能看？”
曲衷摇摇头：“不是……那个，您都在上面看什么啊？”
苏荣钦不假思索：“知识付费相关的。”
“啥？”曲衷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比如什么？”
苏荣钦不想回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曲衷干笑一声：“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对了，我有个朋友也在这个平台直播，她也是做律师的，她ID叫……”
苏荣钦打断她：“我不关心你朋友叫什么，你可以出去了。”
“……哦。”
曲衷悻悻走回自己工位。
每次和苏荣钦说话她都感觉很紧张。
虽然都是领导，和许天霖不同的是，苏荣钦身上有股很强的领导力和压迫感，在他聊工作的时候曲衷会下意识地放低姿态，唯唯诺诺。
“苏荣钦竟然也看直播。”这是曲衷没想到的。
她定了定神，加快速度把手上的辩护词写完，然后照苏荣钦的吩咐，打开了段宁齐这个案子的委托材料。
里面有一张白纸，上面是苏荣钦的笔迹，写了一堆他对这个案子的分析。
曲衷很快在里面找到了一串八位数字，以及承办检察官的名字。
看到之后她再一次傻眼了，因为过于熟悉，也过于戏剧化。
曲衷点开微信电脑端，目标明确地进入某个聊天界面，打字：翟检，请问您最近在办什么新案子呀？
打完她手指停在“Enter”键上，想了想，还是把最后那个存在卖萌嫌疑的语气助词删掉了。
太像调情了……使不得。
发出去没多久，翟昰的回复就来了，一点也不避讳地和她坦白：猥亵儿童。
曲衷顿时笑了，刚想发“怎么又碰到你”，他的下一则消息已经跳来她眼底：曲律师，你不会也在办这个吧？
被他猜中，他还为了对应她的“翟检”二字故意称她曲律师。
曲衷嘴角的笑痕不觉加深，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你老实告诉我，C区检察院是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翟昰很快给出解释：我说我们部门专门办理这类案子的你信么？
曲衷问到底：什么案子？
翟昰回：侵害社会管理秩序的犯罪，外加一点侵犯人身权利的犯罪，主要是性犯罪。
听起来有点道理，不过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总是会在一个案子里遇到，好像人为干预似的。
曲衷纳闷：你们部门其他人不用干活？
翟昰：其他人在办别的案子。
曲衷“哎呀”一声：可惜。
对面甩来一个问号。
曲衷抿起唇角：老是遇到你，有点腻了，想换个人接触一下。
翟昰不知道是被气到，还是被笑到，又或许两者皆有，他迟迟没有再回复。
等到曲衷想叉掉聊天界面继续办正经事的时候，最新的一则消息才跳出来。
他少见地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金渐层猫猫“哼唧”的图片，不满又委屈的小情绪快要溢出屏幕。
曲衷掀了一下唇，默默右击猫猫头，点了添加按钮。
没什么，只是觉得猫猫可爱而已，嗯。
和加刑刘预料的一样，她成了陪跑的炮灰——始于提名，终于提名，止于提名。
“没想到还真是半场开香槟。”得知结果的曲衷趴在工位上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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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衷欲哭无泪，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她还以为自己会凭借这一次的获奖一飞冲天，从此跻身刑辩大佬行列，在崇城律师界呼风唤雨，找她做案子的大客户从南站排到虹站，一年买车，两年买房，不出五年实现财务自由。
曲衷拍拍脸颊告诫自己赶紧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过来。手边一堆案子的辩护词没写呢，还有时间搁这儿做梦。
曲衷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开始对着电脑码字。
写到一半，左下角的微信图标突然亮了起来。
苏荣钦给她发了个消息：最近忙不忙？
曲衷看了眼手边成堆的案卷：忙。
苏荣钦：来我办公室，有个案子跟你说一下。
曲衷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忙或不忙都要去他办公室，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问她一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先礼后兵？
曲衷默默把聊天框里的标点删掉，正了正衣服，走过去敲响他办公室的门。
进门后，苏荣钦招呼她坐下来，和他面对面。
这让曲衷想起她还在实习期的时候，她就经常坐在这个位置，听他介绍案情，等他复核归档材料，和他一起开视频会议。
是苏荣钦陪她走完了漫长的一年实习期间。在那段期间，她辅助他办过的每一个案子，经她手的每一份文书，她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还记得苏荣钦经常教她的那句话，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必须时刻对工作保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审慎态度，这样客户才会放心把案子交给你，你才不会被这一行淘汰。
曲衷谨记于心，工作丝毫不敢马虎懈怠。虽然她现在还没有独立，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客户，但她对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委托人都像监护人对被监护人那样，认真尽责，竭尽全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曲衷能做出无罪辩护，入选十大青年律师提名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只不过她最近手上案子太多，实在有点忙不过来，所以当苏荣钦把案卷材料递给她的时候，她面露难色，旁敲侧击：“苏律师，我看许律师最近时间挺多的，这案子您还是……”
她想说你自己的徒弟闲着摸鱼你不管，我都忙成狗了你还来添乱，有没有人性了。
苏荣钦打断她：“许律师是有空，但是这个案子只能你我一起办。”
“为什么啊？”曲衷急了。
苏荣钦轻描淡写：“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起草过的一份协议？”
这个时间跨度让曲衷愣了下：“什么协议？”
苏荣钦简明扼要地说了个关键词：“月亮船幼儿园。”
曲衷有印象：“记得，是一份举办者变更协议。”
那是当年国庆长假结束之后，苏荣钦给她布置的一个任务。让她了解一下民办非企业主体的相关规定，然后起草一份举办者和资产转让协议，目标园所的名称就叫月亮船。
当时曲衷是熬了个大夜，逐字逐句亲手起草的这份协议。为了弄清不配合办理相关审批及许可手续导致无法变更，到底需要承担何种法律责任，她愣是从全部部门法里头翻法条，查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九民纪要》里找到了准确的法律依据，这才放心大胆地将违约责任四个字敲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曲衷把这份协议发给苏荣钦请他审核。苏荣钦看完什么也没说，就让她准备一下，回头和他一起去见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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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衷当时心花怒放成就感十足，心想这夜没白熬。
时隔两年她再一次听到月亮船幼儿园这几个字，不免疑惑：“怎么了？”
“举办者出事了。”苏荣钦说。
他口中的举办者，就是当初对曲衷起草的协议赞不绝口的客户，也是接手月亮船幼儿园的人，现该幼儿园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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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现在消息还在封锁中，应该很快会爆。”
曲衷问：“什么事？”
苏荣钦说出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罪名：“猥亵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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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大惊小怪：“所以让我一起办这个案子是段宁齐的意思？”
苏荣钦摇头：“那不是，我的意思。”
“？”
那为什么不找许艳茹，曲衷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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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什么啊，从这个月开始，她就不是我的助理了，以后我的案子不会再和她一起办。”
“……”曲衷傻眼了。
许艳茹居然独立了，这也太突然了吧。她有案子吗，有收入吗，能养活自己吗？这才刚独立几天，苏荣钦就不管她的死活了吗？
一时间曲衷脑子里飘过无数团疑云，心里五味杂陈。
苏荣钦说回这个案子本身：“先去联系一下承办检察官，联系方式你手上的材料里有。之后应该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我再教吧？”
曲衷连点两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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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回头，发现苏荣钦立起了手边的一台平板，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
曲衷惊讶极了，走上去问：“苏律师，您也看直播啊？”
苏荣钦抬眼反问：“我不能看？”
曲衷摇摇头：“不是……那个，您都在上面看什么啊？”
苏荣钦不假思索：“知识付费相关的。”
“啥？”曲衷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比如什么？”
苏荣钦不想回答：“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曲衷干笑一声：“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对了，我有个朋友也在这个平台直播，她也是做律师的，她ID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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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曲衷悻悻走回自己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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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是领导，和许天霖不同的是，苏荣钦身上有股很强的领导力和压迫感，在他聊工作的时候曲衷会下意识地放低姿态，唯唯诺诺。
“苏荣钦竟然也看直播。”这是曲衷没想到的。
她定了定神，加快速度把手上的辩护词写完，然后照苏荣钦的吩咐，打开了段宁齐这个案子的委托材料。
里面有一张白纸，上面是苏荣钦的笔迹，写了一堆他对这个案子的分析。
曲衷很快在里面找到了一串八位数字，以及承办检察官的名字。
看到之后她再一次傻眼了，因为过于熟悉，也过于戏剧化。
曲衷点开微信电脑端，目标明确地进入某个聊天界面，打字：翟检，请问您最近在办什么新案子呀？
打完她手指停在“Enter”键上，想了想，还是把最后那个存在卖萌嫌疑的语气助词删掉了。
太像调情了……使不得。
发出去没多久，翟昰的回复就来了，一点也不避讳地和她坦白：猥亵儿童。
曲衷顿时笑了，刚想发“怎么又碰到你”，他的下一则消息已经跳来她眼底：曲律师，你不会也在办这个吧？
被他猜中，他还为了对应她的“翟检”二字故意称她曲律师。
曲衷嘴角的笑痕不觉加深，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你老实告诉我，C区检察院是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翟昰很快给出解释：我说我们部门专门办理这类案子的你信么？
曲衷问到底：什么案子？
翟昰回：侵害社会管理秩序的犯罪，外加一点侵犯人身权利的犯罪，主要是性犯罪。
听起来有点道理，不过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总是会在一个案子里遇到，好像人为干预似的。
曲衷纳闷：你们部门其他人不用干活？
翟昰：其他人在办别的案子。
曲衷“哎呀”一声：可惜。
对面甩来一个问号。
曲衷抿起唇角：老是遇到你，有点腻了，想换个人接触一下。
翟昰不知道是被气到，还是被笑到，又或许两者皆有，他迟迟没有再回复。
等到曲衷想叉掉聊天界面继续办正经事的时候，最新的一则消息才跳出来。
他少见地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金渐层猫猫“哼唧”的图片，不满又委屈的小情绪快要溢出屏幕。
曲衷掀了一下唇，默默右击猫猫头，点了添加按钮。
没什么，只是觉得猫猫可爱而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