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数罪并罚

在民商事诉讼中,原被告双方的地位平等,调查取证各凭本事。所谓举证责任之所在,败诉之所在。也就是说上了法庭,双方打得就是一个证据。哪一方的证据更能说服法官,哪一方就能拿到胜诉判决。

可刑事案件不一样。一桩刑事案件的进程完全由公安检察院主导,辩护律师的地位很被动,其所能掌握的证据都是公安那边侦查好了的。所以在证据事实层面,控辩双方基本上是互通有无,敞开天窗说亮话。

辩护人获得这些证据的唯一渠道,就是阅卷。

阅卷的形式多种多样,有的很繁琐,比如去法院阅卷,那就是带一个内存足够的手机,和一个手脚麻利的同事,站在那里,对着案卷,一页页地咔咔拍照。

案情简单的,一般几十分钟就能拍完。要是遇到那种多人共同犯罪,或者被害人人数众多的,那就得拍半天了。

曲衷之前办了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法援案子,光是被害人的询问笔录就有上百页,她整整拍了几千张图片,手都要拍断了。

和法院比起来,检察院的阅卷就比较人性化,是直接将案卷材料刻进光盘设好密码交到律师手上。全部电子化,方便快捷又符合绿色原则。

曲衷一直盼望哪天法院也能实现这种方式,这样他们辩护律师能省去不少麻烦。

段宁齐这个案子,曲衷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去检察院阅卷。

她正准备去诉讼服务网站提出阅卷申请,这案子的承办检察官就主动打电话联系她了:“什么时候来拿光盘,我找案管提前录好拿给你。”

“你这也太……”曲衷拖长尾音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把身后的许艳茹给引了过来。

“曲律师这是给谁打电话呢?”她两眼放光。

曲衷面不改色,满嘴跑火车:“我朋友,非说要请我吃饭。无功不受禄,我多不好意思啊,想说他这也太客气了。”

许艳茹俏皮“哦”一声:“是吗?”

看来她最近真的很闲。人没事干的时候直觉比平时要准上好几倍,稍有不慎都能被她发现马脚。

曲衷捂着电话跑进会议室。

“不对劲,从前两天收到花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一定有情况。”许艳茹摸着下巴暗自揣摩。

曲衷把会议室门锁上才敢继续说话:“不好意思,刚刚被我同事打了个岔。”

翟昰一直没说话,耐心等她:“没关系,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曲衷有点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

翟昰笑了声:“你刚刚不是说朋友请你吃饭么?”

曲衷反应过来:“那是骗我同事的啦。再说了,你又不是我朋友。”

“也可以是,只要你点头。”不管她怎么说他都有话接。

曲衷打住:“别,你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谈感情,还是说工作上的事情吧。”

翟昰“哦”一声:“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

曲衷想了想,婉言拒绝:“不用麻烦了,我还是自己和案管老师约时间吧,走正规流程比较好。”

翟昰问:“不嫌麻烦么?”

麻烦啊,麻烦又被动,可是曲衷还是坚持:“没关系,大家都这样。”

不能因为觉得麻烦就走后门开小灶吧,她可不想真走到回避那一步。

可翟昰提醒她:“年底了,不好约的。”

他这倒也是实话。

年底了,法检那边忙成一团,曲衷的同事一个个天天把法院的电话打千百回,就是找不到人。特别是执行法官,手上几十个案子等着结案,估计是被催得烦了,干脆直接拔电话线摆烂。

“可是……”曲衷有些动摇了。

察觉到这一点后,翟昰再接再厉,像个循循善诱的教唆犯,一边怂恿唆使,一边贴心替她想好了免责事由:“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曲衷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回:“我都行,看你。”

看她……

管辖条款。他这两个字让曲衷第一时间想到了合同里的管辖条款。

合同双方产生争议,通过友好协商仍不能处理的,可以提交法院通过诉讼方式解决,具体提交哪个法院,双方可以自行约定。

在这个问题上,一直都是甲方享有绝对优先的选择权。

而翟昰,就像个低眉顺眼的乙方,把阅卷时间的选择权交到了曲衷手上,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管辖。让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甲方,那个即便颐指气使,也能倍受迁就的甲方。

“翟大检察官你清醒一点,你才是控方好不好?”

曲衷本想回这么一句的,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他之所以这样,她心知肚明,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没意思了,所以她改口:“那明天早上九点方便吗?”

她想直接从家里出发去检察院,拿完光盘再去律所,省得多跑一趟。

翟昰回:“嗯,不见不散。”



第二天一早,曲衷掐准时间赶往C区检察院。

她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大衣,一下地铁,走到昌盛路,看到翟昰就站在不远处,检察院外面的马路牙子上等着她。

他居然也穿了一件差不多颜色的浅灰大衣。

……搞什么鬼,哪来的默契穿情侣装?

曲衷咽了咽口水,脸上微微泛起点红,硬着头皮走过去。

翟昰的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由远及近,不落别处。等曲衷停在他面前时,他轻呼一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明显的白色徐徐上升:“早。”

不好打开手机确认时间,也不知道他究竟等了她多久,曲衷有些不好意思地启唇:“我迟到了。”

翟昰摇头:“没有,是我早到。”

曲衷不知道怎么回,有些尴尬地垂眸,看到他手上不仅有她想要的光盘,还有一杯咖啡。

“给。”翟昰朝她伸手。

上面是咖啡,下面是光盘,光盘似咖啡杯的底座。

曲衷装傻:“给哪个?”

翟昰唇畔起弧:“两个。”

曲衷把咖啡接过来一看,念出标签上的小字:“海盐太妃拿铁,咦,怎么有点熟悉?”

翟昰笑着不说话。

曲衷故意问:“这上面是不是还少写了个字?”

“什么字?”

“一个多音字。”

“没必要写吧,毕竟人就在我面前。”

曲衷挤高嘴角:“果然是你送的,之前还不承认!”

翟昰勾了勾唇:“不是说只谈公事么?”

“对哦。”

曲衷就此打住,换了只手去接他手上的光盘。

刚刚的咖啡接得很顺利,这次的光盘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对方的指尖在发力,像是在恶作剧,又像是在护食,反正就是不想那么轻易地给她拿到。

曲衷抬眸望了眼,发现翟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一个不留意,那在光盘彼端捉弄她的手指就跑上来,捏住了她的手背。

肌肤相贴的须臾间,热量传导的感觉是这么具体,没有任何阻碍地,翟昰就这么在她光滑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曲衷毫无防备,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缓过来后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翟昰身后不远处就站着他们检察院的保安,正在来回踱步张望。

她赶紧带着光盘往反方向拉扯,脱开他的手,赧色上颜,气急败坏:“干什么你,要我谈公事,自己在干嘛?”

翟昰不说话,就看着她笑,表情看起来还有点……意犹未尽……

曲衷一脸看穿他技俩的恍悟样:“好啊,我看你就是想这样才让我直接找你拿光盘的吧。”

心思被看穿,翟昰并不打算否认。

他是让她来拿光盘,但不全是,因为他还想见她。

像极了目的犯中的主观超过要素,多出的那份不怀好意,没有客观方面与之相对应,没有实实在在的载体,却又让人不得不在意它的存在。

翟昰现在这副样子,就如同一个把检讨写成情书的男高中生,被点名批评了也不知悔改,还蔫坏蔫坏地笑。

曲衷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瞪着眼睛警告他:“是不是讨打?”

他倒还委屈巴巴起来了:“怎么了,曲律师,我犯了什么罪?”

“你……”曲衷飞速地在脑子里检索合适的分则条文,很快找到,“你渎职,还非礼!”

以权谋私,举止轻浮,哪里还有检察官的样子。

“哦。”翟昰眉梢略扬,对她的指控供认不讳,“那我算是牵连犯。”

渎职是为了非礼,手段和目的牵连。

曲衷不想秒懂,可谁让他们都学刑法。对暗号一样,很难不懂。

根本没办法思辨和驳斥了,翟昰的话还没结束:“可惜,法律规定牵连犯以一罪论处。”

他在做自己的法官,把他的行为性质判得清楚明白。

“当然,你想要数罪并罚也可以。”他看过来的眼神快把曲衷的脸灼得滚烫,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是,“只要你愿意,想怎么样罚我,都可以。”

这一本正经的几句话,让曲衷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红透了。

妈的,他到底是怎么可以这么自然而然地拿刑法法条来和她打情骂俏的?

以前没发现这人这么闷骚的。

曲衷再也没办法直视他,眼神四下乱瞄,像朵随风启程居无定所的云,急需一个落脚点。

最后她面红耳赤地丢下一句:“你要点脸行吗,翟昰?”

说完一溜烟儿地扭头往回走。

走着走着只恨手上拿的不是一杯冰咖啡,她脸上现在的温度,一口热饮都喝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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