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习惯和冲动障碍(上)

曲衷一边走一边给封景发消息:“好烦啊,大早上的他调戏我!”

封景把她的语音点开听了好几遍:“我怎么觉得你挺开心的?”

曲衷炸了:“我哪有,我要被他气死了!”

封景看破不说破:“你最好是。”

曲衷急得要给她打电话描述刚刚发生的事情,封景拒绝了:“虽然我很想听故事,但是现在不行,我马上直播了。”

曲衷看了眼时间:“你这个点直播?”

封景说:“没事情干啊,好久没接到案子了。”

曲衷笑:“说得好像你之前接到过似的。”

封景昂声:“当然接到过了,只不过不是传统的那种罢了。”

“那是哪种?”

“批量诉讼,薄利多销。”

“听不懂。”

“回头和你解释,先不说了,我上播了。”

挂断电话,封景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打开了摄像头。

她的直播内容很宽泛,不局限于某一特定类型的案子,都是就地取材,要么剖析互联网热点问题,要么分享生活细碎琐事,以案说理,趣味专业并存。

她微笑着看向镜头:“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封律师,好久不见。前几天比较忙没有上线,今天休息一天,给大家分享一些有关业主知情权方面的法律知识。”

“最近我们小区出了这么一件事儿,有个业主,七十几岁的人了,我们暂且叫他陈老先生吧。陈老先生因为对新换届的业委会主任心存不满,一纸诉状把业委会和物业公司告到了法院。到这里一切正常,可怕的是,陈老先生的诉状上居然列了一百多项请求,要求两个被告提供包括不限于小区公共区域营收所涉全部账目明细、合同、银行流水、收款收据、现金日记、发票存根、完税证明等等。大家觉得这些请求能得到法院支持吗……”

她一口一个“大家”,但其实直播间里根本没人,而她也一直在盯着屏幕左下角看,期待她唯一的观众能够出现。

不知是碰巧还是默契,才播了几分钟不到,那个熟悉的ID就跳来了眼帘。

条件反射般地,封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弯动嘴角:“欢迎特斯拉,好久不见。”

每次这位特斯拉进来封景都会对他表示欢迎,不过特斯拉很高冷,从来没有发过弹幕和她互动,只是安静待着。有时待一会儿,有时待到她下播,无论待多久,走之前都会给她刷一艘火箭,雷打不动。

打招呼的话说完,封景一改常态没有继续往下播了,像个雕塑似的端坐在镜头前。

特斯拉的ID也定在左下角没有反应。

敌不动我不动。

保持这种状态安静了片刻,特斯拉人豪话不多,直接用一艘火箭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眼前顿时金光四溅,烟花满屏。

封景战术后仰,终于忍不住开口:“特斯拉,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这对我很重要。”

几秒后,屏幕上方缓缓飘过一个五彩的问号。

这是特斯拉第一次发弹幕。榜一大哥就是不一样,弹幕都是发光的。

封景悄然握紧双拳,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段:“我想问,你多大了,成年了吗,结婚了吗?你给我刷礼物我很开心,但如果你是未成年,我怕你家长不同意。如果你已婚,我怕你另一半不同意。总之,我需要确认你刷出来的火箭是完全可由你支配的财产,否则我收得提心吊胆,睡觉都不踏实,你明白吗?”

话音落地,屋内恢复寂静。屏幕上漆黑一片,像个不透光的窟窿,深不见底。

封景盯着镜头里自己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感觉时间走得特别慢。

屏息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回应。

封景脸颊发烫,后背直冒细汗,就在她尴尬到想伸手关掉摄像头下线遁的时候,第二条五彩发光的弹幕缓缓飘来眼前。不仅打消了她所有的疑虑,还不问自答地强调了他写进ID的喜好:

「我成年,单身,爱开特斯拉。」



半小时后,曲衷回到律所,像拆大礼包一样把光盘里面的材料一一打开。

和其他案子的阅卷材料大差不差,基本上是一些文书材料,包括段宁齐的讯问笔录,被害人的询问笔录,被害人法定代理人的证言,《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以及抓捕经过等一些程序性的文书。

唯一多出来的,是一个视频文件。

为了方便看的时候做标记,以及结案之后归档,曲衷先把上面所有的文书材料打印了三份出来。一份放在身边自己看,一份留存归档,还有一份拿给了苏荣钦。

因为这案子是她和苏荣钦两个人一起承办的,关于这个案子所有的信息他们都要及时共享。

以上准备工作全部做完,曲衷才耐下心来,逐一阅读这些材料。

她第一个看的是公安的起诉意见书。

这是可以最快帮她了解案情的材料,当中指控的罪名是否准确另当别论。

意见书中记载,从一年前开始,段宁齐就经常性地趁着午休的时间,支开园内其他老师,独自潜入教室内部,对班级里的小女孩实施猥亵行为。

起初只有个别小朋友受到侵害,后来段宁齐不满足于此,进一步扩大目标,行为越来越大胆,甚至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对多名女童实施猥亵。

很快小朋友们的家长发现了不对劲,在家长群里质问没有得到回复,一起去派出所报了警。

把所有的笔录看了一遍后,曲衷发现段宁齐的口供一直很稳定,坚决否认自己对园内幼女做过任何违法的行为。

而多个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的笔录内容却高度相似,一律指认段宁齐不止一次地对园内幼女有过猥亵行为。有鉴定书可以与之相作证,鉴定结论表明,虽然这些被害人的处女膜完整,没有活动性出血,但是普遍存在阴部红肿的现象,不排除有被猥亵的可能性。

曲衷最后点开了视频文件,这是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

本以为可以通过最直观的方式了解犯罪行为发生当时的情况,可惜点开一看,画面铅灰,像素很差,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大人,和一群排排站的小孩。这个大人具体对这群小孩做了什么,完全看不清楚。并且视频时长很短,后面应该还有一些关键性的画面没有拍到。

全部证据看完,曲衷的第一感觉和陈夕那个案子一样——证据不足。

从视频里看不出猥亵行为,甚至连主体和对象都看不清。被害人家长的指控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目前没有从被害人身上发现任何属于段宁齐的指纹。

也就是说,即便这群孩子真的遭到了侵犯,嫌疑人是不是段宁齐都要打个问号。

难怪苏荣钦说这个案子很快会爆。和陈夕强奸案一样,这个案子一旦被公开,一定会成为在C区、崇城至全国有重大影响力的公案,比陈夕案有过之无不及。因为这个案子的被害人是一群只有四、五岁的幼女,极其弱势的群体,更容易引起公愤。

单看手边的阅卷材料,被告人方和被害人方说得完全相反,曲衷判断不出孰是孰非。于是她翻出苏荣钦给她的那堆委托材料,找到段宁齐的联系方式,拨通了他的电话。

得益于深化落实宽严相济、少捕慎诉慎押的刑事政策,段宁齐被取保候审了,现在人在外面。

他很快接通电话:“哪位?”

曲衷愣了下,觉得段宁齐的声音听起来和两年前不太一样。

来不及细想,曲衷向他直抒来意:“段先生您好,我是您的辩护律师曲衷,苏律师应该和您说起过我。我刚从检察院阅完卷,想向您进一步了解一下您这个案子的细节,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所里一趟?”

曲衷只是提了一个作为辩护人约见当事人的正常要求,段宁齐的语气却异常漠淡:“我想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给公安了,还要我过去说什么?”

曲衷解释:“这是程序性要求,我们得给您做个谈话笔录,问清案件事实。您需要把您做过的没做过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我才能有针对性地提出辩护意见……”

没等她把话说完,段宁齐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事实是吧,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曲衷下意识地找出纸笔。

她想要段宁齐提供的事实,是可以拿来做无罪或者罪轻辩护的事实,绝非他下面说的这些话。

“就是我做的。视频你看了吧,在那个视频后面,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用手,用笔,用戒尺。我让这群小东西乖乖排好队,她们叫都不敢叫。”

曲衷脑袋烘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段宁齐已无多少耐心,“我请你们不是想看你们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简单一点把这事儿解决了,我有的是钱。”

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生怕慢了一秒。

评判是非善恶不是一个律师应该做的事情。不对,是任何人都不应该轻易地去评价他人的是非善恶。

曲衷觉得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有这个资格,一种是身披无知之幕不带任何主观感情的圣人,另一种是有国家公权力撑腰的法官。

然而两年前的她,面对段宁齐的时候,第一次凭着直觉,凭着一颗感激的心,给他打上了一个好人的标签。

就是这么一个她认为的好人,竟然在电话那头对她说了这些话。

目无法纪,公然挑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把两年前的她,以及几分钟之前的她,脸打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曲衷僵坐在位置,耳边“嘟”声萦绕,迟迟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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