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梅开二度
复工没多久，封景就接到了法院诉调中心的电话，问她拔丝蛋糕的案子愿不愿意调解。
封景说不同意。
林千千问：为什么，早调不是早拿钱吗？
封景：我知道被告为什么急着调解，是因为怕判了之后其他消费者都效仿着来告，那他们赚的还不够赔的呢。法院之所以也急着调，也是怕后面收进来一大批案子，多事不如少事。
林千千：所以你干嘛不配合？
封景说：因为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今天给他调了，他下回还敢卖有毒的东西你信不信。有这么一个判决书公开出来，还能时刻给他们提个醒，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林千千恍然大悟：没想到你还挺有正义感的。
不过她又担心：万一判决书一出影响他们的声誉，把他们搞破产了怎么办？
封景：哪有这么容易破产，我有好几个执行的案子申请破产都被裁定驳回了。
林千千：也是。对了曲衷死哪去了，这几天都没见她说过话。
封景：她忙着交接和转所呢，应该很忙。
林千千：啥？她要转所？我怎么不知道@曲衷@曲衷@曲衷
封景：……
没多久案子开庭，封景轻轻松松就拿到了一纸胜诉判决。
原告胜诉意味着被告败诉，兄妹三个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选择关掉网红街的店铺，把地址重又迁回了S区。
那里是父亲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有他积攒的口碑和声誉，有最忠实最朴素的顾客。
兄妹三个并没有遮掩他们犯下的过错，而是将判决书打印出来贴在了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时刻警醒与敲打自己。
招牌商品从网红拔丝蛋糕变回了老式黄油蛋糕。
重新开业那天，没有了流量加持，店面门可罗雀，客流稀少，一天下来都没卖出多少盒。
程海程天有些泄气，妹妹程雨鼓励他们：“没事的，只要我们用心做，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这样吧，明天我们推一个促销活动，买三送一或者第二盒半价，怎么样？”
程海程天点头：“希望吧。”
“那大哥二哥，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回去休息。”
他们准备打烊，就在这时，店里来了最后一个顾客。
她下了班专程从C区赶过来，风尘仆仆，全无倨傲与逞威，也非怜悯与恩赐，只是想让自己发起的这个案子有个完整的收尾：“老板，我来买老式黄油蛋糕，五盒。”
兄妹三人愣了下，很快相视一笑：“稍等，这就好。”
程雨将打包好的蛋糕送到封景手上，特别关照：“我们家的蛋糕都是现做的，没有任何添加剂……”
封景接过话头：“最好三天内吃完，我知道。”
她给了程雨一个短暂的拥抱，原被告双方在这一刻彻底和解。
这本来是件很感人的事情，结果没两天，封景又出现在了六院。
曲衷听闻都傻了：“你他妈又中毒了？梅开二度？这家店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黑店吧？”
“不是……”封景有些难以启齿，“这回是吃撑了，积食……”
曲衷：“？你是猪？”
封景：“……”
挂断电话，封景一脸哀怨地揉着肚子去窗口取药。
隔壁是缴费窗口，排队等待的时候，封景的旁边站了个穿羽绒服的女人。
她身材瘦小，头却很大，看起来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像颗豆芽菜，封景的脑子里窜出这么一个不大礼貌却很形象的比喻。
女人察觉到被注视的眼光，偏头瞥了一眼。
来不及收回视线，封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这医院人挺多的哦？”
女人没有搭腔，默默把头转过去，一点点地跟着队伍往前移。
封景讨了个没趣，低头刷起手机。
取药窗口的流动速度比缴费窗口快，很快封景就拿着一袋子药走出了队伍，她一边走一边拿起药瓶研究上面的用量和注意事项。
快要走到门口时，一个高个子女人和她擦肩而过，带起一股强烈的气流。
封景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高个子女人径直走到那位豆芽菜女士面前，拽着她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队伍里拖出来，用力给了她一耳光。
封景吓得捂住了嘴巴，队伍里的其他人发出阵阵惊呼声。
高个子女人还扯着豆芽菜女士的头发不放，后者挣扎着想逃，奈何双方力量悬殊，前者牢牢禁锢着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豆芽菜女士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嘴里哭喊着求饶：“陆小姐，别打了，我错了，不是有意的……”
高个子女人双眼发红，怒火中烧，非但不停手还破口大骂：“贱人，你没资格叫我。我是不是说过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你居然还敢到这儿来……”
豆芽菜女士涨红了脸，着急解释：“你误会了，我今天来是想帮帮忙，把他的医药费付了，付完就走。”
高个子女人呸一声：“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付我老公的医药费。你要真这么关心他，就应该和他一起去死，而不是在这儿装模作样，贱人！”
女人的战斗力十足，豆芽菜女士完全不是对手，下意识看向周围人群求救。
慌乱的视线在封景脸上停留一秒，封景瞬间回神，跑上去拉架：“别打了，这里是医院，有话好好说。”
高个子女人手一甩，瞪着封景：“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儿去。”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封景被惹怒了，叉着腰迎上去，“这事儿我偏要管！”
高个子女人冷哼一声：“是吗，难不成你也喜欢当小三，把好好的家庭搞得乌烟瘴气，家破人亡？”
封景愣了下：“小三？”
她看向一旁头发凌乱的豆芽菜女士，又看向对面的女人，一个狼狈不堪只字不语，一个盛气凌人咄咄相逼，再结合她们刚刚的对话，很快猜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原配和小三。
该死，她没弄清楚状况，就这么站到了小三这一边。
“说话啊。”原配一脸凶神恶煞，像是把封景当成了小三的同伙。
封景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开口：“小三怎么了，小三也有身体权和人格权，你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对她使用暴力和羞辱她。”
她当场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出去，“看好了，我是她的律师，有什么话我们法庭上说。”
很快保安过来，结束了这场闹剧，封景搀着豆芽菜女士走出医院大门。
她们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坐下。
封景买了盒创口贴递给豆芽菜女士。
“谢谢你替我解围。”她说。
封景莞尔：“没事的，举手之劳。我姓封，是一名律师，你可以叫我封律师，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豆芽菜女士回：“我叫姚晓莹。”
封景问：“姚小姐，刚刚那位陆女士说的是真的吗？”
姚晓莹眼眶红了：“我确实和她先生交往过一段时间，但他有家庭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之前他一直和我说他单身。”
“这么说你是被骗的？”
“嗯。”
“那缴医药费是怎么回事，他生病了？”
“不是，是从酒吧楼梯摔下来摔倒了，现在还在昏迷当中。”
病床上的男人叫周顺，今年五十二岁，一年前他在某婚恋网站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资料填写自己离异单身。注册后没多久系统就帮他匹配到了感情状态相同的异性姚晓莹，两个人先是在线上聊了一段时间，后来发展到线下以男女朋友的名义正式交往。
一周前，也就是情人节的那天晚上，姚晓莹和周顺相约去酒吧喝酒。从晚上十点多一直喝到凌晨两点，到了酒吧关门的时间，两个人下楼结账。
走到楼梯口时，姚晓莹突然想起来有东西遗留在卡座，于是折返回去取。结果刚转身没多久就听见“砰”地一声，周顺从楼梯口摔了下去，当场失去意识。
“我及时拨打了120，把人送到医院，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是有老婆孩子的。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会和他开始。”姚晓莹泣不成声。
封景拍着她肩膀安慰道：“不要过于自责，你也是受害者。”
姚晓莹摇摇头，神色羞怯而懊悔：“可是我确实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而且周顺是和我一起出去喝酒出的事，他要是有什么不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封律师，你说他会醒过来吗？”
“这个……”封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律师不是医师，“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这话多少有点违心，因为这个出轨骗感情同时伤害了两个女人的死渣男怎么也不能算是“吉人”。
“要是醒不过来呢？”姚晓莹问出了最差的结果。
封景想了想：“那他老婆很大可能会去打官司，要求你赔偿。周顺今年才五十二岁，光死亡赔偿金就得赔个两百五十多万，再加上医药费、丧葬费、精神损失费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恐怕要三百万左右。”
“这么多？”姚晓莹骇然失色，着急问，“这些都要我赔吗？”
封景摇头：“酒吧应该也会成为被告之一，责任比例具体怎么划分，法院审了之后才知道。”
姚晓莹止住了眼泪，表情绝望透顶，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道褪色的虹。
封景再次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姚小姐，有需要来律所找我，我会帮你把赔偿数额降到最低。”
姚晓莹眸光黯然，似乎已不抱期待：“最低是多少？”
封景微笑：“零。”
封景说不同意。
林千千问：为什么，早调不是早拿钱吗？
封景：我知道被告为什么急着调解，是因为怕判了之后其他消费者都效仿着来告，那他们赚的还不够赔的呢。法院之所以也急着调，也是怕后面收进来一大批案子，多事不如少事。
林千千：所以你干嘛不配合？
封景说：因为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今天给他调了，他下回还敢卖有毒的东西你信不信。有这么一个判决书公开出来，还能时刻给他们提个醒，不要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林千千恍然大悟：没想到你还挺有正义感的。
不过她又担心：万一判决书一出影响他们的声誉，把他们搞破产了怎么办？
封景：哪有这么容易破产，我有好几个执行的案子申请破产都被裁定驳回了。
林千千：也是。对了曲衷死哪去了，这几天都没见她说过话。
封景：她忙着交接和转所呢，应该很忙。
林千千：啥？她要转所？我怎么不知道@曲衷@曲衷@曲衷
封景：……
没多久案子开庭，封景轻轻松松就拿到了一纸胜诉判决。
原告胜诉意味着被告败诉，兄妹三个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选择关掉网红街的店铺，把地址重又迁回了S区。
那里是父亲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有他积攒的口碑和声誉，有最忠实最朴素的顾客。
兄妹三个并没有遮掩他们犯下的过错，而是将判决书打印出来贴在了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时刻警醒与敲打自己。
招牌商品从网红拔丝蛋糕变回了老式黄油蛋糕。
重新开业那天，没有了流量加持，店面门可罗雀，客流稀少，一天下来都没卖出多少盒。
程海程天有些泄气，妹妹程雨鼓励他们：“没事的，只要我们用心做，生意一定会好起来的。这样吧，明天我们推一个促销活动，买三送一或者第二盒半价，怎么样？”
程海程天点头：“希望吧。”
“那大哥二哥，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回去休息。”
他们准备打烊，就在这时，店里来了最后一个顾客。
她下了班专程从C区赶过来，风尘仆仆，全无倨傲与逞威，也非怜悯与恩赐，只是想让自己发起的这个案子有个完整的收尾：“老板，我来买老式黄油蛋糕，五盒。”
兄妹三人愣了下，很快相视一笑：“稍等，这就好。”
程雨将打包好的蛋糕送到封景手上，特别关照：“我们家的蛋糕都是现做的，没有任何添加剂……”
封景接过话头：“最好三天内吃完，我知道。”
她给了程雨一个短暂的拥抱，原被告双方在这一刻彻底和解。
这本来是件很感人的事情，结果没两天，封景又出现在了六院。
曲衷听闻都傻了：“你他妈又中毒了？梅开二度？这家店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黑店吧？”
“不是……”封景有些难以启齿，“这回是吃撑了，积食……”
曲衷：“？你是猪？”
封景：“……”
挂断电话，封景一脸哀怨地揉着肚子去窗口取药。
隔壁是缴费窗口，排队等待的时候，封景的旁边站了个穿羽绒服的女人。
她身材瘦小，头却很大，看起来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像颗豆芽菜，封景的脑子里窜出这么一个不大礼貌却很形象的比喻。
女人察觉到被注视的眼光，偏头瞥了一眼。
来不及收回视线，封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话找话：“这医院人挺多的哦？”
女人没有搭腔，默默把头转过去，一点点地跟着队伍往前移。
封景讨了个没趣，低头刷起手机。
取药窗口的流动速度比缴费窗口快，很快封景就拿着一袋子药走出了队伍，她一边走一边拿起药瓶研究上面的用量和注意事项。
快要走到门口时，一个高个子女人和她擦肩而过，带起一股强烈的气流。
封景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接下来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高个子女人径直走到那位豆芽菜女士面前，拽着她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队伍里拖出来，用力给了她一耳光。
封景吓得捂住了嘴巴，队伍里的其他人发出阵阵惊呼声。
高个子女人还扯着豆芽菜女士的头发不放，后者挣扎着想逃，奈何双方力量悬殊，前者牢牢禁锢着她，抬手又是一巴掌。
豆芽菜女士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嘴里哭喊着求饶：“陆小姐，别打了，我错了，不是有意的……”
高个子女人双眼发红，怒火中烧，非但不停手还破口大骂：“贱人，你没资格叫我。我是不是说过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你居然还敢到这儿来……”
豆芽菜女士涨红了脸，着急解释：“你误会了，我今天来是想帮帮忙，把他的医药费付了，付完就走。”
高个子女人呸一声：“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付我老公的医药费。你要真这么关心他，就应该和他一起去死，而不是在这儿装模作样，贱人！”
女人的战斗力十足，豆芽菜女士完全不是对手，下意识看向周围人群求救。
慌乱的视线在封景脸上停留一秒，封景瞬间回神，跑上去拉架：“别打了，这里是医院，有话好好说。”
高个子女人手一甩，瞪着封景：“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儿去。”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封景被惹怒了，叉着腰迎上去，“这事儿我偏要管！”
高个子女人冷哼一声：“是吗，难不成你也喜欢当小三，把好好的家庭搞得乌烟瘴气，家破人亡？”
封景愣了下：“小三？”
她看向一旁头发凌乱的豆芽菜女士，又看向对面的女人，一个狼狈不堪只字不语，一个盛气凌人咄咄相逼，再结合她们刚刚的对话，很快猜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原配和小三。
该死，她没弄清楚状况，就这么站到了小三这一边。
“说话啊。”原配一脸凶神恶煞，像是把封景当成了小三的同伙。
封景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开口：“小三怎么了，小三也有身体权和人格权，你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对她使用暴力和羞辱她。”
她当场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出去，“看好了，我是她的律师，有什么话我们法庭上说。”
很快保安过来，结束了这场闹剧，封景搀着豆芽菜女士走出医院大门。
她们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坐下。
封景买了盒创口贴递给豆芽菜女士。
“谢谢你替我解围。”她说。
封景莞尔：“没事的，举手之劳。我姓封，是一名律师，你可以叫我封律师，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豆芽菜女士回：“我叫姚晓莹。”
封景问：“姚小姐，刚刚那位陆女士说的是真的吗？”
姚晓莹眼眶红了：“我确实和她先生交往过一段时间，但他有家庭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的，之前他一直和我说他单身。”
“这么说你是被骗的？”
“嗯。”
“那缴医药费是怎么回事，他生病了？”
“不是，是从酒吧楼梯摔下来摔倒了，现在还在昏迷当中。”
病床上的男人叫周顺，今年五十二岁，一年前他在某婚恋网站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资料填写自己离异单身。注册后没多久系统就帮他匹配到了感情状态相同的异性姚晓莹，两个人先是在线上聊了一段时间，后来发展到线下以男女朋友的名义正式交往。
一周前，也就是情人节的那天晚上，姚晓莹和周顺相约去酒吧喝酒。从晚上十点多一直喝到凌晨两点，到了酒吧关门的时间，两个人下楼结账。
走到楼梯口时，姚晓莹突然想起来有东西遗留在卡座，于是折返回去取。结果刚转身没多久就听见“砰”地一声，周顺从楼梯口摔了下去，当场失去意识。
“我及时拨打了120，把人送到医院，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是有老婆孩子的。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会和他开始。”姚晓莹泣不成声。
封景拍着她肩膀安慰道：“不要过于自责，你也是受害者。”
姚晓莹摇摇头，神色羞怯而懊悔：“可是我确实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而且周顺是和我一起出去喝酒出的事，他要是有什么不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封律师，你说他会醒过来吗？”
“这个……”封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律师不是医师，“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吧。”
这话多少有点违心，因为这个出轨骗感情同时伤害了两个女人的死渣男怎么也不能算是“吉人”。
“要是醒不过来呢？”姚晓莹问出了最差的结果。
封景想了想：“那他老婆很大可能会去打官司，要求你赔偿。周顺今年才五十二岁，光死亡赔偿金就得赔个两百五十多万，再加上医药费、丧葬费、精神损失费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恐怕要三百万左右。”
“这么多？”姚晓莹骇然失色，着急问，“这些都要我赔吗？”
封景摇头：“酒吧应该也会成为被告之一，责任比例具体怎么划分，法院审了之后才知道。”
姚晓莹止住了眼泪，表情绝望透顶，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道褪色的虹。
封景再次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姚小姐，有需要来律所找我，我会帮你把赔偿数额降到最低。”
姚晓莹眸光黯然，似乎已不抱期待：“最低是多少？”
封景微笑：“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