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狭路相逢(上)

几天后,苏荣钦接到了一个新案子。

原告陆薇是他的高中同学,本硕全部念的金融,现在是一家私募基金的老总。

“陆总,真是好久不见。”苏荣钦把她请到会议室,给她泡了杯热茶,“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我刚执业那会儿,你找我拟了个婚前协议是吧。哎那笔律师费你可到现在都没给我呢,十几年了,连本带利我算算啊……”

陆薇打断他:“你报个价吧,算在这次的律师费里一起。”

苏荣钦笑一声:“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陆薇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给他递过去。

苏荣钦接过来一看:“医学死亡证明书?”再一看死者姓名,和婚前协议上的男方一模一样,“你老公?”

陆薇点头:“就是前两天的事情,最近在忙葬礼。”

苏荣钦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黑,脸色也很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突然?”

陆薇把案发当日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那天是情人节,我和我老公一起出去吃了个饭,吃完回到家大概九点左右,我第二天要早起开会,很快洗了澡上床。我老公说他还要出去见个朋友,让我不要等他先睡。结果半夜三点左右我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说我老公从酒吧二楼楼梯口摔了下去,送到医院抢救了。”抢救没成功,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苏荣钦开始向她确认一些细节:“打你电话的女人是什么人?”

陆薇说:“她叫姚晓莹,是那天和我老公一起喝酒的人。”

苏荣钦挑眉:“情人节一起喝酒,关系不一般啊。”

陆薇冷笑一声,没有遮掩:“她是我老公在外面养的女人,我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的,又老又丑身材还差,我都不知道我老公看上她哪一点。”

苏荣钦笑:“家花不如野花香,人追求的是刺激。”

陆薇皮笑肉不笑:“看来苏律师很懂啊。”

苏荣钦“嗐”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下一个问题,你老公具体是怎么摔倒的?”

陆薇:“据那个女的所说是从二楼楼梯口摔下去的,当时她回卡座拿东西,把我老公一个人留在了楼梯口。”

“摔下去之后谁打的120?”

“那个女的。”

“谁结的账?”

“也是她。”

“付款记录有吗?”

“有一张微信转账截图,我问她要的,把钱转给她了。”

苏荣钦笑:“你还给她转账,慈善家啊。”

陆薇不置一词。

苏荣钦不再和她开玩笑:“行了,这案子情况我初步了解了,你先回去准备几样东西,立案要用。”



曲衷很快办好了转所手续。

退工那天,在苏荣钦的支持下,许艳茹给她办了个盛大的欢送仪式。

昔日同事围坐在一起吃蛋糕喝奶茶,以茶代酒祝曲衷前程似锦,有空常回来看看。

那会儿曲衷正值生理期,情绪波动比较大,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有多舍不得大家云云。

在家休息了两天,她很快调整过来,满心期待地去新所报道。

她以为她即将告别过去,开启刑辩职业生涯的新篇章,没想到理想和现实差了一大截。

“不是说只做刑辩的吗,怎么民商事也接了?”听闻团队里一个师兄的介绍,曲衷傻眼了。

师兄解释:“之前确实是这样,而且基本只做重大经济犯罪和知识产权犯罪这两大块,可是这两年不是行情不好吗,团队里又有这么多人的工资要发,只能拓展业务范围了,怎么吴老师没和你说吗?”

“没……”主要是她也没问,一听这里还有名额直接就点头同意了。

现在覆水难收,曲衷有种一不小心上了贼船的感觉。

师兄看出了她的失落和为难,开导她:“师妹,其实在我们这个薪资模式下,多接案子对你是很有利的。”

“什么意思?”

“我们团队的授薪律师工资结构是底薪+提成模式,每个月有固定的底薪,提成按办理案件的数量来,一个案子可以拿10%的提成,两笔钱加起来就是你一个月的总工资了。”

曲衷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多劳多得?”

师兄点头:“嗯。”

曲衷有些犹豫,听起来好像还蛮有吸引力,说不定到手的钱比之前的工资还要多,可这和做苏荣钦的助理也没多大区别了呀,那么她大费周章转所的意义是?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师兄就给她抱来一沓案卷:“正好这两天收进来一个案子,生命健康权纠纷,我们代理其中一个被告。案子不难,你就拿它练练手,熟悉熟悉民商事诉讼的流程,和刑事辩护还是有些区别的,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哦好……”

用大局为重,能屈能伸、既来之则安之等一系列词安慰了自己一阵,刑辩人曲衷稀里糊涂地开始了她的民商事诉讼新征程。

她坐下来看完了起诉状和原告证据,基本理清楚了案情。

原告有两个,陆薇和周敏敏,两者是母女关系,后者今年十岁,未成年,前者是后者的法定代理人。被告也有两个,一是酒吧,二是姚晓莹。前者是出事地点,后者是同饮人。情人节当晚,陆薇的配偶周顺和姚晓莹一起去酒吧喝酒,喝到凌晨结账时周顺从楼梯口摔倒,抢救无效死亡。

原告起诉要求两被告共同赔偿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280万。

曲衷代理酒吧一方,看完所有手头上的资料,她打电话联系上酒吧店长,决定再去线下考察一番。

店长给她发来一个定位,下班后,曲衷打车过去。

从出事到现在酒吧都没再开张,店长一个人早早地在门口等着曲衷。

曲衷和他打了个招呼,看着他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出于礼貌关心了句:“你气色不是很好啊,没事吧?”

店长笑了笑:“没事,就是睡眠不足,自从出了这件事之后店里就没收入了,拿不到工资,只能出去找点兼职做。”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我知道,谢谢。”

曲衷抬头看了眼门店招牌,好奇:“‘迷迭香’,这名字挺好听的,有什么寓意吗?”

店长说:“没有,我们老板是周杰伦粉丝。”

“懂了。”曲衷踏步往里走。

酒吧一共两层,一层坐不了顾客,只有一个小收银台。

曲衷问:“只有一楼能结账吗?”

店长说:“不是,二楼也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台阶。

抬了两次脚之后曲衷忍不住评价:“你们这楼梯够陡峭的啊。”

店长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还引以为豪:“是我们老板特地找人定制的。”

“好吧。”

曲衷没有多言,走到两层中间的一个平台,她停了下来,抬头往上看:“人是从上面楼梯口摔到这里的是吧?”

店长点头:“对。”

“摔倒的过程你看到没?”

“没有,我当时坐在吧台,听到响声的时候那位先生已经摔下去了。”

“他旁边有人吗?”

“有个和他同行的女士在他旁边查看情况。”

曲衷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上了二楼,她看了眼楼梯口,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又四下看了一圈:“灯能不能打开我看看?”

“可以。”店长按下墙上开关。

室内亮度并没有增加多少,曲衷皱眉:“是不是有点太暗了?”

店长说:“酒吧的灯都是这样的。”

曲衷笑:“不是吧,我也经常去酒吧,别家没这么暗啊。”

店长解释:“我们主打的是情调和氛围感,很多情侣会来。”

曲衷表示理解,走向里面包间:“周顺和姚晓莹是在哪个卡座喝的酒?”

店长指了指一个位置:“就这里。”

曲衷转身看了眼:“离楼梯口很近啊。”

“对。”

“一共喝了多少?”

“八九瓶啤酒吧。”

“有消费记录吗?”

“有。”

“回头调出来发给我,把酒的数量、种类、度数、单价都精确一下。”

“好的。”

曲衷抬头往上看:“监控有的吧?”

店长说:“一楼的监控有,二楼的坏掉了。”

“坏掉?”曲衷盯着他,似笑非笑,“这么巧啊,什么时候坏的?”

店长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坏了有段时间了。”

曲衷追问:“找人修过吗?”

店长说:“修过,没修好。”

“有维修凭证吗?”

“您指的是?”

“维修单,维修费支付截图这些。”

“没有。”

曲衷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说的‘没修好’是什么意思,找的师傅水平有限还是这东西就彻底报废了?”

店长犹豫两秒:“报废了吧。”

“报废了没想过换个新的?”

“还没来得及换。”

曲衷一下抓住破绽:“你刚刚不是说坏了有段时间了吗,这么长时间买个新的很难?”

她连珠炮一样问个不停,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问得店长哑口无言。

曲衷的语气缓和几分:“别误会,我就是想把事实弄清楚了,这些都是上了法庭法官可能会问的问题,对方律师也会抓住不放的,需要提前想好对策。”

店长点头:“理解。”

曲衷嘱咐他:“你把有的监控保存好,对方应该很快会拿着调查令过来调。”

店长看起来有些紧张:“那要给他们吗?”

曲衷抬声:“当然了,法院开的调查令你不给?到时候他们要说我们故意隐匿证据了,对我们没好处的。”

店长点头应下。

曲衷扶了扶肩上的包:“我要问的暂时就这么多,后续有问题我会再联系你的。”

“好,曲律师我送您出去。”

走出酒吧,在附近大马路上来回走了一圈整理思绪。

曲衷越想越觉得悬,掏出手机在冷风中狂打字:家人们,出师不利啊,转型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就要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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