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喜来眠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院子中的苔藓在雨村多雨气候的滋润下，长势喜人，已经生长成了我梦想中的样子。
到家里休息几天，我们开张了。
小花有事没来，黑瞎子和王盟倒是跑来捧场，虽然我严重怀疑他们两个是想多吃几顿胖子做的菜。
黑瞎子说要来的时候，我想到苏万会来，没想到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黎簇也拉来了。
黎簇这小子的不悦都写在脸上，进门就环顾一圈，一副“大家来找茬”的势头。
“来叫叔叔，”苏万逗着双胞胎，指了指自己，“哎呀是叫叔叔吧。”
他挠挠头，“总觉得叫叔叔亏了，叫哥哥又不对。”
“来，”我招呼双胞胎，指着苏万，“叫苏小叔。”
“苏小叔好。”双胞胎乖乖叫人。
我又指着黎簇，“叫黎簇哥哥。”
“黎簇哥哥好。”
苏万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眼见黎簇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
他张口要骂，“吴邪你傻……”
骂到一半顿住了，看了看双胞胎。估计是觉得当着孩子的面骂我不好，硬是把一肚子鸟语花香憋了回去，蹦出一句，“你有病吧。”
“都别闲着，”我没理他。来都来了，都是免费的苦力。
我让苏万带着孩子去店门口揽生意。他个子高长得很帅，根据我的经验，应该深得中老年妇女喜爱。
结果后面客人实在太多了，我打发他带孩子去外面找地方玩。工作结束找到他时，他正灰头土脸地试图把树上的双胞胎薅下来。
“带孩子太累了，师兄，”他说，“比期末周加写论文还累。”
至于黎簇，我让他帮着上菜。他瞪了我好几眼，还是去了。
闷油瓶的工作最轻松，只需要在客人结账时，指一下柜台上的二维码。
黑瞎子调笑说，这都是别人的夫妻店里老板娘的活儿。
闷油瓶当时没说话。
客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幸好我的帮手也多。
009手脚麻利，帮了我不少忙。她很乐于和别人接触，也许与人对话时，她能感受到人世间的温度。
王盟也在大堂帮忙。自从他干出找人假冒闷油瓶尸体的事，我把他揍了一顿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总是别别扭扭。
开业当晚关门后，胖子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款待来帮忙的大家。我们围在一起喝酒。
我注意到，黎簇坐在苏万身边闷头喝酒，目光时不时落在四个孩子身上。
“怎么，想偷孩子？”我说。
黎簇大怒，习惯性开口想骂人，看了一眼孩子又憋了回去。今天给他憋得真是不轻。
“我觉得你这个老登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不科学。”
“你还懂科学呢？”我说。
黎簇气得脸都绿了。
胖子有点喝多了，“天真怎么生不出可爱的小孩，我们天真这么水灵，十月怀胎生四个……”
我拍拍他的手臂，越说越离谱了。
瞎子在一旁说，“别看他现在这样，他以前很好玩的。”
“能有多好玩？”苏万问。
“我教他的时候，他还能平地摔呢。”瞎子说。
我有些不服气，“现在不会了。”
“我不信。”瞎子说。他冲我勾勾手，“练练？”
我也想证明一下自己不会平地摔，准备过过身手。
屁股刚离开座位一点，坐在我身边的闷油瓶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座位。
我吓了一跳，“小哥？”
闷油瓶径直站起身，“我来。”
“我说他是老板娘，他记仇呢。”瞎子说。
话还没说完，闷油瓶一腿扫向他，他赶紧躲开。
两人飞速过了几招，像两只打架的大猫，连一旁的架子都没碰到。
小八和苏万“哇偶”半天，疯狂鼓掌。
这场比试最终以瞎子一侧身坐回桌边结束。
“真狠啊，真下手啊。”他一边继续喝酒一边说。
闷油瓶没说话，坐回我身边，顺便拿走了我手里的酒杯。
幸好他拿走了，留了我一个清醒。因为接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喝高了。
王盟抱着其中一只团子哭着不撒手，一边哭一边大喊，“老板，老板，你怎么变小了！！”
黎簇估计也喝懵了，垂着头不说话。苏万拼命摇他，“怎么办，师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那种吓唬小孩的，你爸你妈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你了。
我的脸越来越黑，对着一群醉鬼又无从发作，只得指挥闷油瓶将一群醉鬼拖回旅店。
第二天把他们全部打包送走。
店里的工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好在有009在。她暂时留在店里帮忙，有她在很多事情都不用我操心。
干完活，她就抱着她的宝贝游戏机们。
我又给她买了一个新的游戏机，但她还是钟情旧的那个。家里卡带多，有时候她会找小八和小十七陪她一起玩。
有时是胖子。
胖子其实不擅长这些游戏。他平时也就打打麻将和纸牌，但只要孩子邀请他，他都不拒绝。
日子是平静而吵闹的。一次我问闷油瓶，现在会不会有些太吵了。
我的惯有思维里，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但他摇摇头，伸手把两只团子抱进怀里。他特别喜欢抱着她们，甚至做出了伸手捏脸的亲昵举动，看得我一阵新奇。
两只团子还是不说话。
我起初没在意。因为小八和小十七最开始话也很少，可能是闷油瓶的基因导致的，孩子就是单纯不爱讲话。
时间一长我就觉得不对了。
闷油瓶是不爱讲话，但他不是完全不说话，我每天至少能听到他的几句简单交流。
但两只团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句话也不说，每天连语气词都没有。倒是经常能看到她们两个互相之间比比划划，似乎是在交流。
“不会是自闭症吧。”胖子有次刷手机，刷到一个营销号，讲的就是自闭症。
我越看越觉得状况类似。
去医院检查，结果说孩子本身声带没问题，也不是自闭症，不说话是长期缺乏语言沟通导致的。
“她们彼此之间会沟通对吧？”医生问。
我点点头。
“那就是你们平时和她们沟通得太少了，”医生从老花镜上面看我，“我说几个注意事项。”
医生讲解注意事项时，闷油瓶就拿着报告单在一旁听着。说到语言引导，我和胖子都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回望我们。
算了，不难为他了。
我开始每天都抽出时间与她们对话。
网购产品逐渐增加了很多童话书，我当做睡前故事讲给她们听。
她们对我的话是有反应的。相处时间久了，会用简单的肢体动作回应我。
黑瞎子还没走，得知这件事，自告奋勇承担讲睡前故事的任务。
结果第二天，两只团子就不理他了。
我一问才知，瞎子讲童话故事讲到农夫与蛇，激情脱稿，向两只团子讲了我以前的糗事，比如我被野鸡脖子追，被黑毛蛇追。
这些故事被两只团子严重嫌弃，看到他就跑。
黑瞎子指着她们跑掉的背影对我说，你看，这也是回应。
我觉得他活该被嫌弃。
两只团子的名字我们想了很久。
我翻遍了诗经楚辞，又从古籍中挑了几个词，把词一个个誊写在纸上，挨个比对，可还是没有满意的。
我想得心烦。
闷油瓶正在一旁帮我掸掉书架上的灰尘。这活儿一般是我自己来，但昨天晚上他折腾我，我现在腰疼得厉害，有充分的理由使唤他。
“小哥，”我索性趴在桌子上，“我想不出来。”
他停下来看我。
我举起笔给他，“你闺女要叫什么？快想。”
闷油瓶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藏文。
【བཀྲ་ཤིས་བདེ་ལེགས་】
我笑了笑，扎西德勒。
愿我们永远吉祥如意，平安健康。
“那就一个叫吉平，一个叫祥安。”我说，“胖子该嫌弃我取名俗了。”
胖子并没有说什么。
他抱起吉平和祥安掂了掂，“吉祥平安，快乐长大。”
“那得上户口啊，”胖子继续说，“姓什么？”
我本意是想让她们姓张，毕竟前两个已经姓吴了。
闷油瓶却头也没抬，“姓吴。”
我心想，那张海客知道了估计会气死。
“老爸要给妹妹们办户口，你们想要改名字吗？”我问双胞胎。
我原本想把小八和十七的名字也一起改了，数字做名字未免有些敷衍。
“但是叫无牙仔不行。”我补充道。他俩最近特别喜欢无牙仔。
“不想改名字。”他们拒绝了。
后来我才知道，名字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记忆，他们不想扔掉过去。
日子细水长流地慢下来，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孩子见风就长。
不知不觉间，小八和小十七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说话时的那种生涩感和非人感也在慢慢消失。
他们在慢慢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之前总是缠着要跟我和闷油瓶一起睡，现在倒是再没提过。
倒是我总想喊他们一起睡。
开荤之后，闷油瓶有点疯。我以前觉得他一天天如同老僧入定，没想到这家伙根本就是憋了一百年。
起初我还沉迷于他的美色，觉得美滋滋。时间一久，发展到每天晚上，我的老腰就有些受不了。
并且这家伙压根不听我的求饶。
我决定把小八和小十七喊来一起睡。
“诶？不要。”小八和小十七正在和两个妹妹拼拼图，听到我的话，他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怎么，以前不是特别想一起睡吗？”我循循善诱，“还有睡前故事听。”
“瞎子叔叔说，只有不和两个爸爸一起睡，才能有妹妹。”小八说。
瞎子一天到晚到底都和孩子说了什么。
“并且我们都长大了。”小十七板着脸，样子特别像闷油瓶，“长大了就不和父母睡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是怕我沮丧，小八把祥安抱起来递给我，“那我可以分你一个妹妹。”
我表示一个妹妹不够，又抢走了另一个。
事实上，一个团子还是两个团子都是不够用的，因为闷油瓶会把她们拎出去。
一个平静的下午，结束了喜来眠的工作，009突然找到我。
“我想去试试，以后当一名律师。”她说。
我不意外。
我知道我这里留不住她，她一向有自己的想法。她要去做手术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也谁都无能为力。
我和胖子去一处据说很灵验的寺庙，给她求了护身符，但还是担心。
瞎子最终提出，他有一个玄学的方法。从她做手术之后起七年，除了已经完成的记录之外，我们都可以不谈论她，不记录她，让她不在人世间留下什么痕迹。
009很痛快地答应了。她想活，无论苦难如何。
“那我还有一个愿望。”她说。
我帮她把照片洗好，放进一本相册里。
相册很薄，有上次去环球影城拍的照片，有喜来眠开业当天拍的，有日常生活中我给她拍的。
她过去的十八年时间里，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作为一个人活着，也只在人世间留下这几张照片的痕迹。
她很宝贝地将相册装进背包里。
我们将她送到车站，我看着她如同刚学会飞翔的雏鸟一般，跑进人群中。跟着流动人群，她向我们挥手告别。
009走后，小八和小十七也准备出发了。
为此我唉声叹气好久，叹气到胖子都忍不住了，“人家俩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
小八和小十七已经适应了外面的生活节奏，去上学也是必然。
小花联系了学校，上学的时候，他们会暂时住在他那里。
我甚至动了想陪他们去上学的念头，被胖子无情打断，“别上头天真，慈母多败儿。”
我很想反驳他，又觉得他说的对。
几天后，小八和小十七跟着黑瞎子，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临走时向我挥手，承诺放假就回来。
小八和小十七还是能联系的，我几乎每天都能接到他们的电话和照片。他们迅速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有时会向我吐槽同龄人幼稚，但并没有抱怨。
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适应009和双胞胎的离开。
最初是做饭会习惯性做多，后面是看到卡带就会想买来给009。
曾经吵闹的家中如今安静下来。夜晚的时候，我拉着闷油瓶的手，说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闷油瓶贴得离我近了一些，吻了我一下。
他比我见识了更多离别，从黑发到白发。生离死别，他也比我更适应离别。
可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论是谁，我都不愿意放手的人。
本性难改。
院子中的苔藓在雨村多雨气候的滋润下，长势喜人，已经生长成了我梦想中的样子。
到家里休息几天，我们开张了。
小花有事没来，黑瞎子和王盟倒是跑来捧场，虽然我严重怀疑他们两个是想多吃几顿胖子做的菜。
黑瞎子说要来的时候，我想到苏万会来，没想到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黎簇也拉来了。
黎簇这小子的不悦都写在脸上，进门就环顾一圈，一副“大家来找茬”的势头。
“来叫叔叔，”苏万逗着双胞胎，指了指自己，“哎呀是叫叔叔吧。”
他挠挠头，“总觉得叫叔叔亏了，叫哥哥又不对。”
“来，”我招呼双胞胎，指着苏万，“叫苏小叔。”
“苏小叔好。”双胞胎乖乖叫人。
我又指着黎簇，“叫黎簇哥哥。”
“黎簇哥哥好。”
苏万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眼见黎簇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
他张口要骂，“吴邪你傻……”
骂到一半顿住了，看了看双胞胎。估计是觉得当着孩子的面骂我不好，硬是把一肚子鸟语花香憋了回去，蹦出一句，“你有病吧。”
“都别闲着，”我没理他。来都来了，都是免费的苦力。
我让苏万带着孩子去店门口揽生意。他个子高长得很帅，根据我的经验，应该深得中老年妇女喜爱。
结果后面客人实在太多了，我打发他带孩子去外面找地方玩。工作结束找到他时，他正灰头土脸地试图把树上的双胞胎薅下来。
“带孩子太累了，师兄，”他说，“比期末周加写论文还累。”
至于黎簇，我让他帮着上菜。他瞪了我好几眼，还是去了。
闷油瓶的工作最轻松，只需要在客人结账时，指一下柜台上的二维码。
黑瞎子调笑说，这都是别人的夫妻店里老板娘的活儿。
闷油瓶当时没说话。
客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幸好我的帮手也多。
009手脚麻利，帮了我不少忙。她很乐于和别人接触，也许与人对话时，她能感受到人世间的温度。
王盟也在大堂帮忙。自从他干出找人假冒闷油瓶尸体的事，我把他揍了一顿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总是别别扭扭。
开业当晚关门后，胖子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款待来帮忙的大家。我们围在一起喝酒。
我注意到，黎簇坐在苏万身边闷头喝酒，目光时不时落在四个孩子身上。
“怎么，想偷孩子？”我说。
黎簇大怒，习惯性开口想骂人，看了一眼孩子又憋了回去。今天给他憋得真是不轻。
“我觉得你这个老登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不科学。”
“你还懂科学呢？”我说。
黎簇气得脸都绿了。
胖子有点喝多了，“天真怎么生不出可爱的小孩，我们天真这么水灵，十月怀胎生四个……”
我拍拍他的手臂，越说越离谱了。
瞎子在一旁说，“别看他现在这样，他以前很好玩的。”
“能有多好玩？”苏万问。
“我教他的时候，他还能平地摔呢。”瞎子说。
我有些不服气，“现在不会了。”
“我不信。”瞎子说。他冲我勾勾手，“练练？”
我也想证明一下自己不会平地摔，准备过过身手。
屁股刚离开座位一点，坐在我身边的闷油瓶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座位。
我吓了一跳，“小哥？”
闷油瓶径直站起身，“我来。”
“我说他是老板娘，他记仇呢。”瞎子说。
话还没说完，闷油瓶一腿扫向他，他赶紧躲开。
两人飞速过了几招，像两只打架的大猫，连一旁的架子都没碰到。
小八和苏万“哇偶”半天，疯狂鼓掌。
这场比试最终以瞎子一侧身坐回桌边结束。
“真狠啊，真下手啊。”他一边继续喝酒一边说。
闷油瓶没说话，坐回我身边，顺便拿走了我手里的酒杯。
幸好他拿走了，留了我一个清醒。因为接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喝高了。
王盟抱着其中一只团子哭着不撒手，一边哭一边大喊，“老板，老板，你怎么变小了！！”
黎簇估计也喝懵了，垂着头不说话。苏万拼命摇他，“怎么办，师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那种吓唬小孩的，你爸你妈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你了。
我的脸越来越黑，对着一群醉鬼又无从发作，只得指挥闷油瓶将一群醉鬼拖回旅店。
第二天把他们全部打包送走。
店里的工作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好在有009在。她暂时留在店里帮忙，有她在很多事情都不用我操心。
干完活，她就抱着她的宝贝游戏机们。
我又给她买了一个新的游戏机，但她还是钟情旧的那个。家里卡带多，有时候她会找小八和小十七陪她一起玩。
有时是胖子。
胖子其实不擅长这些游戏。他平时也就打打麻将和纸牌，但只要孩子邀请他，他都不拒绝。
日子是平静而吵闹的。一次我问闷油瓶，现在会不会有些太吵了。
我的惯有思维里，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但他摇摇头，伸手把两只团子抱进怀里。他特别喜欢抱着她们，甚至做出了伸手捏脸的亲昵举动，看得我一阵新奇。
两只团子还是不说话。
我起初没在意。因为小八和小十七最开始话也很少，可能是闷油瓶的基因导致的，孩子就是单纯不爱讲话。
时间一长我就觉得不对了。
闷油瓶是不爱讲话，但他不是完全不说话，我每天至少能听到他的几句简单交流。
但两只团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句话也不说，每天连语气词都没有。倒是经常能看到她们两个互相之间比比划划，似乎是在交流。
“不会是自闭症吧。”胖子有次刷手机，刷到一个营销号，讲的就是自闭症。
我越看越觉得状况类似。
去医院检查，结果说孩子本身声带没问题，也不是自闭症，不说话是长期缺乏语言沟通导致的。
“她们彼此之间会沟通对吧？”医生问。
我点点头。
“那就是你们平时和她们沟通得太少了，”医生从老花镜上面看我，“我说几个注意事项。”
医生讲解注意事项时，闷油瓶就拿着报告单在一旁听着。说到语言引导，我和胖子都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回望我们。
算了，不难为他了。
我开始每天都抽出时间与她们对话。
网购产品逐渐增加了很多童话书，我当做睡前故事讲给她们听。
她们对我的话是有反应的。相处时间久了，会用简单的肢体动作回应我。
黑瞎子还没走，得知这件事，自告奋勇承担讲睡前故事的任务。
结果第二天，两只团子就不理他了。
我一问才知，瞎子讲童话故事讲到农夫与蛇，激情脱稿，向两只团子讲了我以前的糗事，比如我被野鸡脖子追，被黑毛蛇追。
这些故事被两只团子严重嫌弃，看到他就跑。
黑瞎子指着她们跑掉的背影对我说，你看，这也是回应。
我觉得他活该被嫌弃。
两只团子的名字我们想了很久。
我翻遍了诗经楚辞，又从古籍中挑了几个词，把词一个个誊写在纸上，挨个比对，可还是没有满意的。
我想得心烦。
闷油瓶正在一旁帮我掸掉书架上的灰尘。这活儿一般是我自己来，但昨天晚上他折腾我，我现在腰疼得厉害，有充分的理由使唤他。
“小哥，”我索性趴在桌子上，“我想不出来。”
他停下来看我。
我举起笔给他，“你闺女要叫什么？快想。”
闷油瓶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藏文。
【བཀྲ་ཤིས་བདེ་ལེགས་】
我笑了笑，扎西德勒。
愿我们永远吉祥如意，平安健康。
“那就一个叫吉平，一个叫祥安。”我说，“胖子该嫌弃我取名俗了。”
胖子并没有说什么。
他抱起吉平和祥安掂了掂，“吉祥平安，快乐长大。”
“那得上户口啊，”胖子继续说，“姓什么？”
我本意是想让她们姓张，毕竟前两个已经姓吴了。
闷油瓶却头也没抬，“姓吴。”
我心想，那张海客知道了估计会气死。
“老爸要给妹妹们办户口，你们想要改名字吗？”我问双胞胎。
我原本想把小八和十七的名字也一起改了，数字做名字未免有些敷衍。
“但是叫无牙仔不行。”我补充道。他俩最近特别喜欢无牙仔。
“不想改名字。”他们拒绝了。
后来我才知道，名字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记忆，他们不想扔掉过去。
日子细水长流地慢下来，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孩子见风就长。
不知不觉间，小八和小十七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说话时的那种生涩感和非人感也在慢慢消失。
他们在慢慢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之前总是缠着要跟我和闷油瓶一起睡，现在倒是再没提过。
倒是我总想喊他们一起睡。
开荤之后，闷油瓶有点疯。我以前觉得他一天天如同老僧入定，没想到这家伙根本就是憋了一百年。
起初我还沉迷于他的美色，觉得美滋滋。时间一久，发展到每天晚上，我的老腰就有些受不了。
并且这家伙压根不听我的求饶。
我决定把小八和小十七喊来一起睡。
“诶？不要。”小八和小十七正在和两个妹妹拼拼图，听到我的话，他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怎么，以前不是特别想一起睡吗？”我循循善诱，“还有睡前故事听。”
“瞎子叔叔说，只有不和两个爸爸一起睡，才能有妹妹。”小八说。
瞎子一天到晚到底都和孩子说了什么。
“并且我们都长大了。”小十七板着脸，样子特别像闷油瓶，“长大了就不和父母睡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是怕我沮丧，小八把祥安抱起来递给我，“那我可以分你一个妹妹。”
我表示一个妹妹不够，又抢走了另一个。
事实上，一个团子还是两个团子都是不够用的，因为闷油瓶会把她们拎出去。
一个平静的下午，结束了喜来眠的工作，009突然找到我。
“我想去试试，以后当一名律师。”她说。
我不意外。
我知道我这里留不住她，她一向有自己的想法。她要去做手术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也谁都无能为力。
我和胖子去一处据说很灵验的寺庙，给她求了护身符，但还是担心。
瞎子最终提出，他有一个玄学的方法。从她做手术之后起七年，除了已经完成的记录之外，我们都可以不谈论她，不记录她，让她不在人世间留下什么痕迹。
009很痛快地答应了。她想活，无论苦难如何。
“那我还有一个愿望。”她说。
我帮她把照片洗好，放进一本相册里。
相册很薄，有上次去环球影城拍的照片，有喜来眠开业当天拍的，有日常生活中我给她拍的。
她过去的十八年时间里，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作为一个人活着，也只在人世间留下这几张照片的痕迹。
她很宝贝地将相册装进背包里。
我们将她送到车站，我看着她如同刚学会飞翔的雏鸟一般，跑进人群中。跟着流动人群，她向我们挥手告别。
009走后，小八和小十七也准备出发了。
为此我唉声叹气好久，叹气到胖子都忍不住了，“人家俩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
小八和小十七已经适应了外面的生活节奏，去上学也是必然。
小花联系了学校，上学的时候，他们会暂时住在他那里。
我甚至动了想陪他们去上学的念头，被胖子无情打断，“别上头天真，慈母多败儿。”
我很想反驳他，又觉得他说的对。
几天后，小八和小十七跟着黑瞎子，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临走时向我挥手，承诺放假就回来。
小八和小十七还是能联系的，我几乎每天都能接到他们的电话和照片。他们迅速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有时会向我吐槽同龄人幼稚，但并没有抱怨。
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适应009和双胞胎的离开。
最初是做饭会习惯性做多，后面是看到卡带就会想买来给009。
曾经吵闹的家中如今安静下来。夜晚的时候，我拉着闷油瓶的手，说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闷油瓶贴得离我近了一些，吻了我一下。
他比我见识了更多离别，从黑发到白发。生离死别，他也比我更适应离别。
可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论是谁，我都不愿意放手的人。
本性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