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身份质问

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来,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沈却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从答应那份合同开始,从第一次走进傅氏大厦开始,从第一次在电梯里被他护在怀里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往事,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摊在阳光下,摊在两个人之间。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门开了。

傅予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八十八层的落地窗外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刺眼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几乎要碰到沈却的脚尖。

沈却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它横亘在他和傅予珩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影子,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纸张散落着,有些还带着被揉皱后又抚平的痕迹。

沈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过去。户籍资料,学籍档案,改名记录,还有那些他以为已经永远消失的照片。

那些被他亲手抹掉的痕迹,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摊在那里,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最上面是一张旧照片。十二岁的少年,站在一栋老宅门前,穿着校服,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沈府”两个字,还有那棵他小时候常爬的桂花树。

沈却看着那张照片,恍惚了一下。

那是他吗?那个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已经快不认识他了。

沈却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触着冰凉的金属。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进血管,爬进心脏,把整个胸腔都冻住了。

傅予珩没转身。

他只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又像是很久没喝水,声带干裂得快要碎掉:

“沈却,还是沈怀安?”

沈却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字一句:

“都是。”

傅予珩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又像是努力压制着什么。但他还是没转身。

“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是。”沈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十二年前,沈氏被傅氏并购,你父亲抑郁而终?”

“是。”

“同年冬天,你母亲车祸身亡?”

“是。”

沈却每答一个“是”,傅予珩的肩膀就绷紧一分。那背影原本挺拔得像一棵树,此刻却像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折过,摇摇欲坠,却又死死撑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阳光里飞舞的尘埃都静止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傅予珩终于转过身来。

沈却看到他眼眶泛红。那种红,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是疼,是那种被人从心口剜了一刀的疼。

他看着沈却,看了很久。久到沈却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

沈却沉默了三秒。

三秒很长。长得他能在脑子里过完这四十多天的所有画面——

第一次酒会对视,签约时的指尖触碰,电梯里的那个拥抱,深夜加班的西装,病房里握着的手,发布会上那些话,还有昨天晚上,他说的那句“我爱你”。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平静的:

“是。”

这一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傅予珩心里。

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沈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告诉自己:沈却,你不能心软。这是你的选择。从十二岁那年你就知道,总有一天你要站在这里,说出这句话。

傅予珩看着他,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所以……”他开口,声音发抖,“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沈却没说话。

傅予珩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沈却面前,距离近到沈却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眼角那一点藏不住的水光。

“挡酒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晕倒是故意的?说‘我信你’是故意的?说‘因为是你’也是故意的?”

沈却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想说挡酒的时候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想让那个人没事。想说晕倒是真的撑不住了,那些熬夜加班是真的,那些累也是真的。想说“我信你”的时候,他心里比谁都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傅予珩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

傅予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他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办公室都震了一下。墙上的挂画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傅予珩的手在流血。指节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沈却,吼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沈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流血的手,看着他那双写满崩溃的眼睛。

他心里也在滴血。

每一滴都在喊: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爱我。因为我也一样爱你。

但他脸上必须冷静。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傅予珩,我从一开始就是来复仇的。”

傅予珩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沈却继续说,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你父亲逼死我父亲,你家族害死我母亲。我凭什么不能复仇?”

傅予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却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

“所以,我没资格接受你的喜欢。”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傅予珩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他的手臂箍在沈却腰间,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声音从沈却肩头传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哭腔:

“别走……求你。”

沈却身体一僵。

傅予珩抱得更紧了,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

沈却眼眶一热。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他肩头的衬衫——那是傅予珩的眼泪。

他想回头,想抱他,想告诉他我也是,我也爱你,我每天晚上都想你想得睡不着,我看到你笑就开心,看到你皱眉就心疼,我比谁都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沈却,而不是什么沈怀安。

但他不能。

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

然后他伸手,掰开傅予珩的手指。

一根,一根,一根。

傅予珩的手指被掰开,又抓上来,被掰开,又抓上来。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但沈却掰得更狠。

最后一只手,沈却用力一掰。

傅予珩的手松开了。

沈却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迈出去,声音冷得像冰:

“傅予珩,我们到此为止。”

门在身后关上。

沈却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眨了眨眼,发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他抬手擦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傅予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看着门把手慢慢转回原位,看着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玻璃后面。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前,跌坐在椅子上。

桌上还摊着那些文件。沈却的资料,沈家的过去,还有一张照片——他偷拍的,沈却开会时皱眉的样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某次项目例会,沈却正在讲PPT,眉头微皱,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他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好看,就打印出来,放在相框里,摆在桌上。

他伸手,拿起那个相框。

手指摩挲着玻璃,摩挲着那张脸。

眼眶终于红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个相框,看着里面那个人。

眼眶里的水越来越多,终于溢出来,滑过脸颊,滴在相框上。

他没擦。

就那么坐着,看着,流泪。

林锐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然后轻轻推开门。

傅予珩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个相框,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垮着,头低着。

林锐愣了一下,小声叫:“傅总?”

傅予珩没说话。

林锐走近两步,看到他手里的相框——是沈却的照片。又看到他眼眶的红,还有脸上没干的泪痕。

他心里一沉。

他跟着傅予珩八年,从没见他哭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傅总您别这样”,想说“有什么事可以商量”,想说点安慰的话。

但傅予珩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出去。”

林锐站着没动。

傅予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说:“出去。”

林锐无奈,只能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是相框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沈却走出傅氏大厦的时候,阳光正好。

刺眼的那种好。整个广场被照得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城市的味道——汽车尾气,咖啡香,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哪家店的面包香。

他告诉自己:沈却,你做对了。这是你应该做的。十二年了,你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但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他上了车,发动,驶离。

后视镜里,傅氏大厦越来越远。那栋八十八层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上面那一层,是他每天都会看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傅予珩,对不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八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傅予珩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的车流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办公室都亮堂堂的。但他只觉得冷。

桌上的相框还摆在那里,玻璃上还有他没擦干的泪痕。

两个人的心,在同一时间,碎成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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