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顺风顺水

林放刚才跑得急,这会儿坐进车里喘了口气,脑门的汗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抬起一只手将领带扯松,而后又滑到衣领,拆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做完一切,他靠住椅背,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空调出风口上,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他笑,席岁惑道:“笑什么?”

林放嘴里没个正形,“见到你高兴。”

席岁看他像看神经病,“看你是醉得不轻。”

林放没生气,真就打心底里觉得高兴。他一肚子的的疑问和怒气,在席岁提出让他上车时就全消了。

尽管依旧不知道那个女生和席岁什么关系,但他笃定绝对不是对象。因为如果席岁有对象,他连上车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心思席岁自然不知道,只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他没记错,刚才林放出电梯时还是一副气势汹汹,赶来问罪的架势。所以他才让人到车上来,免得丢脸丢到外人面前去。

但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过转念一想,林放一向如此,他要是能猜准他的心思,当年就不会……

电梯口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席岁盯着窗外,眸色郁沉。

似是有所感应,林放侧目,触及对方明显不虞的神色后,他收敛住笑容,低下了头。

维系了片刻的沉默,林放挑了个自以为稳妥的话题打破僵局。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席岁视线回拢,语气不咸不淡,“顺风顺水。你呢?”

林放随口接道:“还不错,挺顺的。”

席岁别开眼,“那真是老天瞎眼。”

“……”

第三次,这是今晚第三次,席岁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的攻击性。

林放短暂思索,决定反击,“怎么能怪到老天爷头上呢?”

他笑得轻快,话却是奔着专扎人心去的,“当年我就怀疑我俩是八字不合,这不你看,分了之后一个混得比一个好。”

一句话否定了过去的所有,也否决了席岁的所有。

一晚上没来由的怨怼和不满,在这一刻正式点燃了导火索。

席岁脸色沉得可怕,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他解了车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去。”

林放不动。

他知道席岁在介怀当年分手的事,也同样知道自己如果不逼一把,席岁大概永远不会主动提及。他们的时间还长,他不想日后的每一次见面,都在席岁的冷漠和埋怨中度过。

“我上来了就没那么容易下去,有什么不爽今天说开咯,别阴阳怪气的,没意思。”

席岁冷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说的。既然你觉得现在过得不错,我也过得不错,我们就别再相互打扰。”

“我回国可不是为了和你相安无事。”林放眸色认真,“你说我做了亏心事,我不明白。当年我一没出轨,二没变心,到最后都还爱着你,怎么就亏心了?”

脱口而出的“爱”,令席岁色变。他投去质疑又可笑的目光,“爱?爱就是一有困难第一个踹了我?”

他简直无法相信,林放居然就这么随意地说出了“爱”这个字眼,随意的像在用花言巧语撩拨一个自己偶然看中的目标。

林放同样不敢置信,“踹、了、你?”

他难掩怒意,“席岁,当年是你拉黑了我的微信,提出结束的人是你,不是我!”

席岁反问,“那你又做了什么!?”

林放愣住。

“我保留了你的电话,但那之后你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席岁眼有痛色,一晃即逝,“林放,你默许了我们分开。”

“……”

林放记得收到席岁断联短信的那一天,是洛杉矶整个夏季最炎热的一天。

他刚刚结束完全封闭的拍摄任务,获得短暂休息。翻出手机,开机解锁,点进微信,无数条消息相继弹出。

可他还没点进和席岁的对话框,就看到了那里仅有的一条新消息——【不用再联系】。

起初他以为网络有延迟,等了又等,最后都没等来再多一句。

而这条所谓的新消息,实则来自半个月前。

再上一条,则是一个月以前。

往上滑,大片的空白填满对话框,像一道道天堑,隔断了他们本就薄弱的联系。

那天以前,他和席岁的状态就是如此。断断续续,若即若离。

总有无数的矛盾在他们之间爆发,他们总在试图沟通,可总是一个陈述愤怒,一个诉说委屈,最后变得无话可说。

看着那条断联的短信,林放想过联系席岁,但他知道自己即便联系了也无济于事。

早在他选择独自北上,再到决定出国时,他和席岁就走上了两条无法重合的路。

那时的处境,换做谁都无能为力。

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不是断裂在那句“不用再联系”,而是断在他们都以为,还能挽回的某个虚假期盼里。

所以林放至今都说不清楚,那天看到消息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慌乱?疑惑?还是……松了口气?

现在面对席岁的质问,林放本可以辩解,但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换来无休止的争吵。

多年后的今天,他不想再陷入从前那样的死循环。于是,在冲动的话语出口前,他制止住了一切。

压住翻涌的情绪,他看向席岁,声音缓和有力,

“别再互相指责了……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席岁表情滞了一瞬,他原本做好了林放会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退让。而林放的退让犹如一盆灭火的凉水,将他的理智浇了回来。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很快又各自别开了脸。

此后,林放思考了很久,他和席岁为什么如此愤怒?思来想去,答案最后只有两个字——在乎。

归根结底,他和席岁的愤怒都源于他们还没放下。如果谁都不在乎这段关系,那谁都不必耿耿于怀。

可为什么都放不下呢?

林放不敢笃定席岁的想法,但他清楚自己是为什么。无关面子不面子,无关什么好马吃不吃回头草,在他这里从来都只有一个准则,爱就爱到尽兴。

抛开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思绪,林放打起精神。

尽管做好了准备,可看到席岁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时,他还是因为即将脱口的话感到紧张。

他沉默着,酝酿了很久。没有铺垫,生硬的比他第一次告白还要唐突,

“坦白来说,我回国就是为了你。”

“席岁……

和我复合吗?”

时间凝滞,席岁沉静的眸子覆下一片阴影,很快,那片阴影抖了一下,好像有一丝情绪浮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缓慢转过头,深黑瞳孔反着一点光,像缀了一汪冷池,让人不敢对视。

林放的目光不由退缩了几寸,随后又被强行定住。他的紧张和急切袒露在眼底,就连呼吸都忘了频率。

偏偏席岁什么回答都没给,他似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离开后,你后悔过吗?”

“……”

后悔?后悔什么?

林放面带迟疑。

后悔出国?后悔因为自己的离开,致使那段感情走向破裂?

林放知道,席岁希望他回答“后悔”。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回答了,就能让现在的局面有所转机。

可事实是……他不后悔。

他不想撒谎,不想对着席岁撒谎。

“没有。”他的答案肯定,“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冷池里的微光归于寂灭,席岁反倒笑了。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青筋隐露,暗嘲自己真是多此一举。自取其辱地追问,对方却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一下。

哪怕是撒谎呢?

席岁想,哪怕是撒谎也好。好过前脚堂而皇之说爱,后脚就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就没什么能说的了。”

林放心慌了一下,“你听我说完。”

他抓住席岁的小臂,“我不后悔,是因为知道自己能把你追回来。”

当年即使分开,他也从不觉得那就是既定的结局。在他心里,他从未放弃过这段感情。

可这番表露决心的话语落进席岁耳中,却成了自己在对方眼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又一证明。

席岁连苦笑都做不出来,今天以前,他对林放确实抱有希望,今天之后,他不想再见到他。

“你太自信了。”

他看向林放,因为牙关咬合得过紧,面颊的肌肉都在轻微发颤。因此,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同一个人,我不爱两次。”

一阵嗡鸣钻进耳膜,林放偏了下脑袋,没能缓解。他皱眉,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褪了下去。

过往多年的记忆里,席岁始终包容的姿态,都快让他忘了对方的原则性有多强。

当年在一起时席岁就总说,同一个人他不爱两次。可那时他们都不以为意,觉得相爱就会爱到永远。

哪怕在这之前,林放都不觉得席岁已经完全放下,但当这句话脱口后,他忽然绝望地意识到,席岁是认真的。

黏腻的闷意包裹心脏,钝痛从胸口蔓延,林放拼命寻找对方撒谎的痕迹,可越是对视,越是心惊。

宴厅外碰面时,席岁身上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又出现了。

一整天,林放在他眼中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疏离。好像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引起他的在意。

钝痛一下接一下叩击后脑,冷汗滑落鬓角,滴进衣领,激起一阵寒颤。松开握着席岁的手,林放靠住座椅,感受呼吸越来越迟钝。

他恍惚看到自己和席岁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在渐渐消失不见。

极大的恐惧填满意识,在被彻底淹没时,却又滋生出了勇气。

林放摇头,苍白的脸上全是固执。

男人了解男人,嘴巴能说甜言蜜语,也能吐谎言恶语。席岁说不可能,他偏不信,偏要用行动去求证。

于是,他倾身靠近,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盯住席岁。

席岁不动,任由他挑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下一秒,剑拔弩张的氛围陡然生变,林放伸手扣住席岁的后脑勺,带他吻向了自己。

熟悉的气息覆在唇上,林放闭上了眼睛。他张开齿牙,含住一块,不厚不薄,正是性感。

感受正浓,忽然听到耳边呼吸粗沉,一只大掌钳住他的下巴,强势将他推开。

后背撞上车门,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席岁的气骂。

“神经!”

林放苍白的脸露出一抹狡黠笑意,他靠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里,像野猫偷着了腥似的,得意忘形,

“我不止要亲你,还要、你。”

席岁擦嘴的手一顿,气到险些炸肺,可再难听的话硬是没说一句,转而把气撒在了方向盘上。

林放抿唇,笑得鼻头发酸。

什么爱不爱?爱就赚,不爱也不亏,占到便宜最要紧。

虽然很是意犹未尽,但见好就收的道理林放懂。他刚要安慰气头上的人,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铃声持续了几秒,林放没动,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打扰他。可来电方不依不饶,愣是半天没有要挂的意思。

无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陈佑明。怕是工作相关的事,他下意识往车门方向侧了侧身,点击接通。

席岁余光微动,将他这点细微的动作悉数捕获,不虞的脸上多了一丝阴沉。

林放浑然不觉,自顾自回着电话,“喂,怎么了?”

陈佑明问:“在哪儿呢?没事吧?”

林放只想赶紧打发走人,“好着呢,你有事?”

陈佑明答:“这不是怕你被人拐咯,担心你嘛。”

“……”

车厢完全密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噪音,因此听筒里的对话变得格外清晰。

耳边,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语气缓和的甚至带了点谄媚。

席岁将余光往旁边又移了一个很小的幅度,衣着光鲜的青年听到对面的调侃,眼尾下压,露出了一个令他熟悉但并不属于他的笑容。

蕴藏暗流的眼底浮出一丝疑惑,席岁开始反思,自己究竟喜欢眼前这个人什么?

永远随性,坦荡,对爱直白,对恨也直白,想做什么做什么。就像现在,不顾他人意愿占了便宜,转头就能和别人谈笑风生。

不对。

是调情,暧昧。

席岁的目光太执着,以至于林放很快发现了异常。他短暂停顿,察觉到什么后,不动声色调低了音量,口风一转,

“好啊,那今晚去你家还是我家?”

对面,陈佑明沉默三秒,“去我家?你要干嘛?”

林放余光落在方向盘上,紧握在那处的双手肉眼可见的收了力,弯曲的骨节似要撑破皮肉。

还不够。他挑眉,继续用着意味不明的语气,“可以啊。那就去你家。”

陈佑明急了,“去什么我家?!我今晚有约,你别来捣乱。”

林放不睬,笑得多情,“你来车库接我,我等你。”

“……”

终于,陈佑明意识到林放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故意打趣他,骂了一句滚蛋,挂了电话。

林放放下手机,身体回正。他慢悠悠移动视线,视野里的人此刻坐得端正,目视前方,好似刚才窃听的人不是他一样,自然到没有一丝破绽。

林放匿笑,故意道:“我还有约,咱们……下次见?”

席岁面不改色,应了声,“好。”

可下一秒,他抬手锁了四面车门。

林放明知故问,“你把门锁了我怎么下车?”

车头的两盏大灯骤然亮起,席岁慢条斯理放了手刹,调了档,眼底却是山雨欲来。

他沉下一口气,林放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果不其然,好脾气绅士露出爪牙,暴露了同样顽劣的一面。

席岁右脚踩上油门,冷冷一瞥,“你毁了我的一整天,我凭什么让你如愿。”

瞬间一声嗡鸣,油门踩到底,迈巴赫弹射出车位,紧接着一个急转弯拐进主道,墨影一路无阻地驶出了车库大门。

城市夜景跌入眼眸时,林放心道这下才是真的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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